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事情,我不怎么记得了。
我是怎么起床的,怎么穿的衣服,怎么出的门。
甚至连怎么到的仪式会场。
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眼前一片漆黑。
我如同梦游般,伫立在枫酱的遗像前。
我在噩梦中徘徊。
线香的味道。单调重复的经文。啜泣的声音。许多穿着黑衣的人,轮流在棺材前合掌。无数次被呼唤的枫酱的名字。无数次响起的木鱼声。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事。
太快了。
津行先生才刚去世。
难以置信。
怎么可以发生这种事。
窃窃私语如同在黑暗中响起的脚步声。是诱惑人走向疯狂世界的恶魔的蹑步。
皆川小姐肩膀颤抖着,对枫酱的照片说着什么。她的朋友们,优香小姐,外村君,也都哭着喊着枫酱的名字。
枫酱,在笑。
只有她的笑容被截取下来,囚禁在黑色的相框里。
明明大家都在这么大声地叫喊着,明明大家都在哭,她却只是笑着,什么也不说。
有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枫酱的妈妈,像要倒下般,扑在枫酱的棺材上,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哭喊声。
我其实不想说这种话。然而,只要看着稔那狼狈的脸,不管怎样都会让我想起那个女人的脸。停不下来。无法停止。
是稔。他虽然低着头走着,但没错。
我的嘴,擅自动了起来。
「佳代子,佳代子……!你振作点!」
「你以为道歉就能解决问题吗,啊!?枫酱已经回不来了!」
与现在的稔,无法重合。
稔的肩膀颤抖着,害怕地低下了头。我咬得牙齿都快碎了,揪住了稔的衣领。
就在那时。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枫酱才……。你竟然还有脸,来到枫酱面前!」
他脆弱地崩塌了。
「……」
我的心脏,咚地一声响了。
呐,为什么?
我站了起来。
无法抑制地溢出的感情,让我暴走了。
然后,我推着像被掏空了沙子的沙袋一样轻的稔的身体,把他撞向了仪式会场的墙壁。
啊啊,是啊。月亮,没有太阳就无法发光。失去了枫酱这个太阳的这个世界,被冰冷的黑暗所封闭,遮蔽了月亮的身影。
那绚烂的回忆。
该说些什么?根本找不到话语。枫酱会变成那样,是因为那个女人。稔不可能不在意。他肯定在深深地自责。
「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还有脸来?」
那充满自信的,柔和的表情去哪里了?那闪闪发光的琥珀色眼瞳,没有了光。我所憧憬,无数次为之着迷的,如同夕阳般的眼睛,完全死掉了。眼角刻下的黑眼圈,狼狈得令人心疼,悲伤得令人痛苦。
那是,稔。
我怒吼着。
守夜的时候他没有出现。大概是打击太大,无法出门了吧。叔叔和阿姨的事才刚发生。接连发生的悲剧,他的心情不可能跟得上。
「——」
我的头脑中燃起了如同火焰般的愤怒。
我用几乎要充血的眼睛,瞪着痛苦地呻吟着的稔的脸。我一边流着泪,一边把混乱的感情化为声音,向稔砸去。
那曾让我心生爱慕的英雄的身影。
——稔君,我爱你。
这……。
为什么我会这么——。
「……稔。」
住手。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这么烦躁。稔。稔他现在正在谷底。我知道他在痛苦。他不可能恢复过来。这种事接二连三地发生。现在的稔,已经不正常了。
「——喂。」
就在那时,会场突然安静了下来。传来了有谁在走路的声音。
如同蚊子般的道歉。
那个女人丑陋的叫喊声,和倒下的枫酱的身影在我脑海中盘旋。
注意到我走过来的米诺,抬起了头。
如同失去了力量般,垂着肩膀走路的稔的脸上,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生气,气力,甚至连魅力都没有了。
这里,是地狱啊。
对稔的爱慕,失望,愤怒,悲伤——。
枫酱的爸爸,以及枫酱的亲戚们,一边发出悲痛的声音,一边将暴走的佳代子小姐架住,从棺材旁拉开。自从枫酱出事后,她就像失去了灵魂一样,现在终于到了极限。紧绷的东西终于爆发了。
作为青梅竹马,作为稔的挚友,我能说的……。
某个孩子开始哭了。用几乎要撕裂鼓膜般的大声。那声音如同导火索,皆川小姐她们,我的父母,雪姐和宁子酱,『希望之雫』的孩子们——大家,在场的所有人,都像要让悲伤决堤般,发出了剧烈的呜咽,哭了起来。
为什么。
简直就像尸体。
我明明知道的。
「……」
不对。不对。
「……对不起。」
我的英雄,我所相信的英雄——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走向了稔。
「你有什么脸来这里!」
然后,记忆暴力地刺入了我脑海。
——啊啊。
即使是叔叔和阿姨去世的时候,他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这家伙,这家伙已经……完全坏掉了。
「……你竟然还有脸来。明明都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
从欺负人的孩子手中救下我时的勇敢的脸,握住我的手说「我会让你幸福的」时的认真的眼神,称赞我「你真厉害」时的脸。我的英雄的脸,如同走马灯般,飞驰而过。
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枫酱,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她只是像太阳一样闪耀,明朗而执着地活着。让大家都露出笑容的她,为什么……为什么非要遭受这种事。
这么,心脏快要裂开般,感到剧烈的愤怒。
幼年时稔的身影,在我脑海中闪过。
那张,寒酸的,瘦削的脸。
稔的眼睛,像受伤了一样摇曳着。
住手。别露出那种表情。我知道。不只是你的错。也有我的错。我明明就在附近。没能保护她,我也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我只责备稔。
我一边流着泪,一边对稔辱骂着。
「我不是说了吗!?别再对别的女人摆出暧昧的态度了……!反正你又没打算回应,别再让别人误会了!我不是忠告过你,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要小心吗!」
「……」
「我不是说了,快回应枫酱的感情吗!我说了多少次,多少次了!你为什么不回应她啊!」
我一边说,一边对自己的无理取闹感到愕然。
明明都是自己的错才对。稔,枫酱,都是因为顾及我,才无法让关系前进。我明明最明白这一点,明明一直为此感到抱歉和苦恼,我却说了这种推卸责任的话。
就在我因那事实而绝望,放松了对稔的束缚的瞬间,我被枫酱的爸爸他们架住,拉开了。
「住手!翔阳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绝望的呐喊,呜咽着。我疯狂地挣扎着,即使被按住,我还是向稔伸出了手。
为什么。为什么——。
我为什么,能这么伤害我心爱的挚友。
稔肩膀颤抖着,抱住了自己的身体。聚集的人们,用如同看垃圾般的蔑视眼神看着稔。大家都知道,这是因为痴情纠葛而发生的。
枫酱的亲戚们,枫酱的朋友们。
大家都,蔑视着稔。
在那如同地狱般的状况中,刚才还失控的佳代子小姐,喃喃地说道。
「……别再吵了。求求你们,不要再在枫面前吵架了。」
我们,都沉默了。佳代子小姐捂着脸,悲伤地哭泣着。那如同坏掉的小提琴般,因苦闷而颤抖的声音,让绝望在仪式会场中扩散开来。
写得太长了,真的非常抱歉。我本打算在15话内结束,但看来是不可能了。或许会写到20话。
发出了,几乎要让灵魂破碎的绝叫。
那背影,渺小的让人悲伤。
仪式会场的门关上了。伴随着那微弱的声响,我彻底地意识到,那天,我的英雄死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仰望着天花板。
啜泣声再次响起,枫酱的爸爸呻吟般地说道。
【后记】
如果能耐心陪伴我,我将不胜感激。
沉默。
在啜泣声的背景中。
稔用细微的声音回应后,摇摇晃晃地,踉跄着走了出去。
「……麻烦您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