五米见方的会议室中央摆着一台多功能会议桌，十几个中青年围桌而坐。长桌一端坐着一位身穿西服的年长男子，他背后的荧幕上只显示着一条朝下弯曲的绿色折线。其余的人有些在低头沉思，有些在会前分发的资料上写写划划，只是彼此之间都没有目光交汇，仿佛都在默默散发着『不要注意我』的微弱信号。
「针对游戏营收连续几个月下降的状况，就没人要说点什么吗？」
年长者手肘支在桌上，手指交握托着下颌，似是撑着头，从正面却又看不到是不是真的在发力。桌上的其他人不约而同地维持静默，谁也不肯开口回答年长者的问题。
「不仅是营收，最近运营部门的同事收集用户的各种数据，游玩人数和人均时长都比上个赛季少了很多，玩家评价也从原先的多数好评逐渐滑向褒贬不一，甚至已经有老玩家在公开骂街了。公关部的老张已经向老总请示，要不要出钱雇人刷好评。各位，咱们策划部，似乎要为此担责呀。」
「老大，话不能这么讲的。营收减少，也不一定就是咱们策划的责任嘛——」坐在年长者旁边的中年男人终于代表所有人开口，几个原本低头的部员这才一齐朝年长者看过来，纷纷点头附和。
「其他部门的原因自然轮不到咱们操心，可运营的数据里铺天盖地都是对游戏设计的不满。普遍的反馈说，玩家们投入多但体验差，每个赛季都出新玩法，但每个玩法都换汤不换药，只是变着花样骗玩家花钱和时间。有条评论说，老总最初开发游戏只有打怪升级刷装备的玩法，却比现在洗练、精粹、熔铸、精华一大堆的复杂玩法有趣的多。你们怎么看？」
「这，这只是极少数人的偏激言论！他们不愿意花时间适应更多的玩法，也没心思制定最优策略分配资源，原本就不是咱们的目标客群，不理会他们就是了！」
「所以依你看，玩你们设计的游戏，还需要额外花时间研究玩法公告，自己做或者抄别人的攻略？这是玩游戏呢，还是做标书呢？」
中年人再一次解释后，坐在长桌远端角落的青年嗤笑一声，放下手里看了好久的用户反馈，一脸无所顾忌的嚣张神态，正面讥讽中年人的说法。
「小林，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只是组里业绩垫底的组员，轮不到你对我这个组长的意见说三道四。」
「是啦，是啦，就说没必要拉上我来开会，反正也没人愿意听我讲话。」青年小林全程都没将视线转去中年人和年长者身上，只是吊着嘴角继续翻看纸面上打印出来的玩家评论，时不时冷笑两声。
年长者无视了中年人和小林的矛盾，将话题引回被争吵打断的地方：
「老刘，既然你说不适应复杂玩法的用户不是你的目标客群，那你设计的目标客群是哪些人，有多大的体量？你又打算怎么扭转营收下滑的现状？」
「老大，我们设计更多更复杂的玩法，是为了吸引对游戏本身有兴趣的深度用户，他们愿意在游戏里花时间、花钱、寻找更丰富的体验和乐趣。这些人受过一定教育，有稳定的经济来源，没有太多整块的闲暇时间，但零散的时间足够拿来玩游戏。国内会选择游戏作为娱乐的群体大半都是这类人。只要我们在下个赛季增加一些更有难度的关卡，同时减少花在积累基础资源上的时间，让玩家们把时间花在挑战更难的关卡上，自然会重新爱上咱们的游戏，并为此多多充值的！」
年长者听中年人操着老成持重的口气讲完他的想法，默默思忖一会儿，抬眼看了一圈，除了还在嘿嘿怪笑着看资料的小林，其他人似乎都在等着年长者做决定一样，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年长者在心里叹了口气，咬字生硬地低声询问：
「对刘组长的提案，你们有意见么？」
其他人都谨慎地默默摇头，轻轻讲着『没有』。只有小林仿佛没听见似的，掀过最后一页资料，伸了个懒腰，将椅子往后退了退，做出随时起身离开的架势。
「小林，」年长者不想就此结束会议，「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老大，他就是个无知无畏的小孩子，不用管他。」
中年人刘组长想要劝阻年长者，但被年长者抬手拦住。被年长者盯紧的小林看情势心知逃不掉，将抬起一半的屁股重新落回椅子上，整个人靠在宽大的椅背里，懒散地呢喃：
「1到5000之间随机，相比原来平均2000的数值，整体上还是提升了。而且视玩家刷装备的热情而定，或许会提升一到两倍。如果不相应调整游戏难度，一定会影响整体的游戏体验。作为总策划，我不可能轻易接受你的建议。」
「不知所谓！」刘组长也懒得与小林争辩，转向还在思考的年长者，「老大，就按我计划的做吧。早定下来也好给老总他们答复。」
「好，就按你说的。我会把小林的提案上报给老总，由他做最后的决定。」
「这是公司经营必要的程序，无关你个人的感想。如果你没有更多想说的，今天的会就开到这。」
1到5000之间随机生成，年长者没有跟进对话，而是仔细评估起实际改动后可能带来的影响。刘组长终于等到年长者让出气口，带头反驳小林的提议：
「哎——好吧。」小林长吁一声，重新直起身子，在桌前正坐，声音也洪亮清晰起来，「我要改的数字，是装备中武器的攻击属性。现在所有职业的所有武器，攻击属性都均匀分布在1800到2200之间，你们不觉得这种设计太无趣了吗？」
「哎——本来都不打算讲了。就当我被你们炒掉之前，留给这家公司一点念想吧。」小林收起笑容，与直视自己的年长者四目相对，「你如果担心影响太多，八个职业的武器只挑一个职业改就好。」
「你是想，提高属性数值，降低玩家通关副本的难度和时间？」年长者谨慎地询问，强行压住了身旁刘组长的驳斥和其他人的嘲笑。
刘组长和其他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希望小林的提案尽快被否决，以免增加徒劳无益的工作，或给今后的生活带来不可预测的改变。
「害怕风险，是吧？我理解。毕竟你们都是这样的人，嘿嘿。」被年长者拒绝的小林并不沮丧，依旧笑着继续讲，「反正就算把我的提案交上去，开发评估、副本测试、内部试玩、风评预测，一系列流程还是要走，每一道都可能一票否决。所以，才无趣啊！」
「我原本就没想过用这个设计赚钱啊。」面对刘组长，小林摊开双手，像是觉得解释很麻烦似的，每个字都讲得有气无力，「我只是觉得，改成这样，玩起来会更有趣。」
包括刘组长在内，同事们将恼羞成怒的情绪闷在胸中按捺不发，只是恶狠狠盯着小林。并非所有人都不玩游戏。只是当对普通玩家不可逾越的数值屏障，自己敲两下键盘就能随意改变时，他们就失去了在游戏中挑战关卡的欲望。
「部长，你的想法果然也很无趣，所以这个游戏才在你们手里变得越来越无聊。」小林摇头否定，毫不掩饰脸上的失望，「要是我能决定，就把攻击属性改成1到5000之间均匀随机生成。」
「挑，哪个职业呢？」
「下个赛季不要加什么新玩法了，关卡难度和现有玩法也保持不动。我的想法是，改几个数字就好。」
「小子，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惊人的建议，无非是把游戏的随机性扩大，让玩家在游玩过程中对自身『运气』的依赖更强一些而已。最后的结果，也就是一部分玩家拼命刷高数值装备，另一部分彻底躺平无所谓数值高低，这可没办法改善目前的营收状况啊！」
年长者没有理会刘组长的催促，抬起头来看向小林：「你想过，按你的建议修改之后，玩家的行为会发生什么变化吗？」
年长者嘴上发出最后通牒，身体却依然坐在原处，稳如泰山。
「老大，都说了，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子。」
「我倒是有些想说的。你们想听吗？」
刘组长伸头在年长者耳畔低语，年长者有些不悦，只是看不出在对谁生气。
只有小林一心期待着，提案真的通过后，新赛季在游戏中会有什么新的有趣体验。
「继续讲，都讲完。」
「就挑人气最差的那个呗？反正搞黄了你们也不心疼。」小林嘴角再次上扬，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如果是我的话，在副本里刷装备的时候肯定会更开心，因为会期待刷到攻击4999的武器嘛！」小林笑着幻想改动后玩游戏的自己，整个人看上去轻飘飘的，「别人的话，我不知道。要不，在场这么多人，也问问他们怎么想？哦，我都忘了，这间屋子里除了我，好像再没人玩自家游戏了。」
「老大，你来真的？」
「我想听。」在刘组长训斥之前，年长者率先给出回应。
年长者这才起身离席，甩开刘组长挽留的手臂，径直走出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