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过,梦终有醒来的时候,所以没有无尽的噩梦。
但我认为,那是从未受过深刻心灵创伤的人的戏言。
挥舞着『梦终会醒』这样不负责任的希望论,无法拯救身陷噩梦之中的人们。
因为噩梦是不会结束的。
它会一直留在心中,缠绕着你。
噩梦滋生创伤,创伤带来痛苦,痛苦剥夺人生的喜悦,扭曲人格,甚至扭曲人生。
我们都知道噩梦。
他人都生活在噩梦之中。
我们一定都渴望着。
平静地入睡。
去一个没有噩梦的,温柔的世界。
大家都想逃离痛苦。
这个世界里的睡眠是甜美的。
我醒来时,总能在嘴边尝到甜甜的味道。
嘴唇总是被某种东西湿润地涂抹着,用舌头舔舐这种甜甜的东西,已经快要成为我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虽然不知道,但也不想去深究。
「早上好,导师。」
「……啊。」
我这样回答身旁的椿,然后坐起身来。
我的低语似乎被风吹散了,椿好像没听见。面对露出温和笑容的椿,我回以微笑并回答道。
「……嗯,谢谢您。我很高兴您这么说。」
——转生过来真是太好了。
这一刻,我是这样想的。
眼前是开满鲜花的湖面。最近,在『阿斯庇斯』郊外的小湖畔睡觉,已经快要成为我的日常了。温柔的阳光、湖边凉爽的风、安宁的花香,都能让我睡得很好。
这个世界里也有很多令人不快、不想看到的东西。战争,还有安萨斯们灰暗的过去,在面对它们的时候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在这一个短短的半月里,我已经深深认识到 —— 在这美丽世界的底部漂浮着能让花朵凋零的毒素。
「……真美啊。」
「……是吗?」
毕竟老这样可能会引起各种麻烦事。再出现被孤立的人就不好了。
椿依然侧着脸,用冷淡的声音说道。她用一种压抑感情的语气,让我一度以为她是在生我敷衍的夸奖的气,但似乎并非如此。
「没关系。是我自作多情了。」
椿发出像是失望的声音。
但是,即便如此。
这是我的错吗……嗯,是我的错吧。是我说了容易引起歧义的话,让她感到尴尬也不好。
她垂下眉毛,把脸转向一边。
「……嗯,是这样没错,但没事做反而有点不安心……」
在这个世界,我仍然迷失着方向。对于发生的各种事件,我只能被动地接受,任由事态发展。
「……我是不是从噩梦中醒来了呢?」
—— 我应该做什么呢?
话说回来,我经常做出让女性误会的举动吗?我自己没什么感觉,但确实需要注意一下比较好。
「……是。」
我还没有在这个世界找到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即使被告知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但命运这样模糊的词语就像没有指针的指南针一样。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朝哪个方向,如何前进,应该做什么,连指标都没有。
「这样不是很好吗?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她抿着嘴唇的样子,反而更像是要将快要溢出的感情表露出来。
「这样啊……今天晚上又要没事干了。」
我低声说道。
「……您说什么了?」
「嗯、嗯。」
我顺着风,小声地自言自语,不让椿听到。
我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景色,这景色很美。」
椿说的话,我已经被说过无数次了,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诶?」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只能说了。
「啊,椿……那个,对不起。我说了容易引起误会的话。」
椿的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刚才说的是景色,但是……椿你很漂亮。有你在的景色,更加鲜艳美丽。」
「您好好工作了,这就可以了。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休息并不是坏事。」
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
「……啊。」
我挠了挠脸颊。
「……没事。」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这个如同天堂般美好的世界,对我来说是否真的是温柔的现实。
「……」
我看到的世界,终于不是灰色的了。
或许是因为这里凝聚了我喜欢这个世界的理由吧。
如果从这个角度出发,这里就是天堂,但同时,这里也是『阿斯庇斯』的安萨斯们的地狱。
「……嗯,我知道……」
花香轻柔。甜美的香气撩拨着鼻腔,令人感到治愈。
「本部送来了一些文件。还有,秋田大佐约您下午三点见面。之后就没什么事了。」
「以后请注意一下。导师您有时会无意识地做出让女性误会的举动。我倒是可以原谅您,但对偷腥……对其他女孩子可不行。明白了吗?」
我知道我想太多了,本来应该是不想工作的……真是没办法。
反省了自己言行的我,盘腿坐好。
我做不到简单地将『于我而言的乐园,对他人而言却是噩梦』这样的事情割裂开来。我没有那么缺乏同理心,那么冷酷的思考回路。
—— 我为什么要转生到这里呢?
「……」
醒来看到这景色,心中便会泛起涟漪般的安心感。能够切实感受到这个充满色彩的世界依然存在。能够再次确认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或许,也有焦虑的成分吧。
这里也还是比那个连樱花的颜色都浑浊的世界,好得多。
总觉得这里要是不点头答应,后果会很严重。
椿反复眨着眼睛。脸颊泛起红晕。
「……那么,下午做什么呢?」
「对、对不起。」
但是,对休息的罪恶感还没有完全消失。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想『这样轻松真的好吗?』,因为我总觉得没能充分履行军人的职责,对那些将生命置之度外的『安萨斯』们感到愧疚。
我喜欢这个地方。
「不,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很美。」
它比原来的世界好得多,有色彩,有鲜花,可以安稳地入睡。
「我还以为您在夸我呢。空欢喜一场……」
即使对于在我身旁的椿来说也是如此。
对她来说,这里绝不是天堂。我稍微了解一些她的过去,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却依然努力保持正直,约束自己,她是如此的高洁。
她被诬陷了。
因为那些为了自保的人的阴谋——。
「呐,椿。」
我看着椿,对她说道。
她简短地回应了我,并露出了如同小花般娇羞的笑容。
多么美丽啊。她的笑容里没有一丝邪念,让人觉得她不应该承受被诬陷的因果。
「我们……」
「嗯?」
「我们,你觉得我们能获得幸福吗?」
听到这个问题,椿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再次露出了纯净的笑容。她握住了项链。那条刻有芙洛拉教标志的项链。
椿用清澈的声音,虔诚地说道:
「是的。我和导师一定能获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