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紧张得有些多余啊)
我移开投向窗外夕阳的目光,在候诊室的休息区深深吐出一口气。
明明有过在大医院住院的经历,却对这栋独栋的小型私人诊所感到强烈的压迫感。
(好想抽烟……)
刚才在心疗内科对面便利店解决的那根烟,效力似乎早已消失殆尽了。
这可是拜托竹行先生才好不容易安排下来的匿名患者治疗咨询。一想到此刻近在眼前,就忍不住紧张起来。
止不住抖腿的样子实在有些难看。
(……嗯)
或许是因为这不雅的行为,忽然与前台工作人员对上了视线。
是我身上还飘散着烟味吗,那人很自然地捂住鼻子移开了视线。
穿着整洁工作服的前台人员脸上露出『啊——好好,是那类患者啊。听说特意预约了闭诊后的时间,我还以为是更罕见的心理疾病患者呢……』的表情。
(才、才不是呢。我怎么可能主动来心疗内科啊。我才不是什么老烟枪啊)
我一边在心中罗列着毫无意义的借口,一边为了掩饰紧张而喝了一口装在保温杯里的酒。
刚过约定时间不久,前台人员就叫到了我的名字。
被带到的不是诊疗室,而是来客用的会客室。
为何不是诊疗室呢,我有一瞬间这么想着,但随即想起这并非正规就诊,便自然地接受了这个安排,在沙发上坐下。
前台人员退出后,坐下约十分钟后,会客室的门咔啦一声打开了。
「哎呀——你好你好。抱歉让你久等了。最后的诊疗拖太久了呢」
说着走进来的,是一位顶着鸟巢般发型的高挑男性。
「啊,不,是我这边才是,提了无理的请求非常抱歉」
「山田医生,今天再次感谢您。说实话,我一个人只能盲目摸索……那个,我知道这很冒昧,如果可以的话————」
「………………」
「充满欢笑的朋友关系和共享秘密的知己。最重要的是不会独自一人度过黑暗夜晚的环境……你一直以来的做法已经接近满分了哦」
这位诊治过众多患者的医生所做出的精准症状诊断。虽然夹杂着专业术语,但对多少学过一些哀伤辅导知识的我来说还是能够理解的。
「啊,有件事要先说清楚,本来就算是家人我们也不接受第三者的咨询。所以,这次就当作特例,还请多包涵了」
「嗯~,不是的。首先啊,以彻底治愈为前提这个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
身心症。
「也是呢……讲专业的东西反而难懂又绕圈子,我就先直截了当地说结论吧」
正因为一知半解地能够理解,反而愈发感到没有希望。
「三年,对吧」
我信服于这恳切而详细的建议,像鞠躬般点了点头。
在不知道正确答案的情况下一直盲目摸索,说实话一直让我很不安。
从胸口到胃底的不安都消散了。终于看到了明确的路标。
说着,医生露出略带歉意的表情,挠了挠蓬松的卷发。从那动作中能直接感受到他的歉意。
「哪、哪里哪里」
这是从教科书上学来的疗法,我一直在苦恼该何时切入,医生能告诉我时机的参考真是太感谢了。
「好的,阵内先生对吧」
温柔的声音照进了沉入黑暗的内心深海。不知何时低下的脸庞被那道光芒牵引着抬起。
「因为失去母亲的打击,一回想起来就止不住流泪吗……让我说的话,这种症状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是典型的身心症呢」
「欸?不、不是,那个,没有……」
「三年……应该已经超过三年了」
「……!!」
「哎呀,话说回来真是青春啊。为了治愈女孩子的伤心,想要尽己所能什么的。我对这种话题最没抵抗力了」
不知是因为身高的缘故,白大褂衣长偏短不合身。镜框歪斜的眼镜。虽然干净但并不整齐的天然卷发。
「啊、啊哈哈……说得是呢,好的」
安濑内心深处背负的那道巨大旧伤。为了不将其再次揭开,要像躲避脓包一样小心翼翼——您是说我就只能这样做吗?
「你考虑得很周到呢。从资料中能感受到你的认真」
「是呢。一定是丧亲的打击太大了。因此迟迟无法走出封闭期,长期的压力使身心症固定下来……这是亲子关系亲密的孩子容易陷入的典型案例呢」
记得很久以前,佐藤老师曾用这个词来形容我的奇葩体质。从那以后,我也将自己的这种体质定义为所谓的身心症……
今后还是像之前那样,用奇葩体质之类的称呼吧。
「不,实际上这样更容易理解,帮大忙了」
「阵内先生,你知道人要接受父母去世需要多长时间吗?」
「欸?」
「那么,关于今天特意占用您时间的缘由」
会不会又因为我的缘故伤到安濑。我所做的真的正确吗。
「那么,具体的康复训练方法是什么样的呢?」
「嗯嗯,大致情况我已经从斋贺医生那里听说了。是匿名患者的治疗咨询对吧」
言外之意,这次的咨询似乎是要求保密的。
即使面对我显而易见的焦躁感,山田医生依然从容不迫地应对着。
「嗯~,本来药物治疗配合心理疗法是最有效的……」
我慌忙起身,赶紧回礼。
「劳您费心了。我是经斋贺竹行介绍而来的阵内梅治」
「……嗯,确实有一个人」
「身心症,吗?」
喜悦转瞬即逝,被指出最难改善的点,我只能以苦笑回应。
「不管做什么,都很难彻底治愈。我强烈建议改变治疗方针」
听我这么一说,山田医生将平板电脑放在桌上,神情严肃地注视着我。
「学得很认真呢。虽然个体差异很大,但大体上就是这么说的。那么,你的朋友失去母亲是多少年前的事呢?」
「啊哈哈,也是呢。那就只能靠改善环境来进行自然治疗了。不过从事前信息来看,这方面已经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欸?」
山田医生启动手中的大平板电脑,将目光投向屏幕。上面显示的应该是我事先传达的匿名患者安瀬的信息吧。
「……!!」
「现阶段是这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大约半年后就可以进入下一步了。试着和她聊聊过世母亲的事吧。说『我也想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这样的话,应该不会惹她不快的」
「那、那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我完全是外行吗?还是说仅凭朋友关系根本处理不了这种情况呢?」
「心、心灵康复训练?心和身体上的伤是一样的吗?」
「扣分项大概是生活作息稍有不规律和嗜好品的消费量吧。这方面要尽早改善哦」
「啊,抱歉抱歉。我不是想调侃你。作为从事这一行的人,我觉得这很值得敬佩哦」
这种外表或许会被某些人判断为不修边幅,但从那不造作的风格中却散发出强烈的亲和力。我想很少有人能像这般配得上「田园诗般的」这一形容。
就算我想一个人过规律的生活,这种意见只会被三女们无情驳回。更何况我自己也喜欢熬夜,这也是个问题。至于嗜好品,那根本不可能改掉,完全没办法。
「欸,啊,没事」
第一印象是『原来如此。这确实像是心疗内科的医生呢』。
「啊——没关系没关系,坐吧坐吧。气氛太正式的话,我也会紧张的」
「这么跟你说吧……你身边有没有朋友或熟人受过大伤留下后遗症的?」
在对自己的奇葩体质得出结论后干脆地切断思绪,我问出了此次咨询的核心问题。
「是、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因为我有个正在做重度康复训练的朋友,所以对山田医生的话我确实很快就理解了。
「心从医学角度来说就是名为脑的一个器官。一旦受伤损坏了,要想完全恢复原状是很困难的。这和物理上的受伤是一样的道理」
「那样、的话」
当然我会支付谢礼。普通诊疗费的……嗯,大概十倍左右的话我还是打算付的。虽然得拼命打工了,但能有这么可靠的医生做咨询,那可不是一般的安心啊。
形式性的寒暄结束后,在不过于失礼的程度上我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山田医生。
「嗯,关于安濑樱小姐,我想刚才说的内容应该没问题」
山田医生悠然自得地重新坐好。我也配合着再次在沙发上坐下。
「好的,麻烦您了」
如果说治不好,那我该怎么办。
这是个似曾相识的病名。
「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嘛」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正面否定,让我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
作为承担这点麻烦事的报酬,这待遇未免太过优厚了。……今年就给竹行先生的孩子们,让身为表哥的阵内哥哥我第一次发压岁钱吧。
「我想说的是,与其以彻底治愈为目标,不如转向缓解症状的方向。这就是所谓的心灵康复训练呢」
「嗯……那首先就开门见山,从自我介绍开始吧。我是山田心诊所的山田」
我首先想到的当然是猫屋的事。
「太好了……」
我和安瀬,导致这种情况的经历完全不可相提并论。更何况我的情况根本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病。
嘴巴违背意志擅自开合,连珠炮似的抛出一个个问题。
「明白了。您的建议真的帮了大忙」
「嗯,啊,因压力而导致身体出现某种疾患的情况就叫做身心症。抱歉,突然用了专业术语」
(……我和安瀬是同样的症状?)
「正是如此。把最终目标定在稍微落泪的程度会比较现实。啊,抱歉,一开始说了让你吃惊的话。我是觉得改变认知会更容易理解」
「那么,医生。要治好这种身心症,需要采用什么样的疗法呢?」
这被专业的权威人士盖上了认可的大印。
再次被这么当面说出来,我还是感到难以言喻的羞耻。在专业医生面前,我这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差点没忍住笑出来的脸颊,被我赶紧克制住了。
「好了,闲话就说到这里,开始咨询会吧」
(…………如果医生允许的话,真想今后也能继续咨询呢。但果然还是太麻烦人家了吧)
「那个,总结一下您的话,就是维持现状就好吗?不需要做多余的事,保持现状就是最佳选择吗」
或许是不安使然,我几乎是抢着回答了这道连自己都懂的简单问题。
不可能,我强烈地自我否定。
在即将完全抬起头的前一刻,微温的安心叹息漏了出来。
诉说对故人的回忆来释放过去的情绪,是哀伤辅导的代表性疗法。
「我、我开药什么的实在……我又没有医师执照」
看来竹行先生是费了不少周折才办成的。
「好的,我明白了」
听到了绝不可能出现的名字,意识变得茫然。
「啊、咦?我说过安濑的名字吗?」
「没有啊?你很守信用,什么都没说」
「…………」
不知为何,忽然感觉房间的温度仿佛下降了。
「阵内先生,其实我和你不是第一次见面哦」
「……抱、抱歉,我没有印象」
「我想也是。嘛,虽说不是第一次见面,其实也只是我单方面在喝酒聚会后接送太太时看到过你而已。你不认识我很正常」
「太太?」
「山田是假名哦。做心理咨询师这一行,偶尔会被患者纠缠嘛。就是为了防范这种情况的对策啦」
哈、嗯、诶、嗯——我连附和都做不到。脑子里全是「为什么他会知道安濑」这个问题。
「再次请多指教」
说着,眼前这位自称山田的温和男子摘下了那副与脸型不合的眼镜。
「我是佐藤甘利的丈夫,佐藤一马」
佐藤、甘利…………佐藤甘利!?
「佐藤老师的老公!?」
众所周知,佐藤老师是我们四人的导师。她酒量比我们还大,总是帮我们收拾烂摊子,就像菩萨一样令人感激的存在。
「哈哈哈!!哎呀,这世界真小啊!!其实竹行先生找我帮忙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山田医生……一马先生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哈哈大笑。
「甘利经常跟我提起你们。说她在照顾一群超级问题儿童」
关于安瀬的事真的帮了大忙,所以更加纠结。
「…………我认为我在男女关系上是经历了不少悲惨遭遇的」
「我要回去了。今天谢谢您了」
这是离谱到极点的称赞。
「……?」
「不只是那样。我感兴趣的是你的人性」
「!!」
「要是让您不快了,我先道歉。不过,我和竹行先生只是点头之交,你和安瀬小姐既不是我的学生也不是正式患者。本来就没有义务那么亲切地接待你们吧」
共情能力什么的,正是我这个人最低下的能力吧。
山田医生无视我的回答,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自己的理论。明明知道这样会让对方不高兴,却还是选择无视和滔滔不绝。
把喝完的罐子胡乱捏扁,扔进自动贩卖机的罐回收口。虽然我信奉不应该随便对待酒大人,但我偶尔也会有想这么干的时候。
认清这一点后,我客套地道谢,然后拿起行李站起身。
虽然因为是有求于人的立场而没崩了敬语,但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那双只透着好奇心的眼睛像舔舐一样观察着我。
我不觉得自己已经疯到要被医生点名指姓的地步。
在路边打开便利店买的啤酒罐,为了洗去心头的疲惫一口气灌了下去。花了大价钱买的不是第三类啤酒而是真正的麦芽啤酒,几秒钟就喝光了。
「诶?」
医生似乎完全不在乎我个人的意见。只要能自顾自地表达自己的见解就满足了。
「……无聊?」
「我、我??」
「对人的感情很敏感,能在那一刻立刻找出对方最想要听到的话。你肯定比我这种只会表面敷衍的人更适合这份工作」
不过,我只想早点消除疑问。
「当然是你的问诊了。阵内梅治先生」
偶尔提到的职场辛苦往事,以及身为信息学科老师却知道「心身症」这种专业术语,还有对我们这些问题学生也能如此亲切对待的态度。
就在我手握门把的时候,一马先生再次开口。
「你只是在某一方面异常突出而已。不然的话,就无法解释为什么你至今都没察觉到任何人的心意」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被拒绝,所以没有挽留我,只是告了别。
「…………」
这简直是完全不像医生会说出口的暴言。眼前的男人轻描淡写地越过了作为救人职业者不该越过的底线。
「呵呵,重要的女朋友被贬低所以生气了?」
「当然工资也会给你加码的」
「所谓EQ(情绪智商)高的就是你这种类型吧。你的共情能力和情绪调节能力超乎常人,我是这么看的」
「唉……今天真的累死了」
但佐藤老师不一样。老师对谁都非常照顾。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我们这些学生,以免被社会的风浪吞没。
「我就知道。啊,不用在意。大概,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你们的结局我就委婉地从甘利那里打听吧」
「怎么可能做啊混蛋,你刚才对安瀬的创伤说了什么啊,看我不宰了你这腹黑死眼镜」
平时老师总说『要是被退学处理起来很麻烦』什么的……但内心深处可能更加温柔吧。
明明是在含煳其辞,一马先生却不知为何露出了一副非常愉悦的笑容。
一马先生的眼睛微微眯起。就像要说今天正题从这里开始一样,他双手在面前交叠。
……这么回嘴很简单。
「给、给夫人一直添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其实甘利以前是我的患者。我们的缘分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哈?」
这是不能置若罔闻的发言。
「阵内先生,你有没有变得暴力或者陷入强迫观念的经历?毕竟触发因素是酒精嘛,哈哈哈。你最好注意别惹上暴力事件哦」
他的话确实让人恼火,但从逻辑上来说并没有错。更何况我也不是有资格抱怨的立场,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啊,别误会。安瀬小姐的问诊我可是认真做的。虽然感觉像是在做义务加班」
要是说IQ高倒还是让人高兴的称赞,但被这种莫名其妙的山寨货夸奖,我一点都不开心。
但那样的话,弊端就是他可能抱着半好玩的心态插手我们的问题然后搞得一团糟……
「这不是个坏交易吧?当然我也会帮你缓解心身症。放着不管会很麻烦的,那个」
那种随便的措辞和声音像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不行,跟这个人完全合不来。
──咔嚓
「那当然是因为作为从事这行的人,我对你感兴趣」
「嗯?」
「啊,最后还有一件事」
听到在这场合不太合适的自己的名字,我大大地歪了歪头。
大学教授对学生基本上都很冷淡。不像中小学老师那样会管学生的各种问题。
「…………谢谢您的忠告」
「是啊。不管是病死还是意外身亡,父母迟早都会失去的。这种患者多的是。因为初诊费用高我才接的,但说实话已经腻了」
……听这么一说,我感觉那些点点滴滴开始串联起来了。
「没关系的,甘利其实也挺享受的,不需要道歉」
「从甘利那里听来的话让我擅自推测了一下。你,很会哄女孩子开心吧」
我也有臭味相投的天性。但奇怪的是,我完全没法喜欢上他。混蛋之间的波长对不上。
「您能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原来如此」
而且,是相当令人不快的方向。
我的父母健在,我也没有因为受伤而受挫的梦想。就凭我这种缺乏共情能力的浅薄言行,那两个人究竟受到了多大的伤害。
不知不觉中,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甘利在当大学教授之前是在公司工作的,那时候嘛……经历了不少辛苦,最后才辗转来到这里。听完这些,你应该能理解很多事情了吧?」
话说佐藤老师也真是的,怎么会跟那种人结婚。下次喝酒的时候得问问她到底喜欢那男人哪一点。
「啊对了,你来我这边的事我没告诉甘利,要保密哦。甘利肯定不希望我掺和你们的事」
「…………」
「不好意思,您的推测完全不对。我要是口才那么好,这辈子早就一帆风顺了」
一马医生的态度突然变得恶劣至极。
对话的齿轮再次无法咬合。
「那您为什么要接受这次的咨询呢」
「欸?今天的正题?」
「所以,阵内先生。你有没有兴趣来这里打工?」
不,说真的,我们真的给她添了不少麻烦。尤其是大一后半段更是过分。要不是有她在,我们恐怕已经被停学五次了。
话题突然转向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那可真是不行啊。
他对我责备的视线满不在乎地应付过去。甚至,他似乎很享受我的愤怒。
「对我的奇葩体质……?」
「呼……真好喝」
我的奇葩体质确实可笑。但是,安瀬的事绝不是可以随便对待的。
「您这……态度变化真大呢」
「我个人对你的结局颠末很感兴趣」
「……不。毕竟是我们来求您帮忙的」
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戏弄了,我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是啊。一喝酒性欲就会消失,是这样吧?哈哈哈,跟刚才那个无聊的案例不同,你这种可是稀奇到让人发笑的罕见病例呢」
不应该再轻率地加深跟他的关系了。预想到的弊端肯定会变成现实。
医生的语气中突然混入了一丝嘲笑的意味。
(虽然应该工作能力很强也帮了很多人,但总觉得…………总觉得啊……!!)
没等深入思考医生话语的含义,我就遵从内心的不快离开了房间。
(EQ是什么?)
「甘利经常说我反差太大了」
(确实收获很多。但是,但是啊……)
「啊——啊——,累死了」
但也有好处。首先当然是需要钱,而且像他这样诊治过很多安瀬那种患者的经验,对我的夙愿会很有帮助。
「话说回来,既然已经暴露了身份,我们就进入今天的正题吧」
「不,没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怎么了啊,辈前。叹什么气啊」
眼罩、发梢翘起的狼尾头、随便的敬语。我的自言自语,被那家伙理所当然地接了过去。
「而且感觉你心情很差啊?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喂」
因为眼罩后辈突然从背后出现,我的身体僵硬了。
「你、你怎么一脸若无其事地在这儿啊,大场……!!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其实分别之后,我闲着没事就偷偷跟过来了。诶嘿嘿……」
大场从口袋里掏出单片眼镜和简易望远镜给我看。猫屋第一次来打工的地方时也用过这些东西。
「诶嘿嘿个鬼啊!!」
我对突然出现的后辈发了一通相当认真的火。
「半路从聚会中熘走是我不对,但别用那种东西跟踪我啊!!会吓死人的!!」
我当然也有不想让人知道的隐私。而且她居然还特意在这儿等我,真是太恶劣了。
「哎呀,我也觉得这样不好,本来想中途返回的,但看到你进了心疗内科就有点移不开眼了。辈前你也太爱喝酒了」
「唔」
这、这种情况下,到底是大场的跟踪行为更恶劣,还是我的常识不足更恶劣呢。
不,怎么说也是六四开,大场更恶劣吧……
「……真的不是那样啊。只是有点私事而已」
「私事吗?」
「别再追问了。好吗?」
声音里带着拒绝,像训斥一样牵制大场。
终于恢复运转的大脑。里面,喜欢、交往这些词蜂拥而入,这次又傻乎乎地反复死机。
大场也像是被我带动了,同样叼起了Sobranie。
过了一会儿,大场故作姿态地说出了其他颜色的花语。
她凝视着的是装点公园的花坛一角。
「嗯诶?」
「诶?什么?」
「你在哪里买的啊,这烟。这可是相当少见的牌子哦?」
「啊啊,原来如此。」
「……喂,那是什么。又是你平时的中二词汇吗?」
俯视着自己吐出的在空中飘荡的紫烟,大场的眼睛伴随着细小的声音,开始凝视着某一点。
微微泛红的脸颊露出困扰的笑容。正因为那个表情,玩笑和揶揄的退路早早就被堵死了。
那一瞬间,不知为何她的一只眼睛像瞄准目标一样收缩了。
与舌头依然打结的我完全相反,大场流利地倾诉着心意。
「嘛,我觉得挺风雅的。」
「嘶…………唔咕!? 咳咳,咳!!」
「诶、呃、这、啊?诶、诶?…………诶??」
仔细想想,大场跟踪着我这件事,也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刚才一直在应付怪人,心里早就积了一堆不满。
勿忘我勿忘草。
「……话说你啊,第一次自己买的烟就是Sobranie,真是少见。」
那里罕见地设有公共吸烟区,我正站在那里将甘甜的烟雾吸入体内。
「?」
「哈哈,会的吧。我还挺喜欢的。」
回家路上的一个小公园。
「诶?电车的说。」
一瞬间,全身的所有功能都停止了工作。
妈妈偶尔会买鲜花回家,所以我碰巧知道那种花的名字。
与其他两个相比,感觉内容太过朴实了。毕竟就是花名的原意嘛。说是最喜欢却缺乏冲击力。
还是搞不懂大场在说什么,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寻找答案。
「诶?Sobranie便利店有卖的?」
「呼……呐,辈前。我们认识也挺久了吧?」
「对吧!!我特别喜欢白色的勿忘我呢……!!因为它的花语是……」
「嘶,呼——…………啊。」
「……呐,辈前。要说认识的时间,我也不会输啊。」
「诶,人家特意等那么久结果直接回家?这也太……」
「…………怎么感觉只有白色的很普通。」
「……?大场,花语是?」
刚提议回家,大场就低下头开始小声嘟囔起来。
说着,大场掏出一盒盒装的香烟给我看。
「都写在脸上了哦。没事的啦。暗黑堕天使小光是打破世俗潮流的自由女孩嘛。」
「………………………………………………………………………………」
「是、是的。是我得意忘形了,辈前。真、真的反省了的说」
(啊啊,说起来,今天真是惊讶过头了,莫名地累人啊…………啊,对了)
从头到尾完全听不懂。果然我的共情能力高什么的都是骗人的吧。完全搞不懂大场在说什么。
大场吸的是SOBRANIE・COCKTAIL鸡尾酒。这烟在过去,是专为欧洲王室和上层阶级制作的。
「……喜……喜。」
「以后是不是要多一根烟囱了?」
平时休息时,我总是独自一人在店后面抽烟,而她就在旁边毫不在意地吸着二手烟,随便闲聊。那就是我们的日常风景。
她忽然冒出了一个陌生的词语。
仿佛是在犹豫是否要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蓝色是真挚的爱,粉色是真挚的友情。」
说着,大场又一次叼起那根粉色的香烟吸入烟雾。这次似乎成功了,她没再咳嗽,而是吐出了肺部吸烟特有的稀薄而悠长的烟雾。
哦哦,不错的花语啊。特别是蓝色的,感觉可以用于求婚花束。最重视的白色肯定更加美好。
连大脑都停止了运转。
让她学会了抽烟,我倒也不是没有罪恶感。烟这种东西最好还是别沾。能一起抽烟的熟人增加了是挺开心,但对她肺部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虽然知道花的名字,但开花时期我就不知道了。不了解花的人,应该分不清是不是季节外开放的。
「啊啊对对,你喜欢的是那个啊。嘛,简单易懂的我也不是不讨──…………」
旁边,大场和我一样正准备点烟,用百元打火机打着了火。
「那跟我一起啊。一起走到车站吧。我还请你喝自动贩卖机的饮料。」
手使不上力,抽到一半的烟从指间滑落。
简而言之就是高贵且面向女性的香烟。对于我这种平民又不化妆的人来说,完全是遥不可及的东西。
「大场,回去是坐公交还是电车?」
大场很识趣地老实道歉了。
「嗯?哦、哦??」
「没有,就是经常看到辈前在打工休息时抽烟,就突然回想起来了。」
「这样……那就好。刚才吼你,不好意思」
得意地展示知识的大场,声音在某一地点突然停住了。
为了掩饰自己随便敷衍的事,我吸了口烟中断了对话。
「不对啦。狂花是指不合时节开放的花朵。你看,你看那里。」
哐当哐当哐当!!大警报终于响起,宣告紧急事态。
回去的路上随便聊几句,换个心情再回家吧。
「怎、怎、怎么样,你……」
「对、对了!!辈前,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抽根烟?离晚饭还有时间的吧……!!」
看着大场在旁边吞云吐雾的样子,确实有种新鲜感。
我更加凝神地看向大场手指示的方向。
「是吗?之前前辈推荐的那种烟便利店没有,我就看外观喜欢买了这个代替。」
花瓣五片,花喉黄色。像郁金香一样开出各种颜色的一年生植物。
「呼——……是吗。」
「喂大场。难不成,你喜欢花吗?」
我也轻轻低下头,保持平衡。……虽然真的是不想被追问的事,但可能刚才确实发火了点。
「那不辞掉就行了嘛。像那种只有阵内前辈辛苦的合租生活。」
知道了件有趣的事。回去告诉猫屋吧。虽然焦油含量低,猫屋应该不吸,但告诉她这种情报,那个老烟枪肯定会高兴。
「意外的挺在意这些呢。」
「啊哈哈哈……被那么动摇的话,告白的一方反而有点开心呢。」
焦油含量低,味道简单。特点是如同彩色铅笔般丰富多彩的配色,以及不易沾染口红的lip release处理这两点。
「嗯,就普通地摆着。在我们之前去的那家酒吧旁边的便利店。」
「嘛,一点点。与其说喜欢花,不如说更喜欢花语的说。能随口说出来不是很帅吗?」
「嗯?怎么突然这么正式。」
「阵内前辈,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喂、喂。没事吧?」
「白色是,不要忘记我。」
「是、是的说。想吸到肺里结果呛到了。一个人吸的时候明明可以的。」
「啊,不过我看起来这样,但不是会束缚人的类型。偶尔和那几位去喝酒的话完全没问题。所以……怎么样?」
「………喜喜?」
「狂花。」
「哦吼——」
「不、不是,你、我、跟、跟三个、女的、一起、住的、事、你、知、知道吧」
「哈啊……一直在纠结什么时候告白,终于说出口了呢。」
觉得沉默很奇怪,催促了一下,但大场依然闭口不言。
「所以就是说,请陪我一下吧!!」
「其实我啊,前不久第一次自己买烟了哦!!你看,就是这个!!」
悲伤而虚幻的声音。大场轻轻把头靠在我肩上,用暧昧的温暖声音说着惹人怜爱的话。
缺乏余裕的心,像是受到了追击一般。
「诶、诶。真、真的,认、认真的,像我、这样的?」
连喘息时间都没有的冲击接连不断。人生第一次,变成了被告白的一方。高兴不高兴另说,这个事实让我动摇。
因为不习惯被告白的情况,思考的齿轮无法咬合,意识变得一片空白。
(那个、那个,我、我……我!!)
我应该有比恋爱更加重要的东西。
「直到毕业,都不会交恋人」
下一瞬间,陷入崩溃状态的我被黑色的野兽攫走了。
「你那种地方,我,最喜欢了」
牵着迷路孩子手的苍黑之狼。
那裂到脸颊的大嘴露出浅笑,说着『这边哦、这边哦』将我引向正确的方向。
「我、我有……西、西代……我有、约定、所以……所、所、所以——!!」
「啊等等!!回答不急!!」
在我快要恢复正常之前,大场慌张地打断了我。
「其、其实我这边也是突然的展开,心里还没整理好!!心脏还在怦怦跳!!刚才一直在装冷静,但已经到极限了!!」
大场把还燃着的烟吸到过滤嘴边缘,不吸入肺部就快速吐了出来。
她用小小的手啪嗒啪嗒地扇着微微发红的脸,驱散脸上的热气和紫烟。
「呼——……是、是啊。辈前,明天开始要去旅行对吧?回来之后…………让我听听你认真考虑过的回答。」
「诶,等」
就这样,慌乱且充满意外…………让人不知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一天结束了。
因为,不管心意有多么真挚。
就算真的喜欢上像我这样的废物。
「那、那我就先走了!!旅行结束后再见吧!!期待你的回复!!」
我急忙想拦住发出怪声跑掉的大场。
大场迅速把吸完的烟扔进烟灰缸,大声喊着,气势十足地跑了起来。
「…………不是吧,大场。」
被独自留下的我,只能对着被保留的回答,说出太过窝囊的独白。
但我的声音没有传到,她像脱兔一样从公园逃走了。
「啊,等等!!等等我啊大场!!」
需要慎重考虑不伤害大场的拒绝方式。
今天一天要想的事堆积如山。特别是最后一件事,是严重的状况。
安濑对心身症的态度转变。佐藤一马的最后一句话。大场光的告白。
我也绝不会接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时冲动就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