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紧张得有些多余啊)
我移开投向窗外夕阳的目光,在候诊室的休息区深深吐出一口气。
明明有过在大医院住院的经历,却对这栋独栋的小型私人诊所感到强烈的压迫感。
(好想抽烟……)
刚才在心疗内科对面便利店解决的那根烟,效力似乎早已消失殆尽了。
这可是拜托竹行先生才好不容易安排下来的匿名患者治疗咨询。一想到此刻近在眼前,就忍不住紧张起来。
止不住抖腿的样子实在有些难看。
(……嗯)
或许是因为这不雅的行为,忽然与前台工作人员对上了视线。
是我身上还飘散着烟味吗,那人很自然地捂住鼻子移开了视线。
穿着整洁工作服的前台人员脸上露出『啊——好好,是那类患者啊。听说特意预约了闭诊后的时间,我还以为是更罕见的心理疾病患者呢……』的表情。
(才、才不是呢。我怎么可能主动来心疗内科啊。我才不是什么老烟枪啊)
我一边在心中罗列着毫无意义的借口,一边为了掩饰紧张而喝了一口装在保温杯里的酒。
刚过约定时间不久,前台人员就叫到了我的名字。
被带到的不是诊疗室,而是来客用的会客室。
为何不是诊疗室呢,我有一瞬间这么想着,但随即想起这并非正规就诊,便自然地接受了这个安排,在沙发上坐下。
前台人员退出后,坐下约十分钟后,会客室的门咔啦一声打开了。
「哎呀——你好你好。抱歉让你久等了。最后的诊疗拖太久了呢」
说着走进来的,是一位顶着鸟巢般发型的高挑男性。
「啊,不,是我这边才是,提了无理的请求非常抱歉」
我慌忙起身,赶紧回礼。
「好的,阵内先生对吧」
即使面对我显而易见的焦躁感,山田医生依然从容不迫地应对着。
「这么跟你说吧……你身边有没有朋友或熟人受过大伤留下后遗症的?」
(……我和安瀬是同样的症状?)
第一印象是『原来如此。这确实像是心疗内科的医生呢』。
「……嗯,确实有一个人」
我和安瀬,导致这种情况的经历完全不可相提并论。更何况我的情况根本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病。
「欸?不、不是,那个,没有……」
「好的,我明白了」
「也是呢……讲专业的东西反而难懂又绕圈子,我就先直截了当地说结论吧」
「嗯嗯,大致情况我已经从斋贺医生那里听说了。是匿名患者的治疗咨询对吧」
身心症。
不可能,我强烈地自我否定。
嘴巴违背意志擅自开合,连珠炮似的抛出一个个问题。
「那么,关于今天特意占用您时间的缘由」
「身心症,吗?」
这是个似曾相识的病名。
言外之意,这次的咨询似乎是要求保密的。
「好的,麻烦您了」
记得很久以前,佐藤老师曾用这个词来形容我的奇葩体质。从那以后,我也将自己的这种体质定义为所谓的身心症……
山田医生悠然自得地重新坐好。我也配合着再次在沙发上坐下。
「是、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对自己的奇葩体质得出结论后干脆地切断思绪,我问出了此次咨询的核心问题。
「哎呀,话说回来真是青春啊。为了治愈女孩子的伤心,想要尽己所能什么的。我对这种话题最没抵抗力了」
「嗯……那首先就开门见山,从自我介绍开始吧。我是山田心诊所的山田」
山田医生启动手中的大平板电脑,将目光投向屏幕。上面显示的应该是我事先传达的匿名患者(安瀬)的信息吧。
这种外表或许会被某些人判断为不修边幅,但从那不造作的风格中却散发出强烈的亲和力。我想很少有人能像这般配得上「田园诗般的」这一形容。
不知是因为身高的缘故,白大褂衣长偏短不合身。镜框歪斜的眼镜。虽然干净但并不整齐的天然卷发。
「……!!」
「啊,有件事要先说清楚,本来就算是家人我们也不接受第三者的咨询。所以,这次就当作特例,还请多包涵了」
「那、那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我完全是外行吗?还是说仅凭朋友关系根本处理不了这种情况呢?」
「哪、哪里哪里」
今后还是像之前那样,用奇葩体质之类的称呼吧。
形式性的寒暄结束后,在不过于失礼的程度上我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山田医生。
「啊,抱歉抱歉。我不是想调侃你。作为从事这一行的人,我觉得这很值得敬佩哦」
听我这么一说,山田医生将平板电脑放在桌上,神情严肃地注视着我。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正面否定,让我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
「劳您费心了。我是经斋贺竹行介绍而来的阵内梅治」
「欸,啊,没事」
「不管做什么,都很难彻底治愈。我强烈建议改变治疗方针」
「啊——没关系没关系,坐吧坐吧。气氛太正式的话,我也会紧张的」
「嗯~,不是的。首先啊,以彻底治愈为前提这个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
「嗯,啊,因压力而导致身体出现某种疾患的情况就叫做身心症。抱歉,突然用了专业术语」
再次被这么当面说出来,我还是感到难以言喻的羞耻。在专业医生面前,我这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那么,医生。要治好这种身心症,需要采用什么样的疗法呢?」
看来竹行先生是费了不少周折才办成的。
「好了,闲话就说到这里,开始咨询会吧」
作为承担这点麻烦事的报酬,这待遇未免太过优厚了。……今年就给竹行先生的孩子们,让身为表哥的阵内哥哥我第一次发压岁钱吧。
「因为失去母亲的打击,一回想起来就止不住流泪吗……让我说的话,这种症状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是典型的身心症呢」
我首先想到的当然是猫屋的事。
「心从医学角度来说就是名为脑的一个器官。一旦受伤损坏了,要想完全恢复原状是很困难的。这和物理上的受伤是一样的道理」
「………………」
「阵内先生,你知道人要接受父母去世需要多长时间吗?」
「三年,对吧」
或许是不安使然,我几乎是抢着回答了这道连自己都懂的简单问题。
「学得很认真呢。虽然个体差异很大,但大体上就是这么说的。那么,你的朋友失去母亲是多少年前的事呢?」
「三年……应该已经超过三年了」
「是呢。一定是丧亲的打击太大了。因此迟迟无法走出封闭期,长期的压力使身心症固定下来……这是亲子关系亲密的孩子容易陷入的典型案例呢」
这位诊治过众多患者的医生所做出的精准症状诊断。虽然夹杂着专业术语,但对多少学过一些哀伤辅导知识的我来说还是能够理解的。
正因为一知半解地能够理解,反而愈发感到没有希望。
「那样、的话」
如果说治不好,那我该怎么办。
安濑内心深处背负的那道巨大旧伤。为了不将其再次揭开,要像躲避脓包一样小心翼翼——您是说我就只能这样做吗?
「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嘛」
温柔的声音照进了沉入黑暗的内心深海。不知何时低下的脸庞被那道光芒牵引着抬起。
「我想说的是,与其以彻底治愈为目标,不如转向缓解症状的方向。这就是所谓的心灵康复训练呢」
「心、心灵康复训练?心和身体上的伤是一样的吗?」
「正是如此。把最终目标定在稍微落泪的程度会比较现实。啊,抱歉,一开始说了让你吃惊的话。我是觉得改变认知会更容易理解」
说着,医生露出略带歉意的表情,挠了挠蓬松的卷发。从那动作中能直接感受到他的歉意。
就算我想一个人过规律的生活,这种意见只会被三女们无情驳回。更何况我自己也喜欢熬夜,这也是个问题。至于嗜好品,那根本不可能改掉,完全没办法。
「我想也是。嘛,虽说不是第一次见面,其实也只是我单方面在喝酒聚会后接送太太时看到过你而已。你不认识我很正常」
这是从教科书上学来的疗法,我一直在苦恼该何时切入,医生能告诉我时机的参考真是太感谢了。
「佐藤老师的老公!?」
「啊、咦?我说过安濑的名字吗?」
「不,实际上这样更容易理解,帮大忙了」
「你考虑得很周到呢。从资料中能感受到你的认真」
众所周知,佐藤老师是我们四人的导师。她酒量比我们还大,总是帮我们收拾烂摊子,就像菩萨一样令人感激的存在。
「啊哈哈,也是呢。那就只能靠改善环境来进行自然治疗了。不过从事前信息来看,这方面已经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
「您能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哈、嗯、诶、嗯——我连附和都做不到。脑子里全是「为什么他会知道安濑」这个问题。
「阵内先生,其实我和你不是第一次见面哦」
诉说对故人的回忆来释放过去的情绪,是哀伤辅导的代表性疗法。
「那么,具体的康复训练方法是什么样的呢?」
「欸?」
「给、给夫人一直添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扣分项大概是生活作息稍有不规律和嗜好品的消费量吧。这方面要尽早改善哦」
不知为何,忽然感觉房间的温度仿佛下降了。
「山田是假名哦。做心理咨询师这一行,偶尔会被患者纠缠嘛。就是为了防范这种情况的对策啦」
这被专业的权威人士盖上了认可的大印。
「……抱、抱歉,我没有印象」
喜悦转瞬即逝,被指出最难改善的点,我只能以苦笑回应。
「没有啊?你很守信用,什么都没说」
在不知道正确答案的情况下一直盲目摸索,说实话一直让我很不安。
(…………如果医生允许的话,真想今后也能继续咨询呢。但果然还是太麻烦人家了吧)
「…………」
「嗯~,本来药物治疗配合心理疗法是最有效的……」
说着,眼前这位自称山田的温和男子摘下了那副与脸型不合的眼镜。
山田医生……一马先生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哈哈大笑。
「再次请多指教」
「山田医生,今天再次感谢您。说实话,我一个人只能盲目摸索……那个,我知道这很冒昧,如果可以的话————」
会不会又因为我的缘故伤到安濑。我所做的真的正确吗。
差点没忍住笑出来的脸颊,被我赶紧克制住了。
「没关系的,甘利其实也挺享受的,不需要道歉」
「啊、啊哈哈……说得是呢,好的」
「太好了……」
「哈哈哈!!哎呀,这世界真小啊!!其实竹行先生找我帮忙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我信服于这恳切而详细的建议,像鞠躬般点了点头。
「充满欢笑的朋友关系和共享秘密的知己。最重要的是不会独自一人度过黑暗夜晚的环境……你一直以来的做法已经接近满分了哦」
「明白了。您的建议真的帮了大忙」
「我是佐藤甘利的丈夫,佐藤一马」
「欸?」
「我、我开药什么的实在……我又没有医师执照」
听到了绝不可能出现的名字,意识变得茫然。
佐藤、甘利…………佐藤甘利!?
因为我有个正在做重度康复训练的朋友,所以对山田医生的话我确实很快就理解了。
「甘利经常跟我提起你们。说她在照顾一群超级问题儿童」
「嗯,关于安濑樱小姐,我想刚才说的内容应该没问题」
在即将完全抬起头的前一刻,微温的安心叹息漏了出来。
「太太?」
「那个,总结一下您的话,就是维持现状就好吗?不需要做多余的事,保持现状就是最佳选择吗」
从胸口到胃底的不安都消散了。终于看到了明确的路标。
「现阶段是这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大约半年后就可以进入下一步了。试着和她聊聊过世母亲的事吧。说『我也想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话,应该不会惹她不快的」
当然我会支付谢礼。普通诊疗费的……嗯,大概十倍左右的话我还是打算付的。虽然得拼命打工了,但能有这么可靠的医生做咨询,那可不是一般的安心啊。
不,说真的,我们真的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尤其是大一后半段更是过分。要不是有她在,我们恐怕已经被停学五次了。
「其实甘利以前是我的患者。我们的缘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诶?」
「甘利在当大学教授之前是在公司工作的,那时候嘛……经历了不少辛苦,最后才辗转来到这里。听完这些,你应该能理解很多事情了吧?」
……听这么一说,我感觉那些点点滴滴开始串联起来了。
偶尔提到的职场辛苦往事,以及身为信息学科老师却知道「心身症」这种专业术语,还有对我们这些问题学生也能如此亲切对待的态度。
大学教授对学生基本上都很冷淡。不像中小学老师那样会管学生的各种问题。
但佐藤老师不一样。老师对谁都非常照顾。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我们这些学生,以免被社会的风浪吞没。
平时老师总说『要是被退学处理起来很麻烦』什么的……但内心深处可能更加温柔吧。
「啊对了,你来我这边的事我没告诉甘利,要保密哦。甘利肯定不希望我掺和你们的事」
「……?」
「不,没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明明是在含糊其辞,一马先生却不知为何露出了一副非常愉悦的笑容。
「话说回来,既然已经暴露了身份,我们就进入今天的正题吧」
「欸?今天的正题?」
「当然是你的问诊了。阵内梅治先生」
「我、我??」
听到在这场合不太合适的自己的名字,我大大地歪了歪头。
我不觉得自己已经疯到要被医生点名指姓的地步。
「是啊。一喝酒性欲就会消失,是这样吧?哈哈哈,跟刚才那个无聊的案例不同,你这种可是稀奇到让人发笑的罕见病例呢」
「那您为什么要接受这次的咨询呢」
「!!」
对话的齿轮再次无法咬合。
这简直是完全不像医生会说出口的暴言。眼前的男人轻描淡写地越过了作为救人职业者不该越过的底线。
医生的语气中突然混入了一丝嘲笑的意味。
(EQ是什么?)
……这么回嘴很简单。
医生似乎完全不在乎我个人的意见。只要能自顾自地表达自己的见解就满足了。
我的父母健在,我也没有因为受伤而受挫的梦想。就凭我这种缺乏共情能力的浅薄言行,那两个人究竟受到了多大的伤害。
「这不是个坏交易吧?当然我也会帮你缓解心身症。放着不管会很麻烦的,那个」
「要是让您不快了,我先道歉。不过,我和竹行先生只是点头之交,你和安瀬小姐既不是我的学生也不是正式患者。本来就没有义务那么亲切地接待你们吧」
这是离谱到极点的称赞。
但那样的话,弊端就是他可能抱着半好玩的心态插手我们的问题然后搞得一团糟……
「……无聊?」
「是啊。不管是病死还是意外身亡,父母迟早都会失去的。这种患者多的是。因为初诊费用高我才接的,但说实话已经腻了」
但也有好处。首先当然是需要钱,而且像他这样诊治过很多安瀬那种患者的经验,对我的夙愿会很有帮助。
「……不。毕竟是我们来求您帮忙的」
「…………」
「怎么可能做啊混蛋,你刚才对安瀬的创伤说了什么啊,看我不宰了你这腹黑死眼镜」
「呵呵,重要的女朋友被贬低所以生气了?」
共情能力什么的,正是我这个人最低下的能力吧。
「…………」
要是说IQ高倒还是让人高兴的称赞,但被这种莫名其妙的山寨货夸奖,我一点都不开心。
「甘利经常说我反差太大了」
「哈?」
「对人的感情很敏感,能在那一刻立刻找出对方最想要听到的话。你肯定比我这种只会表面敷衍的人更适合这份工作」
「当然工资也会给你加码的」
「所以,阵内先生。你有没有兴趣来这里打工?」
「那当然是因为作为从事这行的人,我对你感兴趣」
这是不能置若罔闻的发言。
而且,是相当令人不快的方向。
他对我责备的视线满不在乎地应付过去。甚至,他似乎很享受我的愤怒。
「您这……态度变化真大呢」
那双只透着好奇心的眼睛像舔舐一样观察着我。
我也有臭味相投的天性。但奇怪的是,我完全没法喜欢上他。混蛋之间的波长对不上。
「……原来如此」
「不只是那样。我感兴趣的是你的人性」
「不好意思,您的推测完全不对。我要是口才那么好,这辈子早就一帆风顺了」
一马医生的态度突然变得恶劣至极。
「对我的奇葩体质……?」
「嗯?」
「所谓EQ(情绪智商)高的就是你这种类型吧。你的共情能力和情绪调节能力超乎常人,我是这么看的」
我的奇葩体质确实可笑。但是,安瀬的事绝不是可以随便对待的。
山田医生无视我的回答,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自己的理论。明明知道这样会让对方不高兴,却还是选择无视和滔滔不绝。
「我个人对你的结局(颠末)很感兴趣」
那种随便的措辞和声音像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他的话确实让人恼火,但从逻辑上来说并没有错。更何况我也不是有资格抱怨的立场,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我认为我在男女关系上是经历了不少悲惨遭遇的」
一马先生的眼睛微微眯起。就像要说今天正题从这里开始一样,他双手在面前交叠。
「你只是在某一方面异常突出而已。不然的话,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你至今都没察觉到任何人的心意」
「啊,别误会。安瀬小姐的问诊我可是认真做的。虽然感觉像是在做义务加班」
「从甘利那里听来的话让我擅自推测了一下。你,很会哄女孩子开心吧」
不过,我只想早点消除疑问。
话题突然转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我要回去了。今天谢谢您了」
不行,跟这个人完全合不来。
不应该再轻率地加深跟他的关系了。预想到的弊端肯定会变成现实。
认清这一点后,我客套地道谢,然后拿起行李站起身。
「我就知道。啊,不用在意。大概,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你们的结局我就委婉地从甘利那里打听吧」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被拒绝,所以没有挽留我,只是告了别。
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戏弄了,我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啊,最后还有一件事」
就在我手握门把的时候,一马先生再次开口。
「阵内先生,你有没有变得暴力或者陷入强迫观念的经历?毕竟触发因素是酒精嘛,哈哈哈。你最好注意别惹上暴力事件哦」
「…………谢谢您的忠告」
没等深入思考医生话语的含义,我就遵从内心的不快离开了房间。
──咔嚓
「啊——啊——,累死了」
在路边打开便利店买的啤酒罐,为了洗去心头的疲惫一口气灌了下去。花了大价钱买的不是第三类啤酒而是真正的麦芽啤酒,几秒钟就喝光了。
「呼……真好喝」
把喝完的罐子胡乱捏扁,扔进自动贩卖机的罐回收口。虽然我信奉不应该随便对待酒大人,但我偶尔也会有想这么干的时候。
(确实收获很多。但是,但是啊……)
那可真是不行啊。
虽然因为是有求于人的立场而没崩了敬语,但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诶嘿嘿个鬼啊!!」
「对、对了!!辈前,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抽根烟?离晚饭还有时间的吧……!!」
「唔」
「诶?电车的说。」
「所以就是说,请陪我一下吧!!」
回去的路上随便聊几句,换个心情再回家吧。
「怎么了啊,辈前。叹什么气啊」
「而且感觉你心情很差啊?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诶,人家特意等那么久结果直接回家?这也太……」
声音里带着拒绝,像训斥一样牵制大场。
「你、你怎么一脸若无其事地在这儿啊,大场……!!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嗯诶?」
「大场,回去是坐公交还是电车?」
(虽然应该工作能力很强也帮了很多人,但总觉得…………总觉得啊……!!)
「私事吗?」
「是、是的说。想吸到肺里结果呛到了。一个人吸的时候明明可以的。」
(啊啊,说起来,今天真是惊讶过头了,莫名地累人啊…………啊,对了)
我对突然出现的后辈发了一通相当认真的火。
「这样……那就好。刚才吼你,不好意思」
仔细想想,大场跟踪着我这件事,也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刚才一直在应付怪人,心里早就积了一堆不满。
「其实分别之后,我闲着没事就偷偷跟过来了。诶嘿嘿……」
关于安瀬的事真的帮了大忙,所以更加纠结。
那里罕见地设有公共吸烟区,我正站在那里将甘甜的烟雾吸入体内。
「喂、喂。没事吧?」
话说佐藤老师也真是的,怎么会跟那种人结婚。下次喝酒的时候得问问她到底喜欢那男人哪一点。
「嘶…………唔咕!? 咳咳,咳!!」
因为眼罩后辈突然从背后出现,我的身体僵硬了。
「──────喂」
「半路从聚会中溜走是我不对,但别用那种东西跟踪我啊!!会吓死人的!!」
大场从口袋里掏出单片眼镜和简易望远镜给我看。猫屋第一次来打工的地方时也用过这些东西。
回家路上的一个小公园。
不,怎么说也是六四开,大场更恶劣吧……
「那跟我一起啊。一起走到车站吧。我还请你喝自动贩卖机的饮料。」
眼罩、发梢翘起的狼尾头、随便的敬语。我的自言自语,被那家伙理所当然地接了过去。
这、这种情况下,到底是大场的跟踪行为更恶劣,还是我的常识不足更恶劣呢。
「其实我啊,前不久第一次自己买烟了哦!!你看,就是这个!!」
「唉……今天真的累死了」
我也轻轻低下头,保持平衡。……虽然真的是不想被追问的事,但可能刚才确实发火了点。
说着,大场掏出一盒盒装的香烟给我看。
不知不觉中,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旁边,大场和我一样正准备点烟,用百元打火机打着了火。
大场很识趣地老实道歉了。
「……真的不是那样啊。只是有点私事而已」
刚提议回家,大场就低下头开始小声嘟囔起来。
我当然也有不想让人知道的隐私。而且她居然还特意在这儿等我,真是太恶劣了。
「别再追问了。好吗?」
「哎呀,我也觉得这样不好,本来想中途返回的,但看到你进了心疗内科就有点移不开眼了。辈前你也太爱喝酒了」
「是、是的。是我得意忘形了,辈前。真、真的反省了的说」
说着,大场又一次叼起那根粉色的香烟吸入烟雾。这次似乎成功了,她没再咳嗽,而是吐出了肺部吸烟特有的稀薄而悠长的烟雾。
「……话说你啊,第一次自己买的烟就是Sobranie,真是少见。」
大场吸的是SOBRANIE・COCKTAIL(鸡尾酒)。这烟在过去,是专为欧洲王室和上层阶级制作的。
焦油含量低,味道简单。特点是如同彩色铅笔般丰富多彩的配色,以及不易沾染口红的lip release处理这两点。
简而言之就是高贵且面向女性的香烟。对于我这种平民又不化妆的人来说,完全是遥不可及的东西。
「你在哪里买的啊,这烟。这可是相当少见的牌子哦?」
「是吗?之前前辈推荐的那种烟便利店没有,我就看外观喜欢买了这个代替。」
「诶?Sobranie便利店有卖的?」
「嗯,就普通地摆着。在我们之前去的那家酒吧旁边的便利店。」
「哦吼——」
知道了件有趣的事。回去告诉猫屋吧。虽然焦油含量低,猫屋应该不吸,但告诉她这种情报,那个老烟枪肯定会高兴。
「呼……呐,辈前。我们认识也挺久了吧?」
「嗯?怎么突然这么正式。」
「没有,就是经常看到辈前在打工休息时抽烟,就突然回想起来了。」
「啊啊,原来如此。」
看着大场在旁边吞云吐雾的样子,确实有种新鲜感。
平时休息时,我总是独自一人在店后面抽烟,而她就在旁边毫不在意地吸着二手烟,随便闲聊。那就是我们的日常风景。
「以后是不是要多一根烟囱了?」
「哈哈,会的吧。我还挺喜欢的。」
「呼——……是吗。」
「啊啊对对,你喜欢的是那个啊。嘛,简单易懂的我也不是不讨──…………」
妈妈偶尔会买鲜花回家,所以我碰巧知道那种花的名字。
大场也像是被我带动了,同样叼起了Sobranie。
让她学会了抽烟,我倒也不是没有罪恶感。烟这种东西最好还是别沾。能一起抽烟的熟人增加了是挺开心,但对她肺部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怎么感觉只有白色的很普通。」
「……喂,那是什么。又是你平时的中二词汇吗?」
一瞬间,全身的所有功能都停止了工作。
「……喜……喜。」
哦哦,不错的花语啊。特别是蓝色的,感觉可以用于求婚花束。最重视的白色肯定更加美好。
那一瞬间,不知为何她的一只眼睛像瞄准目标一样收缩了。
「对吧!!我特别喜欢白色的勿忘我呢……!!因为它的花语是……」
「诶?什么?」
从头到尾完全听不懂。果然我的共情能力高什么的都是骗人的吧。完全搞不懂大场在说什么。
「?」
「蓝色是真挚的爱,粉色是真挚的友情。」
「白色是,不要忘记我。」
「啊哈哈哈……被那么动摇的话,告白的一方反而有点开心呢。」
她忽然冒出了一个陌生的词语。
与其他两个相比,感觉内容太过朴实了。毕竟就是花名的原意嘛。说是最喜欢却缺乏冲击力。
她凝视着的是装点公园的花坛一角。
连大脑都停止了运转。
仿佛是在犹豫是否要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不、不是,你、我、跟、跟三个、女的、一起、住的、事、你、知、知道吧」
过了一会儿,大场故作姿态地说出了其他颜色的花语。
「……?大场,花语是?」
「狂花。」
花瓣五片,花喉黄色。像郁金香一样开出各种颜色的一年生植物。
「都写在脸上了哦。没事的啦。暗黑堕天使小光是打破世俗潮流的自由女孩嘛。」
与舌头依然打结的我完全相反,大场流利地倾诉着心意。
俯视着自己吐出的在空中飘荡的紫烟,大场的眼睛伴随着细小的声音,开始凝视着某一点。
「嘶,呼——…………啊。」
「那不辞掉就行了嘛。像那种只有阵内前辈辛苦的合租生活。」
还是搞不懂大场在说什么,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寻找答案。
「嘛,一点点。与其说喜欢花,不如说更喜欢花语的说。能随口说出来不是很帅吗?」
「诶、呃、这、啊?诶、诶?…………诶??」
「喂大场。难不成,你喜欢花吗?」
为了掩饰自己随便敷衍的事,我吸了口烟中断了对话。
勿忘我(勿忘草)。
手使不上力,抽到一半的烟从指间滑落。
「哈啊……一直在纠结什么时候告白,终于说出口了呢。」
「嗯?哦、哦??」
觉得沉默很奇怪,催促了一下,但大场依然闭口不言。
「………喜喜?」
「意外的挺在意这些呢。」
微微泛红的脸颊露出困扰的笑容。正因为那个表情,玩笑和揶揄的退路早早就被堵死了。
「………………………………………………………………………………」
虽然知道花的名字,但开花时期我就不知道了。不了解花的人,应该分不清是不是季节外开放的。
「阵内前辈,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不对啦。狂花是指不合时节开放的花朵。你看,你看那里。」
「嘛,我觉得挺风雅的。」
我更加凝神地看向大场手指示的方向。
得意地展示知识的大场,声音在某一地点突然停住了。
「啊,不过我看起来这样,但不是会束缚人的类型。偶尔和那几位去喝酒的话完全没问题。所以……怎么样?」
哐当哐当哐当!!大警报终于响起,宣告紧急事态。
终于恢复运转的大脑。里面,喜欢、交往这些词蜂拥而入,这次又傻乎乎地反复死机。
「怎、怎、怎么样,你……」
「……呐,辈前。要说认识的时间,我也不会输啊。」
悲伤而虚幻的声音。大场轻轻把头靠在我肩上,用暧昧的温暖声音说着惹人怜爱的话。
缺乏余裕的心,像是受到了追击一般。
「诶、诶。真、真的,认、认真的,像我、这样的?」
连喘息时间都没有的冲击接连不断。人生第一次,变成了被告白的一方。高兴不高兴另说,这个事实让我动摇。
因为不习惯被告白的情况,思考的齿轮无法咬合,意识变得一片空白。
(那个、那个,我、我……我!!)
我应该有比恋爱更加重要的东西。
「直到毕业,都不会交恋人」
下一瞬间,陷入崩溃状态的我被黑色的野兽攫走了。
「你那种地方,我,最喜欢了」
牵着迷路孩子手的苍黑之狼。
那裂到脸颊的大嘴露出浅笑,说着『这边哦、这边哦』将我引向正确的方向。
「我、我有……西、西代……我有、约定、所以……所、所、所以——!!」
「啊等等!!回答不急!!」
在我快要恢复正常之前,大场慌张地打断了我。
「诶,等」
我急忙想拦住发出怪声跑掉的大场。
大场把还燃着的烟吸到过滤嘴边缘,不吸入肺部就快速吐了出来。
她用小小的手啪嗒啪嗒地扇着微微发红的脸,驱散脸上的热气和紫烟。
就算真的喜欢上像我这样的废物。
「呼——……是、是啊。辈前,明天开始要去旅行对吧?回来之后…………让我听听你认真考虑过的回答。」
就这样,慌乱且充满意外…………让人不知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一天结束了。
今天一天要想的事堆积如山。特别是最后一件事,是严重的状况。
我也绝不会接受。
安濑对心身症的态度转变。佐藤一马的最后一句话。大场光的告白。
「…………不是吧,大场。」
「其、其实我这边也是突然的展开,心里还没整理好!!心脏还在怦怦跳!!刚才一直在装冷静,但已经到极限了!!」
需要慎重考虑不伤害大场的拒绝方式。
因为,不管心意有多么真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时冲动就说出来了!!」
被独自留下的我,只能对着被保留的回答,说出太过窝囊的独白。
「那、那我就先走了!!旅行结束后再见吧!!期待你的回复!!」
「啊,等等!!等等我啊大场!!」
大场迅速把吸完的烟扔进烟灰缸,大声喊着,气势十足地跑了起来。
但我的声音没有传到,她像脱兔一样从公园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