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椿到达了地下室最深处的一角。
在电灯微弱闪烁的尽头走廊,有一扇生锈的坚固铁门。它比之前看到的牢房门要坚固得多,除了一个用来递送餐具的小窗口外,连窗户都没有。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闭塞和窒息。
那间房是特殊保护室。是为隔离陷入错乱状态的安萨丝而施加了特殊封印的牢房,猫柳就被关在那里。
「……………………」
在那种地方,猫柳已经待了五天以上……。
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油然而生。如同身处下水道般的霉味和异味扑鼻而来,让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我努力抑制住咂舌的冲动,只好吐了口气。
「……真是令人不快的气氛。」
椿一边观察我的脸色,一边说道。她担心着停下脚步的我。
「我本以为,永远不会来这里。」
「我也是。虽然我负责打扫这个据点很久了,但唯独这个地方,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踏足。因为这里,就是那样的地方……」
即使是对那起事件不甚了解的椿也不得不语焉不详,这个地下室对我们来说就是禁忌本身。
这里,是无辜的生命被残虐的恶魔玩弄的地方。
而且,莉莉也曾被关在那间房里过。
谁都不会想靠近这里。
我看着脚下蠕动的虫子,又吐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钥匙,看向椿。
「……走吧。」
「是。……回去后我会准备热腾腾的饭菜。还得烤猫柳喜欢吃的鱼呢。」
「是啊。味增汤稍微温一点吧。」
「遵命。因为她是猫舌头嘛。」
我能感觉到她在瑟瑟发抖,于是尽量放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对她说话。
我隐约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像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时的声音。
猫柳有种特殊体质,拥有很高的自愈能力。想必是愈合了就再弄伤,愈合了就再弄伤,这样反复了无数次吧。这个血量,只能这么想了。眼前的场景就是自残行为得结果。
因为猫柳那张焦急的脸,出现在了我面前。
「……欸?」
牢房的地板像被掀翻了水桶一样湿透了,皮鞋每动一下,都会发出『啪叽啪叽』的诡异声音。这些……也全都是猫柳流的血吗。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多——。
我不由得咬紧了嘴唇,猫柳见状身体猛地一颤。
瞬间膨胀的不祥预感,让我背脊发凉。
「……猫柳!你没事吧!」
影子动了。像是在抓挠自己的身体。嘎吱嘎吱地嘎吱嘎吱地嘎吱嘎吱地——。
「……怎、怎么了?猫柳……你还好吗?」
「……猫柳。」
影子猛地动了一下。太好了。还活着。但是,那是什么?她……是裹在毯子之类的东西里吗?
这里不是人该待的地方。得赶紧把猫柳带回去。
「……」
「是稔哦。……对不起。我把你关在这种地方。」
我必须让她冷静下来。不,如果是我吓到了她,那我是不是不应该和她说话呢——。
刚才的声音,就是这个。
我冲进房间,寻找她的身影。
「——猫柳!」
「……不、不是吗?不……不是稔君……吗?」
而且,被撕得破破烂烂的衣服上,刻着无数的伤痕。明显是自己弄的伤。而且不是刀伤,是爪子抓的痕迹。有新的,有快愈合起水泡的,有结了痂的——各种各样的阶段。
「怎么了?」
「……您没发现吗。这个……全都是血啊。」
我张开嘴,又犹豫了。把猫柳关在这里的是我。无论怎么想,猫柳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被我如此对待的恐惧。我该回答她吗?会不会只是让她更害怕而已。
刚才一直听到的水滴声,就是这个吗。
没错。正如椿所说,这是血液。
「……是我,是稔,猫柳。」
即使在昏暗的房间里,这么近的距离也能看得很清楚。猫柳的眼睛像熬煮过的颜料一样浑浊,眼下有一圈像涂了墨水一样的严重黑眼圈。想必是哭肿了吧。肿胀的眼睛,脸颊上还留着干涸的泪痕。
我们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在走廊上。水滴滴答滴答的声音和我们的脚步声,在冰冷的寂静中回响。一只老鼠跑了过去。
我不顾裤子会被弄脏,在人影面前跪下,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我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她事在害怕吗?影子微微动着,似乎蜷缩在一起。
迟一步冲进来的椿叫道,走到我身边停下了脚步。她也瞬间失声了。作为安萨丝,她的夜视能力远胜于我。
要更柔和一些……像是刮土墙的感觉。
「啊、啊哈哈……也、也是呢……。稔君……怎么会来这里……呢。我被讨厌了嘛……是梦。这是梦。梦梦梦梦……」
就在我准备看向椿的瞬间,我听到了蚊子般的声音。
影子扔掉了像毯子一样的东西,缓缓地动了起来。血腥味中混杂着一股油腻刺鼻的气味,刺痛了我的鼻腔。但我根本不可能皱眉。
就在我伸手就能碰到门的距离时,我忽然发现石板地是湿的。我踩进了一个浅浅的水洼。
「…………稔,君?」
「……?」
「是、是稔君吗……?稔君在这里吗?」
「喂!猫柳!猫柳,回答我!」
椿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恐怕……不,绝对是从门后流出来的。量非同寻常。除非割断了颈动脉,否则不可能流出这么多——。
椿的微笑仿佛成了我唯一的灯火。
鞋底传来微弱的黏腻感。我之前被地下室异味麻痹的嗅觉,终于捕捉到了那股特有的铁腥味。
我皱起了眉头。
她用惊恐的声音确认着。
「……是稔君。真的是……稔君啊……」
「…………。…………真的?」
「……哈?」
「……」
我踢开血洼,插进钥匙,拉开了铁门。铰链生锈的门异常沉重,椿立刻跑过来和我一起用力推开了门。
我……究竟……。
我究竟——。
我不由得跳开一步确认。
「…………这个。」
也就是说,她能清楚地看到了猫柳的样子。
地下水道漏水了吗?
……不,声音没那么硬。
房间很暗。连灯都没开。牢房为了确认生存状况,通常即使在夜间也应该开着灯。坏了吗?不,现在那种事无所谓了。猫柳在哪里。黑暗太深了。心跳在催促着我。我环视房间。找到了。在房间的角落。在黑暗最深的地方,我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人影。
「……啊。对、对不起。……那、那个……我这种人靠近你……会很麻烦吧。……好几天没洗澡了,肯定很臭……对、对不起……对不起。」
「……不,一点也不麻烦。也完全没闻到那种味道,没关系的。」
我刻意用温和的声音对猫柳说话。
「……不、不可能……。是骗人的。对不起……我这种人,靠近的话……」
「不是骗你的。不用道歉,没事的。」
我把手放在猫柳的头上。油腻的头发缠绕在指尖,沉甸甸的,像在摸涂了凡士林的画笔,但我毫不在意地抚摸着。
因为她喜欢被摸头。如果能让她冷静下来,如果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我什么都愿意做。
「对不起,做了那样的事……。都是因为我,让你害怕了……。我后悔莫及。」
「……欸,啊……明、明明是我不好……为什么要道歉?是、是我这种虫子用肮脏的裸体黏着你,所以你才生气的吧……。当、当然了。我做了玷污稔君的事嘛。我这种垃圾,做了那种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猫柳怎么可能肮脏。」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这种虫子,做了那种事,对不起。我不会再做了。我再也不会,主动去碰稔君了。如果我死了比较好的话,我就会去死。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猫柳。」
「所、所以。所以所以,请不要讨厌我。请不要讨厌我。我害怕。我害怕啊。如果被稔君讨厌了,我宁愿去死。拜托了。求求你,不要讨厌我。」
「……………………」
「没、没关系的。如果你喜欢那家伙,那也没关系。如果稔君想和那家伙交合,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是我多管闲事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这种肮脏的人,根本没有权利对你的事说三道四。我再也不会,否定你做的事了。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所以——请不要讨厌我。
猫柳彻底陷入恐慌状态,一边哭泣一边反复恳求我不要讨厌她。
看着这样的猫柳,我懊悔得胃都痛了。
猫柳虽然有时会失控,但至今从未否定过我。她总是为我着想,把我放在第一位,努力调和自己过于强烈的感情来面对我。
她就是这样一个温柔,充满体谅的孩子。即使那份感情只是特别强烈地指向我,是源于依赖心,但猫柳珍视我的事实是存在的。
已经,只能这么做了。
而这一次,是明确的拒绝。从猫柳的角度来看,误以为我讨厌她是理所当然的。
「……我不会讨厌你。」
「……啊,呜。稔……君……。稔君,稔君……稔君!」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所以,我发誓……绝对不会再让你有这种感受了。」
或许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我无论如何都这么想。
猫柳用沙哑的声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像是要确认我的存在一样回抱着我,双手用力地环绕在我的背上,甚至让我感到了疼痛。
「……………………」
剩下的,就看枫和凉花会怎么做了。根据她们的走向,我的路或许又会改变。
我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雪花和枫的脸浮现在我脑海中。
「我那时候说过的吧。你是应该被珍视的尊贵存在。……然而,我却对这个珍贵的存在做了这种事。我,真的无法原谅自己。」
「……呜,欸?稔……君?」
「虽然我做了那样的事,或许你不会相信我……。但我果然还是无法忍受你被说坏话。即使说的人是你自己……。所以,请不要再说自己肮脏了。」
大概,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但那个可能性太过荒谬,我感觉不被允许,所以才一直没有把它当作选项。
……对不起。
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负起全部的责任。
我所处的状况。
——一切,都归结于我的行动和选择。
「……唔!」
我明知她会陷入病娇状态,还是伸出了手。我明知这会导致她对我产生更深的依赖。
我终于,明白你的心情了。
——喂,枫。
原来你一直过着这么痛苦的生活啊。
「……无论怎么挣扎,都很痛苦呢。」
然而……把猫柳变成这样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即使那是为了救她而不得已的事,但这也不能成为借口。
我至今为止,所选择,所行动的一切。
对于这样的猫柳来说,被我否定,无异于让她去死般的绝望。
我抚摸着猫柳的后背。
但是,我只能前进。
我将猫柳拥入怀中。
「……欸,啊。为、为什么……抱我。我这么肮脏……」
「已经……」
我稍微用力抱紧了想要开口的猫柳,让她安静下来。
我放开她,凝视着猫柳的脸。她皱着脸,泪流满面,一点也不丑陋。我甚至觉得她非常尊贵,非常执着,非常可爱。
椿那痛苦的低语,比猫柳的哭喊声更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中。
「我会说很多遍。你不肮脏。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的珍贵。」
我和凉花所做的事,罪孽太深重了。
「……我们一起回去吧。猫柳,没有你我会很寂寞的。」
「……」
不难想象,这五天,她是在绝望中挣扎着度过的。
「对不起,猫柳。我喜欢你。那时候的约定,我一定会遵守。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绝对不会抛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