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三天后的晚上,希望你传话给雪花小姐,让她来礼拜堂。就说导师有话想跟她说。这样传达的话,那个人绝对不会拒绝的。
——为了什么?
——啊哈哈,你明明知道的吧?
——我想给那只偷腥猫一点教训,让她别再误会了。
——呵呵,莉莉。这样一来,我的愿望就全部都能实现了。多亏了你哦。
——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幸福吧。啊哈哈,能和最喜欢的挚友和哥哥一起生活,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呐,莉莉和我在一起的话,也会感到幸福吧?
——拜托你了,莉莉。
「…………………………」
闪烁的灯光下,小小的飞虫聚集着。
距离被龙胆拜托已经过了三天,夜晚。我,莉莉,靠在昏暗食堂的墙壁上,右手按着胸口。不顾衣服会皱,像是要捏碎一般。
好痛。
呼吸好困难。
「……这样可以了吗。」
「嗯,辛苦了。呵呵,这样一来雪花小姐应该就会按计划来礼拜堂了呢。」
我的左手握着怀表,里面传来龙胆妖异的声音。那声音有种奇妙的魅力,带着喜悦的摇曳,却又令人作呕。
那个如同少年般纯粹的挚友,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享受着黝黑计谋的腹黑怪物。我正在对话的,是一个无比丑陋的存在。
「哈哈哈,终于可以从哥哥心中彻底抹去那只偷腥猫的影子了。虽然一直像霉菌一样顽固,但呵呵……哥哥这样……这样终于只属于我了。」
「……是吗。」
「……雪花酱,看起来很沮丧喵。」
龙胆愉快地笑了。
通话,中断了。
就像在迷途彷徨时伸出的援手,闪耀着光芒。
「……呐,龙胆。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伤害那么好的孩子,有什么意义?我实在不明白喵。」
咔嚓一声,怀表滚落在地。
雪花酱虽然言行举止像不良少年一样粗暴,但内心却非常细腻,容易受伤。比任何人都更重视同伴,一旦把人纳入自己的圈子,就会对那人无比温柔。太温柔了。
我更加用力地捏紧了衬衫。好痛。心脏因良心的苛责而狂跳不已。
「……那、那是。」
「谁知道呢。呵呵,比起那个,再过几分钟哥哥就要来了呢。……那么,莉莉。之后再聊吧。在一切都结束之后。」
「……哈?你,在说什么?脑子不正常了吗。」
这家伙,难道连最起码的良心都失去了吗。
「不、不……」
我欺骗了那么好的孩子。欺骗了她,正要给她带去比现在更深的痛苦。
六月菊酱提高了声音。
「欸、啊……怎、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喵?」
「呵呵……不过我明白你的心情哦。你自从取回了心之后,就一直在后悔至今为止自己所做的事吧。正因为如此,才不希望我做同样的事吧?因为你啊,本来就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呢。」
龙胆不屑地一笑。
「嗯。明显没什么精神。我想大概是因为你和导师结婚的事,让她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喵。前几天办公室的事……大概也还耿耿于怀吧。」
六月菊酱像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情,松开了手,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那话语温柔地叩响了我的心扉。它精准地找到了我一直以来隐藏的真心,和我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苦恼。
「…………………………………………」
「……突然这样对不起。我想,你参与龙胆妹妹的恶行,一定也有相当的纠葛吧。被我这个不了解情况的人逼问,你也会困惑,或许也无法接受。但是……但是啊!就算有任何理由,如果最喜欢的朋友想做坏事,就必须阻止吧!」
「抱歉,其实我从前几天开始就觉得莉莉喵的样子很奇怪,所以一直很在意,就跟在你后面了。你和龙胆妹妹的对话我也听到了。虽然没能听清龙胆妹妹到底说了什么。」
「……莉莉喵。」
我轻轻倒吸一口气,僵住了。
不可能什么都感觉不到。
至今为止,我确实玩弄过很多人。把来到这里又离开的导师们逼到精神崩溃的是我,揭穿椿姐的证据让她崩溃的也是我,也曾试图把猫柳逼到发疯。事到如今,我确实没有权利对龙胆的行为说教。
别用龙胆的声音,说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话。
无意义的机械音持续不断。我放下怀表,无法忍受涌上来的恐惧与愤怒,将它摔在地上。
明明为了不被任何人听到,特意来到了没人的地方。我明明对气息很敏感……为什么没能察觉到?
我无言以对。
「是吗。」
「——」
真恶心。
我顿了顿,像是要吐血般继续说道。
「……那是什么意思喵。无法挽回,是指什么……」
「哈哈哈哈。」
「我明白哦?莉莉说的话我全都明白,正因为如此,我才这么做。但是,我并不是想破坏那个人哦。我想破坏的,是导师。」
她变得那么沮丧,还是自紫苑酱那次以来第一次。虽然早就知道了,但对雪花酱来说,导师就是那么重要的存在吧。
「因为我和有气息遮断技能的卡特兰拼命训练过,所以托她的福,我很擅长消除气息哦。……比起那个,你们在说什么?龙胆妹妹大概是想做什么不好的事吧?」
没有错。
她一边对我因动摇而沉默的样子投来认真的眼神,一边继续说道。
「莉莉喵!快说!」
事到如今,苏醒的良心剧烈地疼痛着。
六月菊酱握住了我的手。
她抓住我的肩膀,凝视着我。
「你笑什么喵。你不是已经和导师结婚了,还得到了什么不清楚的特别联系吗?再做这种事,有什么必要?雪花酱和猫柳不一样吧。或许需要时间,但她能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喵。再继续下去……」
明明是再清楚不过的事。然而,我却不得不说。我害怕。害怕得不得了。感觉自己像是在参与什么会决定性地破坏掉重要之物的恶行……
六月菊酱无视了我的话。
「你一定是一直在祈祷,希望龙胆妹妹能变回从前的样子吧。」
我的肩膀缩了起来,身体颤抖着。
「……什。你、你跟踪我……?我不可能没察觉到喵。」
这家伙……。
「啊哈哈哈哈,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啊。雪花小姐的事……不就是你至今为止对大家做过的事吗。至今为止你不是一直腹黑地搅局,乐在其中吗,事到如今还觉得有资格说教吗?呐,莉莉。你不是也那样破坏了椿姐吗。」
「喂、喂——」
「你刚才,在和龙龙……不,在和龙胆妹妹说话吧?」
在那前面,出现了一双崭新的室内鞋。某个人的脚。我惊讶地转过头。
但是,声音颤抖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固然六月菊酱的出现让我很困惑,但更重要的是,被说中心事,被点破了事实,这让我感到害怕。
「你的心情我很高兴,但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必须尽快让哥哥完全属于我才行。然后必须让一切都结束。不这么做的话,或许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虽然我不太明白,但你其实并不想参与龙胆妹妹的恶行吧!? 你也不乐意看到龙胆妹妹做那种阴暗的事!我说的,有错吗!?」
「欸……六月菊酱?」
「你们在说雪花酱的事吧?说用卑劣的手段伤害她,说简直就是鞭尸……。那个孩子,是想做什么伤害雪花酱,让她痛苦的事吧?呐,莉莉喵,告诉我?」
正当我语塞时,六月菊酱走了过来。
「……………………」
我搭话的时候,雪花酱的脸色非常阴沉。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仔细看的话,皮肤也没有光泽。很明显没怎么睡好。虽然强撑着,但声音里也没有力气。
为、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再继续下去不就是鞭尸吗……。雪花酱虽然强撑着,但大概已经遍体鳞伤了哦。你难道,不明白吗?」
「莉莉喵,你最喜欢龙胆妹妹了吧……!你和我说话的时候,也总是说起以前的龙胆妹妹。用非常怀念、非常开心的语气说……我一直都有注意到哦。」
「……唔!」
那是悲伤而痛苦的脸。
她的手是多么的炽热,多么得温柔。
「莉莉喵,你听我说。」
她的眼神无比真挚,清澈见底,并且带着如同奔赴战场般的坚强觉悟。
「我啊,想要拯救那两个人——导师和龙胆妹妹。」
「……欸。」
想要拯救。
那听起来,像是一个恳切的愿望。沉重、有力,完全不像一个来到这个据点才一周多的新人所说的话,却足以撼动我的心。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话如此有说服力。明明只是个新人。明明是傲慢而不合时宜的发言,为什么我——却被六月菊酱的话吸引,流下了眼泪。
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那两个人,正要走上错误的道路。所以必须阻止他们。我想,这一定是我必须去做的事。」
——所以,我希望你能协助我。
「我们一起,去救龙胆妹妹吧。没关系。你已经不用再一个人承担了。」
「……六月菊酱。」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说这种话?为什么你的话语,能如此精准地贴近我的痛苦?
我们才刚认识一周而已。
你应该对我的事一无所知才对。
为什么,你能如此温柔地将我击溃。
「……呜……」
我站立不稳,瘫坐下去。
视野被涌上的热意扭曲,看不清六月菊酱的脸。但我知道。她一定……不像那个试图操纵我的龙胆……她一定正对我露出朴实而温和、不带一丝杂质的纯粹微笑。
啊啊……这个人是光。
「……导师。」
我闭上了眼睛。
「……嗯。」
在看不见前方的黑暗中,我挣扎着,痛苦着。
也没有人,想过去拯救龙胆。
哥哥什么也没说。
门,微微开着。我赐予了那只不识好歹的偷腥猫窥视此地之事的权利。为了让她再也无法触碰哥哥。为了让哥哥彻底放弃一切,被我的颜色完全浸染。
我一直以来背负的一切,在那一瞬间,伴随着恸哭而决堤。
「……你一直以来,都忍得很辛苦呢。」
我那恳切的愿望。
快一点……
六月菊酱抚摸着我的后背,轻声说。
「没关系。我一定会救龙胆酱的。」
然而,哥哥却迟迟没有动作。平时的话,原本不出几秒,他就会立刻将吐息与唾液给予我。为什么?
啊啊,快一点。快一点赐予我宠爱。哥哥的嘴唇柔软、光滑,舒服极了。那种快乐,是任何药物都无法企及的危险与甜美。
啊啊……龙胆。
——我就是为此而来到这里的。
「……原谅我……原谅我啊啊!」
我一直想做点什么,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原地踏步。只能依赖龙胆给予的廉价的爱,只能一边为助纣为虐而心痛,一边活下去。
对着哭喊的我,六月菊酱这样说着,抱住了我。眼泪止不住。喉咙像要被撕裂般疼痛,哭声却停不下来。
没有人能理解我的痛苦。
月夜下的礼拜堂。从窗户射入的月光下,我与哥哥相对而立。
「……嗯。」
我受够了。
在他清瘦美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哥哥抚摸我脸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是啊。」
我在六月菊酱的怀里,把额头抵着她的胸口,挪动着脖子,说出了——
刚才还能感受到的哥哥的感觉与感情,现在却蒙上了一层薄雾。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快一点……
「……今天也请您赐予我吧。导师,请您对我施以慈悲……」
「非常抱歉。又得来拜托您了……」
「……」
对不起。
为什么。
啊啊,他在为我而高兴。一阵灼热、麻痹般的甜美感觉贯穿我的身体,告诉我:哥哥对我俩的交融已经几乎毫无抗拒,我们即将接近完成。那个究极的依存。名为爱的支配。呵呵,我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
我睁开眼,看向哥哥。
哥哥并没有在微笑。将他的身体当作栖木的夜蝶变得更多了,他却似乎丝毫没有厌恶。停在他耳朵上的蝴蝶,像吸食树液一般伸出口器,贴着哥哥的太阳穴。
「……」
龙胆。
「我受够了!我再也……不想看到那样的龙胆……!我不想看到啊……!」
六月菊酱,语气坚定地宣言道。
我们身边,有几只夜蝶飞舞着。哥哥的肩上则停着许多蝴蝶。
夜蝶,正向着月亮升去。
「嗯。」
「……拜托你,六月菊酱……救救龙胆……救救那个,走上错误道路的她……求求你……唔!」
为了结束这一切。
「……导师。」
哥哥缓缓抬起左手。那苍白纤细、近乎病态的指尖,触碰到我的脸颊,冰冷的快乐在肌肤上融化开来。
「……啊啊。」
我顺从地抬起下巴,将目光投向门口。
我早已不信神明,却忍不住这么想。这个人,一定是光之神派来的真正的天使——。
哥哥空洞的眼瞳里,映出了我故作歉疚的脸。哥哥只看着我一个人。这是多么幸福,多么喜悦的事情啊。
我再也不想欺骗、伤害任何人了。
「……哥哥?」
「莉莉喵,你很喜欢龙胆妹妹嘛。所以你一直无法接受走上歪路的她。」
「……?」
「到底怎么了……?」
我被困惑与不安驱使着问道,哥哥悲伤地垂下了眉毛。
「……凉花。我可以再问一次吗?」
「……欸?啊,好的。」
我困惑地点点头,哥哥淡淡地继续说道。
「你现在,幸福吗?」
「……是的,当然了。为什么又问这个……?」
「……」
我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哥哥静静地凝视着我片刻,嘴唇数次张开又闭上。仿佛在犹豫什么,又仿佛在害怕什么,他的眼瞳渐渐变得浑浊。
看不见。为什么,我看不见哥哥的内心。
「……那是。」
夜蝶群倏然齐飞。
那一刻,我的思考一片空白。
哥哥的脸庞突然充满了色彩。苍白的肌肤上,红色、蓝色、黄色,各种各样的花朵绽放——
哥哥的左眼中,一朵粉色的紫茉莉绽放开来。
「——即使这样会杀掉大家,你也会这么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