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人声中,融化着太鼓的音色。
我背靠着红砖墙壁,眺望着色彩斑斓的黄昏街景。
那是一幅宛如水彩画般淡雅的景色。之所以看起来如此虚幻,是因为我知道这景色将随夜色一同消逝,还是因为那整齐排列的灯笼光芒太过温柔了呢?明明路过那些家伙的脸上个个都洋溢着快乐,可不知为何,我却感到这一幕太过淡薄,甚至有些心慌。
无处排遣这种情绪,我踢飞了一颗小石子。
因为平时不穿什么木屐,所以根本没踢好。
咔隆、咔隆,脚下发出了声响。也是啊,大家都会穿木屐来的嘛。
「……太慢了吧,猫崽子他们。」
太鼓声中,混入了笛子的音色。
我的牢骚被那悦耳的音色悄然抹杀,像只力竭的蜻蜓一般轻飘飘地坠落消散。
啊啊,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
我紧紧攥着束口布袋,轻轻吐出一口气。街道上飘荡着花一般的芬芳,路边摊的香气,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烟火气。让我从中嗅分出了期待与享乐的气息。
我伸长脖子,确认着道路。依然看不见猫崽子他们的身影。焦急的心情似乎越来越强烈了。
太鼓的声音「咚」地一响,随即中断。
「……啊,在那。」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一直低着头的我抬起脸来。
只见身穿甚平的稔正站在那里。
「呀,久等了。抱歉我来迟……」
话说到一半,那家伙不知为何僵住了。他凝视着我的样子,不停地眨着眼睛。
「……」
「……干嘛啊?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说、说起来猫崽子他们怎么了?那帮家伙要晚点来吗?」
「……嗯。我没听说啊。」
「干、干嘛?」
我快要承受不住这满溢的情感,于是转换了话题。
总觉得那家伙的脸好红啊。我的脸也烫得厉害,嘴唇都在哆嗦。糟糕。好开心。好害羞。
人们的笑声、交谈声,点缀着高昂的太鼓回响。
「……嗯嗯?可是猫柳跟我说,让我和雪花两个人去逛……」
为了逃避那双转向我的琥珀色眼眸,我移开了视线。
我们就这样迈步走进了人潮之中。
因为没穿过浴衣,说实话我本来没什么自信的。但正如椿她们说的「导师绝对会夸你的」那样。
这是一件以浅蓝色为基调、印着花朵图案的可爱浴衣。听说是椿特意为我挑选的。
我攥紧了手中的布袋,叹了口气。
「……是嘛。」
因为我搞不懂猫助他们这么做的意义。除了莉莉以外,那帮家伙明明全都喜欢稔啊。
「嗯、嗯。浅蓝色的浴衣,和雪花的形象很般配,挺好的。头发盘起来也……那个,很时髦。」
「人好多啊。得小心别走散了。」
「一看就知道了吧。是浴衣啊。」
「欸,不对吗?」
忽然,猫助和椿那一脸坏笑的表情在脑海中闪过。
就像个少年一样。
稔歪了歪头。
「……」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笨—蛋。那种事就算天地翻转也不可能发生。别小看人了。」
非常温柔。
「欸?猫柳他们吗?」
那家伙环视着四周,脸上带着些许开心的笑容。
「不对吧,原定计划是在这里集合吧。」
我低着头,走着。
搞什么……摆出一副蠢透了的表情。
「……你穿了浴衣啊?」
我提起衣摆,像跳舞般转了一圈脚跟,展示给那家伙看。
他夸我了。他夸我了。他夸我了。
简直就像是在看画中的美人一样。
凛、凛,传来如铃铛滚动般清脆的声音。
「……很奇怪吗?」
悄悄地,瞥了一眼稔。
「……走吧。」
难道说……那帮家伙那副表情是这个意思吗?还说什么『这对雪花酱来说不是坏事哦』。
「……雪花。」
「……哈?」
稔发出一声低语,然后就像个傻瓜一样张着嘴,呆呆地注视着我。
街道柔和的灯光,与他白皙的肌肤十分相衬。
我一皱眉,稔便慢慢移开了视线。他用手捂着嘴,耳朵染得通红。
「不,没那回事。非常适合你。」
……明明说了那么多次不用跟我客气的。净瞎操些奇怪的心。
「是、是吗……。那个,吓了我一跳。因为是你平时不穿的打扮。发型也不一样。」
「啊啊,也是。」
咚咚,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
「哈,你在跟谁说话呢。你以为本大爷会迷路吗?」
「不……」
不想被他知道我看入迷了。要是被发现了,我会羞耻得想死的。
我一边摆弄着刘海,一边拼命压抑着快要咧开的嘴角。
「……写了什么?『我们要临时举办只有女孩子参加的快乐女子会,所以这次就排挤雪花酱啦,你们两个人去巡逻吧~。你就尽管好好享受吧混蛋。——来自猫柳充满爱意的问候』……上面是这么写的。」
「是、是吗……。哼,既然适合那就再好不过了。」
欸,为什么……?比起惊讶,疑问先一步浮上心头。
正当我困惑时,稔说着「说起来猫柳让我转交一封信」,从怀里掏出了信纸。
「不知道哦。人这么多的话,就算是雪花说不定也会迷路的。」
那漂亮的侧脸,比灯光还要耀眼。
我和稔面面相觑,彼此皱起眉头,然后笑了。
稔语气坚定地说道,他随即瞥了一眼街道的灯光,表情柔和地舒展开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肯看我这边。
周围灯笼的光芒朦胧地连成一排。
「……。……那个笨蛋。」
「听说他们五个人一起逛啊。是之后再汇合吗?」
我一边说着,一边对自己的话感到后悔。
为什么我总是只能说出这种一点都不可爱的话啊……。这家伙明明是担心我才说的。明明坦率地道个谢就好了,出口的却尽是些恶语。
是因为害羞。
是因为难为情。
明明想要变得坦率,却做不到。
明明想要像猫崽子和六月菊那样,能够清楚地传达自己的心意。
我果然是个不可爱的女人吧。虽然稔说过喜欢我,但我偶尔还是会自问自答「为什么是我呢?」。
明明比我可爱的家伙多得是。即便在这家伙宣言要爱所有人之后,这个疑问也始终没有消失。
「……为什么呢。」
我嘟囔着,稔歪了歪头。
那副傻乎乎的微笑简直让人火大。要是刚认识那会儿,我肯定会焦躁得踹他屁股吧。
这就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看着这个不懂别人心思、露出傻笑的家伙,我竟然觉得很是惹人怜爱。
「……呐,雪花。」
「啊?」
「我还是觉得迷路了就不好了。」
「……搞什么,你好烦啊?都说了不会迷路……」
话刚说到一半,我就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稔的手,叠在了我的手上。
「……欸。」
抱着行李的稔用半眯着的眼睛看着我说道。我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却柔和地松懈下来。
小鬼们的脸上露出了阴云。
面对意想不到的突然袭击,我差点把步枪掉在地上。慌忙接住后,我戴上了挂在脸边的狐狸面具。
「哈,虽然我也很想教你们,但姐姐差不多该走了。」
「欸——」
「……很痛欸。」
闲话休题。
「喵!??」
「不……怎么会有意见呢。只是觉得你有孩子气的一面,挺可爱的。」
「这已经是五连中了!?全部命中了嘛!」
「今天的你总觉得有点得意忘形,让人火大。……嘿,是因为能来烟火大会所以情绪高涨了吗?你也意外地像个小鬼啊。」
我本打算揶揄他一下,稔却有些害羞地挠了挠脸颊。
「哇哈哈哈,又中了!怎么样!」
「雪花情绪不高涨吗?看起来那么开心,单纯是因为能来烟火大会吗?」
「……啊。」
稔的微笑进一步煽动了我的羞耻心。脸就像着火了一样。烫得厉害,紧张得甚至有些呼吸困难。
在我身后围观的小鬼们眼睛闪闪发光地为我鼓掌。我把步枪扛在肩上,挺起了胸膛。
小鬼们绽放出花开般明朗的笑容,开心地接过了我赢来的奖品。
「别、别那么遗憾嘛!作为代替,打下来的奖品全都给你们啦!喏,拿去拿去!」
「啊?怎么看出来的。」
「……哇,一脸超级得瑟的表情。」
「真的吗!?太棒了——!」
「喵、哈……才、才不可爱呢!还有别把我当小鬼!笨蛋—笨蛋。」
呜,别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啊……。
「那是当然啊。……因为,这是第一次吧?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出来。」
「……你很喜欢苹果糖啊。」
「欸……。只要雪花不开枪不就好了吗……不,没什么。」
那家伙的手意外地硬,而且微微有些湿润。
「不、不讨烟的说。啊,不对……。不讨厌不讨厌!」
咬到舌头了。
对了。说起来我还没和稔这家伙单独出来过。
「哼哼哼,所以我说了吧?这点小事难不倒本雪花莲大人。怎么样,厉害吧?」
很甜,又带点微酸。
听到稔温和的声音,我只能低着头。
「因为你吃的时候一脸超级幸福的样子。比吃巧克力棒的时候看起来还要幸福哦。」
「也就是说,这个那个……算是初次约会吧?情绪不高涨才奇怪吧……」
「雪、雪花?」
「~~唔!真是的!真的!就是这种地方啊你这个轻浮混蛋!竟然一脸平淡地说出这种搭讪的话!」
是啊是啊是啊——。
稔移开视线,脸涨得通红。
「那个……太突然了吓到你了吧?抱歉,如果你讨厌的话我就放开。」
「……欸,啊……呃。」
击穿了粗点心的盒子,我摆出了胜利的姿势。射击屋的老板眼泪汪汪地摇着铃铛,自暴自弃地喊道:「拿走吧小偷——!」
「巧克力棒是我的主食。比起主食,偶尔吃的甜点感觉更美味是理所当然的。」
「……太好了。」
「是因为你突然说那种话。责任全在你。」
「……」
「干嘛啊,有什么意见吗?」
「切。」
「……所以说,为了不迷路就这样吧。你看,我觉得这样就没问题了……」
我们和与父母汇合的小鬼们告别,离开了射击屋。
「嗯!大姐姐好帅!」「教教我怎么瞄准吧!」「我也想试着像姐姐那样做!」
「啊,不……」
「好厉害,好帅……!」
「欸,啊……抱歉。一不小心就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就算你这么说。可爱是事实嘛。……哇,别把枪口对着我啊!?」
干脆的枪声响起。小鬼们起哄喊着「狐狸姐姐干掉他——」,店主则是彻底发飙:「拜托你们别在店门口打情骂俏好不好啊!?」
我一边把脸扭向一旁一边回答。把差点伸向狐狸面具的手缩回来,轻轻给了他一记肘击。
「……哈—,被骂了呢。」
「哇噢噢噢大姐姐好厉害——!」
我咬了一口从稔那里接过的苹果糖。糖衣脆生生的硬度,与湿润的苹果口感交织在一起。
「吵死了!我要击毙你这个搭讪混蛋!」
嘿,做了件好事呢。
我是个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这不就是初次约会吗。刚才还沉浸在祭典的兴奋中,冷静一想这状况超级让人害羞啊……!
不对,话说刚才也牵手了吧。成为恋人之后,一直想做的事情。这是,初次约会。也就是说,不妙。
「那个。啊……那个……」
「……」
「怎、怎么说呢。……是、是啊。是初次约会呢。嘿、嘿嘿……」
我偷偷窥视着稔的脸,嘴巴笨拙地动着。
不行。脸要笑僵了。和稔出来玩,就是这么回事啊。
「……抱歉。怎么说呢,老实说,还有点没什么实感。」
「实感吗。」
「嗯……我、我们已经变成那种关系了啊。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
「……啊啊。」
稔像是理解了一样,温和地笑了。
「确实,有点没有现实感呢。……没想到我们会变成这种关系。」
「嗯、嗯……。所以抱歉。能来祭典我也很开心,但当然不仅仅是因为那个……」
我戴上狐狸面具,遮住了通红的脸。
稔温柔地握住那样的我的手,配合着我迈着缓慢的步伐。虽然是很老套的比喻,但感觉就像是被护送着一样。因为太过害羞,感觉脑袋都要煮熟了。
太鼓的回响,强有力地撼动着空气。
我们静静地穿过排列着路边摊的道路。喧嚣远在彼方。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稔木屐发出悦耳声响。
眼前只有稔的背影。
明明以前嘲笑他是豆芽菜的,现在看起来却如此宽大。
「嗯。」
「是吗,已经这个时间了啊……」
这个背影,背负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啊啊。
原来我所迷恋的背影,是如此值得信赖啊。
「我有想去个地方,能跟我来吗?」
稔简短地回答,眺望着天空。
「……什么?」
过去的伤痛与苦难,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的命运——还有我们的幸福与未来。
「差不多是烟火升起的时间了。」
稔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了看手表。
「……呐,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