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取消了猫柳的惩罚措施,将她从地牢带出来后,便来到了医务官这里。
「快把手伸出来,白痴。」
一向不怎么严厉的医务官堇,此刻正用尖刻的语气瞪着坐在圆凳上的猫柳。
换上病号服的猫柳尴尬地低着头,一言不发。堇似乎对她一动不动的样子失去了耐心,抓起猫柳的手臂,强行抬了起来。
病号服的袖子滑落下来。
手臂上的伤痕暴露出来,旁边的枫和椿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也难怪。那伤痕惨不忍睹,仿佛整条手臂都爬满了蚯蚓。
「……喂,你这个地雷女。这是什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堇的话,应该明白的吧。因为你能看见(・・・・)。」
猫柳用阴沉的眼神,小声回答道。
「啊啊,是啊。我看见了。我也知道你做了用自己的身体伤害自己这种愚蠢的事。」
「……………………」
「我们医务官原则上不能干涉这个据点发生的事。就算能做,最多也就是心血来潮地散布些无聊的八卦,捉弄一下你们。所以,我既不能对你们最近发生的事提出忠告,也不能阻止你做傻事。……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火大。」
虽然语气平淡,但从她的话语和表情中,能感受到堇强烈的愤怒。
她正对猫柳的自残行为感到愤怒。
「我们安萨丝是为了什么而生的?为了战斗。为了保护人类和守护者免受威胁和平的侵略者……我们不就是为了这份使命和荣耀而活的吗?结果呢,你这是什么意思?因为陷入病娇状态弄伤了自己的身体所以请我治好你?你脑子有病吗。自己去贴个创可贴吧,混蛋。」
「…………………………」
「我的工作,是治愈因拼命战斗而受伤的安萨丝。绝不是为了给这种神经病行为擦屁股。如果是战斗中的光荣负伤或是不得已的伤病,我怎么都会照顾。但为这种事浪费宝贵的物资和我的力量,简直愚蠢透顶。」
「那、那个……是不是有点说得太过了?虽然我明白堇酱想说什么,但我想柳酱也反省了……」
枫试图打圆场,但堇只是轻轻地瞥了她一眼。她咂了咂舌,晃着小脚。
「那又怎么样?既然没人责备这家伙的行为,就只能由我来严厉地说了吧。作为医务官,我无法对这种情况坐视不管,而且自残行为本身就是惩罚对象。你是知道这一点才说的吗,新人。」
「……不用了。我的伤,反正明天就会好的。」
猫柳的表情阴沉下来。
「……那、那个。」
正如堇所说,医务官本来就被禁止干涉内政。这是为了避免因医务官的『俯瞰能力』而导致内政混乱的措施,如果确认医务官泄露情报,医务官和导师都将受到惩罚。而且,由于这个据点曾经发生的事件,处罚也会变得更加严厉,甚至会受到相当严厉的处分。
堇有些强硬地让闹别扭的猫柳安静下来,拿出了注射器。她拉过猫柳的手臂,熟练地扎了下去。
猫柳小声回答道,然后说道。
堇看着枫这么忠告道,然后像被吸进去一样消失在了有床的房间里。
枫吐了口气,犹豫着,却还是说出了口。
「……欸、欸欸。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呢。」
「别啰嗦了。快伸出来。既然发生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那么,我差不多该去睡了。」
「虽然我知道那家伙是稔君重要的妹妹……但是,她玩弄稔君的意志是事实。这一点我无法原谅。她做的,是就算立刻被废弃处理也不奇怪的事。」
「……谢谢你,堇。」
她虽然嘴巴坏,但绝不是个坏孩子,也不是像言行那样是个懒惰的人。她只是对作为医务官的职责很认真而已。
我点了点头。
「啊,是啊……」
枫对着关上的门回答道,似乎只能苦笑了。
「……猫柳酱,你还好吗?」
「嗯。……等下可千万别因为吵架就受伤跑来啊。一天醒两次对我们来说就跟拷问一样。」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椿的话。
她打了个哈欠。
「不,不只是治好了我……那个,你还说我是『安萨丝』……」
「……呜。虽、虽然确实是这样。」
堇这么说着,发动了治愈术。营养剂被激活了力量,伴随着光芒,瞬间消除了猫柳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下次,要是再因为发疯做类似的事,我就不给你治了哦?要来就带着作为安萨丝的光荣的战斗伤痕再来。嘛,虽然因为会打扰我睡觉,所以最好还是别来。」
「真是的,我本来就不该是说这种话的立场。明明必须时刻保持中立。要是某个优柔寡断的男人能再可靠一点就好了。」
「……啊啊。」
「……那就,六月酱。六月酱,你觉得这样可以吗?虽然我听说是为了和那家伙商量,为了救那家伙才战斗的,但老实说,我觉得真的有必要做那种事吗?」
「唉……。算了,再说下去也没用了。喏,我给你打营养针,把手伸出来。」
堇面无表情地,若无其事地说道,然后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会注意的。」
堇说到一半,叹了口气。
「……抱歉。」
「嗯……」
「虽然我不知道我这种人能不能插嘴……那个,接下来六月菊酱和那家伙要战斗了吧?虽然刚才听了经过。」
猫柳一边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意见,一边身体瑟瑟发抖,好几次向我投来视线。
「事情我大概都知道了,说实话,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有能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吧。……这一点,你好好反省一下。」
「嗯。唔……话说回来,这么一看,我以前还挺可爱的嘛。这么可爱,内在还是个大和抚子,这不是完美了吗……。糟糕,椿酱别再夸我啦。」
真是毫无紧张感。明明一个小时后就要和凉花战斗了……。
「啊啊,多谢了。谢谢你。」
猫柳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些。
我把手放在她的头上。虽然因为伤口还没洗澡,但我还是抚摸着她。
「……嗯。」
我也被怼的无言以对。
「哪个都行哦。猫柳酱叫哪个顺口就叫哪个。」
「啊哈哈。不愧是枫小姐呢……。不过,她睡觉的时候可不行哦。对医务官来说,睡眠比我们更重要。」
她很害怕吧。被我惩罚的事在她心中明确地留下了创伤,这让我心痛不已。
「……是我不好,堇。如果我再可靠一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所有的责任都在我。所以,别再多说猫柳了。」
「嗯?那是当然的吧?因为营养剂对你有效啊。」
「是呢。虽然我和堇酱没怎么说过话,但她也有温柔的一面呢。虽然说话方式有点笨拙。」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那么想。」
她一边注射营养剂,一边说道。
猫柳小声说道。
从圆凳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的猫柳,怯生生地开口了。
由于这些原因,医务官的立场很微妙。说到底,严格来说,医务官全都是梅利亚德斯派来的,本来就没有积极干涉这个据点事务的义务。
「……看来之后得送堇酱一套新的助眠用品才行呢。」
「……堇酱啊。等一切都结束,稳定下来后,真想和她好好相处呢。」
面对枫那难以吐槽的自卖自夸,椿露出了困惑的微妙笑容。
「是啊。……给堇添麻烦了。」
「不用谢。是工作。」
「……又这样。」
「六月菊酱……不,应该叫枫酱吧。是导师的青梅竹马吧……?」
她紧紧地握着我的袖子,颤抖着嘴唇,似乎在忍耐着涌上的情感和思绪。
「我知道啦,椿酱!……话说,现在才说,感觉好奇怪啊。因为和前世的我长得一样,感觉像在和镜子说话一样。」
「……是啊。凉花酱做的事,被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
枫直视着猫柳,端庄地点了点头。
「我也抱有同感,我无法原谅那家伙。但为了那家伙,六月酱要拼上性命的意义,我老实说也难以理解。……为了那种家伙,有必要做到那个地步吗?为了那家伙,为什么要那么……」
「光是说因为她也是我的妹妹……这样你也不会接受吧。话说回来,大概无论我说什么理由,猫柳酱都不会接受的吧。所以,我觉得没必要强迫自己接受。无法接受和愤怒,我都不是不能理解。」
因为我也真的很生气啊。
枫微笑着这么说道,然后又加了一句「但是……」。
「虽然我无法原谅那孩子做的事,也很生气。但就算这样,我也无论如何都无法去过度责备她的过错,或是排挤她。……我觉得凉花酱会变成那样,我也有不小的责任,而且就算不提这个,我也想避免互相憎恨的结果。因为憎恨……是不会产生任何东西的。」
「…………………………」
「我,想停止那种循环了。重要的人们因为不幸的误会而崩溃,实在太悲伤了。我不想再看到那种事了。」
「……枫。」
枫的微笑,像夜里绽放的一朵花,寂寞而悲哀。
憎恨与愤怒。
它们像无色无味的毒气,不知不觉间蔓延开来,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我,枫,翔阳,凉花,还有镜沙也加……大家,都因为憎恨而发疯了。
斩断这个连锁。这个想法,在我心中也有。它就像是在挣扎痛苦,反复摸索中,指引我走向结论的指南针。
这是我们为了到达我们所期望的理想所需要的东西。
「……猫柳酱,我啊,想去一个温柔的世界。」
「……温柔的世界?」
「是啊。一个谁都不会痛苦,谁都不会哭泣的世界。虽然那或许只是理想论,但即使如此我也想去那里。为了那个……我觉得和那孩子面对面是无法避免的。如果无法贴近那孩子的痛苦和愤怒,我们大概连谈论那种理想论都做不到了吧。」
枫顿了顿,看向我们。然后,她灿烂地一笑,竖起了大拇指。
「所以才要战斗。说实话,真的很害怕……。但即使如此,即使大家可能无法理解,我也不想停止伸出援手。」
猫柳小声嘟囔着,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枫按住了颤抖的手臂,说道。
笑着回答的枫,手臂在微微颤抖。
「我一定会,救凉花酱的。」
猫柳点点头,
「你们三个都看着。我一定会……」
「……难怪那家伙会输。」
「那也没办法了。虽然我希望你们能和好,但我觉得那也是凉花酱必须承担的责任。……虽然理想归理想,但也不能强加于人。」
「……………………」
「……即使如此,我想我也不会原谅那家伙的。因为她对我很喜欢的稔君做了很过分的事,还想杀了大家。大概,无论变成什么样都一样。」
「……枫。请千万不要勉强。虽然已经无法避免了,但我不想让你做危险的事。」
「六月酱……我想你应该知道,那家伙很强。而且不是一般的强。要想实现理想论,就必须跨越那堵巨大的墙壁……」
「……我知道了。」
她仿佛在抗拒着如雾般弥漫的放弃,说道。
猫柳用平静的眼神观察着枫,良久,吐了口气。
「……」
「对不起,稔酱。不过,是在演习场打,应该不会死吧。……我会努力试试的。」
「是啊。我非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