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胆妹妹————!」
和莉莉『谈话』后的第二天清晨。
我,龙胆,正在跑步时,身后传来一阵过于喧闹的声音。我厌烦地回过头,只见穿着运动服的六月菊小姐挥舞着双手,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吵死了。声音也好,动作也好,全都吵死了。
「……有什么事吗?我正听着小鸟的啁啾,心情舒畅地跑着呢。」
「打扰你真不好意思!我们一起跑吧!」
「欸,我不想。」
「欸欸,为什么!? 你前天不是说有空再一起跑吗!」
六月菊小姐一边发出『嘎——』的傻瓜音效,一边露出受打击的样子。太刻意了,刻意到连花都笑不出来。真烦人。
「……啊啊,说起来是说过呢。不过那只是一时兴起罢了。有六月菊小姐在的话就太吵了,我无法集中精神。」
「好过分!那我安静一点嘛。呐,呐,我想一起跑!我们一起跑吧!就先一起跑个十圈左右吧!」
「……请不要一秒钟就变得喧闹起来。总之我不想。我现在只想安静地跑。」
「欸——。」
「不是『欸——』。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那么想和我一起跑?」
我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
从客观角度来看,我理应被她讨厌才对。我独占着导师,是给这个据点的人际关系蒙上阴影的元凶,不可能被人喜欢。我对此也心知肚明,以前还会尽量避免损害大家对我的印象……但最近已经没有必要再克制了呢。
我毫不介意被人讨厌,甚至开始露骨地朝外界渗透恶意。然而不知为何,这个人却还是若无其事地跟我说话。莫名其妙。
和我并排跑过来的六月菊小姐眨了几下圆溜溜的大眼睛,莞尔一笑。
「那不是当然的嘛!因为想和你成为好朋友啊!」
「…………………………」
那样就好了。
「……嗯——。」
怎么说呢……就像是看到了不了解其生态的动物时的感觉。她的感情表现太丰富了,我根本跟不上,而且那神秘的积极态度也意义不明。
毕竟连最喜欢的人都能毫不犹豫地破坏。我完全没有否定凉花的所作所为。
「……怎么了?您在笑什么?真恶心哦。」
总之,她的心理素质太强了。这份厚脸皮和力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嘛,我确实是病娇呢。
我含糊其辞地蒙混过去。
教会了我爱之尊贵的另一个挚友。为了凭吊她而立下的墓碑,被我自己亲手打得粉碎。
确实,莉莉的笑容很可爱呢。这一点我同意。
「……呼嗯。」
「哈哈,我有点懂。」
「……啊、啊哈哈。」
「你懂吗。二阶堂大姐头啊,超喜欢莉莉喵的……大姐头来阿特拉斯的时候,她还像鬼一样地向我力荐莉莉喵,我当时还有点退缩呢,现在总算明白她的心情了。那孩子真的很可爱哦。」
「也没说什么大不了的事哦?只是聊了点往事。嘛……莉莉也背负着很多东西,或许是因为考虑到那些才烦恼吧。」
嘛,那也是当然的吧。毕竟我拜托了莉莉一件很残酷的事。如果是以前那个坏掉的她,大概会一边感到愉悦一边接受吧,但现在这个取回了心灵的她,会因为至今为止的罪恶感而痛苦,她就是那么简单。
从主楼后面,能看到曾经是中庭的地方。与最上级战斗时我破坏的地方,那里还没完全修好。到处都是蓝色的防水布和像山一样堆积的沙袋。我曾精心打理的美丽鸢尾花田,连一丝影子都没留下。
「……是吗。」
我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沉浸在自嘲的情绪中。
正如我所料,六月菊小姐没有深入追问。虽然她有点厚脸皮,但我知道她并非鲁莽到会在雷区跳舞的傻瓜。
「我们就一起跑吧。虽说是一时兴起,但之前说好要一起跑也是事实。没办法。」
「那是当然的。因为是青梅竹马嘛。」
「前天啊,你和莉莉喵聊了什么?总觉得她从那之后就没精神了。今天早上也说『没心情跟肌肉脑一起』,拒绝了晨练。」
「………………………………」
「龙、龙龙……?」
「……什么事?」
六月菊小姐笔直地望着前方的路,开了口。
「嗯,龙龙!这读音超可爱的吧?下次开始就这么叫你了~。」
「欸,真的!? 太好了!龙龙谢谢你!我超高兴的!」
这个人,明明应该喜欢哥哥的。那理应讨厌独占着哥哥的我才对……
我不禁吊起了嘴角。突然意识到被六月菊小姐注视着,我连忙收敛了表情。
「是的。」
我不禁苦笑起来。
进入第八圈的时候。身体暖和起来,呼吸也稍微有点急促的时候,六月菊小姐突然开了口。
毕竟没有必要解释真相。就随便提一提过去的事,把她绕进去就行了。
「真的!? 太好了……!既然不讨厌,那以后说不定就能成为非常好的朋友了!嘿嘿嘿……」
而且,前几天我对雪花酱的挑衅。她应该是亲眼目睹了那一切,为什么还能毫无改变?
进入第九圈。
「啊,不。倒也不是讨厌……」
哈哈哈,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呐,鸢尾花。你能理解我的吧——。
我放弃般地叹了口气。
「不啊?怎么了,龙龙也喜欢莉莉喵吗。嘛,是吗,说的也是呢。你们不是同一天生的嘛。」
我为什么会笑呢?明明一直以来都在利用莉莉,难道被夸奖了还会高兴吗?这也太虚伪了吧。
我浮现出苦笑。
我不知为何慌忙订正了起来,六月菊小姐的表情一下子就明朗起来。
随你怎么叫吧。
大概就算我一直拒绝,这个人也会不死心地跟上来吧。就像徒手无法阻止推土机一样。我就这么理解吧。
我故意用挑衅的语气试探她。
「……呼嗯,是吗。这个据点好像也发生过很多事呢。」
「……呵呵。」
她似乎并不想强行了解我们的过去。看来她还是有分寸的,知道该在哪里止步。
那样,就好了。
「龙龙。」
「要是能快点恢复精神就好了啊。莉莉喵的笑容超治愈的。沁人心脾哦,你懂吗?」
「怎么会……龙胆妹妹,你讨厌我吗?虽然我确实经常被人说烦人……」
「……我知道了。」
「……哈哈。」
自从被佐伯破坏,萌生了凉花的自我以来,我本该像舍弃垃圾一样舍弃了普通人的良心。但现在还这样这不就成了个病娇吗。
我本以为她会脸色一沉,结果她却摆出了像动画角色一样的奇怪泪眼,说着「欸欸!? 」的同时,真心实意地难过起来。
「……是吗。但我可不想和你成为朋友。」
「说起来啊。」
就算我叹气,六月菊小姐也毫无察觉,兴高采烈地笑着。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思维回路?
「无论今后发生什么,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改变。」
我读不懂她的意图。
她想说什么呢?
「不会改变。我和莉莉喵一样。因为我把你看作……重要的朋友。」
「——」
我——。
我停下了脚步。
「……」
六月菊小姐跑了几步,也停了下来。她稍微有点喘息地回头看我,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
「现在,我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了。」
我惊讶了。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憎恨一个人。
「我,非常讨厌你。」
「……。……是吗。」
她悲伤地垂下眉毛,却仍在笑着。
那表情,在我看来,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像是在怜悯我。我明知这近乎被害妄想,却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
「你太厚颜无耻了。你……又懂得我的什么呢?你又理解我们的什么呢?」
「…………………………」
「事到如今,算什么。你这种家伙……。明明把『我们』抛弃了。」
我说到一半,突然睁大了眼睛。
——我刚才,说了什么?
「……怎么可能。」
六月菊小姐,和那个我发自内心憧憬,又发自内心恐惧憎恨的女孩子,实在是太像了。和那个配得上站在哥哥身边,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孩子——。
都是樱大人的错。那个人,正享受着试探我。三海大将提出增强战力的提案,是在我找到『槲寄生之誓』之前,所以时机不好也是原因之一……。但是,在我成为最强之后就不再需要了。我提出拒绝却被强行通过,只能看作是那个老太婆的意向在起作用——。
「嗯,我知道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还有,如同天使般,美丽。
我咬紧嘴唇。
从破裂的嘴唇溢出的血,落在芙洛拉的眼睛上,缓缓流下。
怎么可能。
我,就只能杀了她。
我朝主楼跑去。
如此说来——。
伴随着轰鸣声,雕像哗啦啦地崩塌了。明明应该粉身碎骨了,芙洛拉的头却完好无损地留了下来,嘲笑着般仰望着我。
「对不起……失礼了。」
「……」
「不对……」
请从我的脑海中,消失吧。那曾灼烧我心的,比任何花朵都美丽的笑容。如同宝石般耀眼的红色眼眸,我曾一次又一次地看得出神——然后憎恨的对象。
消失吧。
六月菊小姐的身影消失后,我再次停下脚步。在正面玄关的入口前。我双手撑在无谓庄严的芙洛拉像上,回瞪着俯视我的神明。
但是,六月菊小姐——。
六月菊小姐的脸因悲壮而扭曲,我无法再直视。不耐烦,焦躁,不安,搅乱着我的心。
「不对。」
我一拳砸在芙洛拉像上。
那种事不可能。因为,翔阳君从心底里憎恶着哥哥。他甚至不惜让沙也加转生到和那个孩子相似的椿姐身上来恶心他。既然如此,他不可能允许让她待在哥哥身边。绝对不可能。怎么可能允许。
我为了跨越伦理的墙壁,甚至做好了破坏哥哥的觉悟,连同被诅咒的疯狂也一并接受了,一直前进着。为了创造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幸福世界,我决定将哥哥融入我,然后杀死一切。
我一开始是把你当成例外。因为杀了你没有好处。会招致阿特拉斯的怨恨,也可能让三海大将丢脸。那样一来,最坏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与樱大人为敌。所以,我本打算等时机成熟就把你赶回阿特拉斯的。
所以不对。不对的。只是长得像而已。没错,只是长得像而已。六月菊小姐,在游戏里本来就是那种角色不是吗。开朗又温柔的辣妹。不会和那个形象有太大出入——。
樱大人,能看见灵魂。
如同要从这个地方逃走一般。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去冲个澡。绝对不要跟过来。」
我转过身。
因为,如果『那个』不是杞人忧天的话。
开朗得无可救药,积极向上,厚颜无耻,神经大条,对自己的感情无论何时都笔直向前,如同万里无云的青空般纯粹,擅长亲近人,和谁都能立刻成为好朋友,被所有人喜爱,被所有人祝福希望她幸福——温柔得无可救药,光是存在着就能给予人勇气……那种地方真的……。
「……对不起呢。」
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必须杀了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