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帅哥导师。」
喝完猫柳喂的汤后,她开口道。
咔嚓一声轻响。勺子被放在了盘子上,因已无可舀之物而显得有些寂寞。
「怎么了?」
「……」
「猫柳?」
猫柳目光投向斜下方,脸上浮现出暧昧的笑容。她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像是在寻找要说的话语。
从她那樱色嘴唇间空虚地呼出的气息,浸透着纠葛。那声音如同会被厨房抽油烟机的声响抹去般虚幻。
我静静地凝视着她。
这绝非令人舒适的寂静。恐怕也谈不上是能恰当使用『天使经过』这句法国谚语的场合。因为无法判明在那里的是天使还是恶魔,我的内心焦躁不安。
我不知道她想问什么。
但是,对于猫柳可能担心的事情,我心中也有不少线索。
那是一些我刻意避而不谈、大家也尽量不去触碰的事情。不过现在,我感觉到了她想要介入那份默契的迹象。
不过,最终猫柳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只是噗嗤一声笑了。
「……说起来,我和二阶堂大佐谈过了哦~。」
本该是令人高兴的消息,猫柳看起来却并不怎么高兴。
而我的内心与其说是欣喜,不如说是松了口气。
我们的话语,我们的心情,在看不见的地方交错而过。
「……这样啊。」
「能互相说出各种想法,感觉挺好的吧~。我也终于能好好向菜花道歉了。」
猫柳松开手,和我拉开了距离。然后,她朝入口方向望去,用若无其事的表情说道。
「——」
「……开玩笑的啦。」
「……………………」
不过,她并没有责备我说「别道歉啊」。
「将本应放弃的东西拿到手之后,我才发觉。我其实一开始就根本不想放弃。我想要更多更多地追求,我一直渴求的东西,我想要的东西。」
即使明白道歉毫无意义,我那根深蒂固的卑微心理还是限制了词语的选择。
但是,她凝视着我的眼眸却有些阴暗。
那带着恶作剧意味、坏心眼的表情。
「你一直在担心我吧~。二阶堂上校告诉我你为此和她交谈过很多次。谢谢你。」
她的话语缓缓带上阴暗的热度。
猫柳脸上浮现出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笑容。
一股寒意从脚底袭遍全身。
「……所以说你啊,真的是个病娇制造机哦。因为你非常认真又温柔……让人明白你是真的在为我着想,所以感觉我自己都快要变得不正常了哦。」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毕竟猫柳你一直很在意吧。」
我感到尴尬,无法直视,只好将目光落在桌面上。
猫柳轻轻触碰我的手。
「有的哦。那时候,是帅哥导师给了我生存的希望。所以,我才能像这样将已经放弃的东西掌握在手中。」
但那种事无需言语也能传达。猫柳苦恼的根源,正在于她那摇摆不定的自我认同。不知自己为何物的感觉。自己可能是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怪物的恐惧。
「没那种事。」
她的情感在持续膨胀着。正因为知道无法得到回应,正因为被我给予了半吊子的温柔,才会将情感不断积累。
突然被直呼名字,我在一瞬间动摇了。
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说起来,我之前说过吧。我这个人挺不轻易放弃的。看起来确实是这样哦。」
抽油烟机呼呼作响的声音在室内回荡着。
「这一切,也都是托了帅哥导师的福呢。我啊……要是没有帅哥导师,大概活不到现在哦。」
她是在清楚地看透了这一切之后,才对我说这番话的。
我倒吸一口气。
「……这份温暖,现在只属于我一个人呢。真想让它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啊。」
这毫无疑问是幸运。是值得祝福的事。
「肯定是你和二阶堂大佐的关系吧?我也一直在想能不能做点什么。」
你真是个狡猾的人。猫柳笑着说。
「那太好了。隔阂应该已经没有了吧?」
「最喜欢你了哦,稔君。」
她的手带着一丝凉意。从肌肤传来的细微不适感,如同吸收着我的体温般融入并消失。
「……啊哈哈,是不是让你为难了?但是,我可是不被理睬很快就会精神不振的柔弱小猫。如果你只看着龙胆和雪花酱的话,我可不能原谅哦。」
「…………………………」
一直认为自己不会被任何人理解。
我第一次被曾经觉得天真无邪的少女撩动心弦。
猫柳获得了渴望的认可,本应能够向前迈进了。
她那暗琥珀色的眼眸中,漂浮着怜悯。
我还不至于迟钝到没能察觉她话中背后的含义。
「……嗯。」
「……………………」
但是,猫柳一定是在极限边缘压抑着自己。
「我啊,觉得只是享受这种半吊子的温柔已经不行了。……虽然也很高兴啦。但是,那火焰很快就会熄灭。又会再次渴求。治标不治本般的温柔,只会让我持续焦渴哦。」
「在意什么?」
猫柳的话语沉重地落入心中,我被她情感的强烈程度所震慑。虽然我早就明白这一点了。但我从未真正去修复那逐渐扩大的裂痕。
「……………………」
猫柳说完,缓缓笑了。
从她对于介入我与其他安萨斯之间的事情有所犹豫这一点,就能察觉得到。她大概也知道我的心意所属,知道我虽然箭头明确却不知如何处理这份情感。以及,我抱着这份情感的同时,还维系着另一种扭曲依恋的悖德感。
这种掠过脊背的感觉,我想是她给予的甜美毒药所致。
「……抱歉啊。」
「真的,这件事我很高兴哦。要是没有帅哥导师,我和二阶堂大佐大概只会一直心存芥蒂下去。我也会一直只是个对同伴施加暴行的罪人。而且……」
龙胆面无表情地伫立在那里。
这份孤独,被那个一直以来都已放弃、认为绝不可能传达到的对象所理解了。
以及她脸上浮现的笑容带着的一丝苦涩。
「……嗯。和二阶堂大佐还有『菲利亚』的大家之间呢。」
「……欸。」
连这样的我,她也一直珍视着。
「辛苦了~。和樱大人的谈话,你还真是谈了很久呢。」
「凉、凉花!这是那个……」
那热度正是猫柳重新燃起的思念的热度本身。
我慌忙站起身,追随着猫柳的视线望去。
然而龙胆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用冰冷的眼神,交替看着不由自主想要开口辩解的我和猫柳。
不可能不心虚。因为我和猫柳的互动,根据看法不同,被误会也没办法。要说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亏心事,那就是撒谎了。
「……啊啊,原来如此。」
龙胆看着放在盘子上的勺子……准确地说是勺柄的方向,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低语道。
「午餐本该准备三明治的呢。是我考虑不周。」
「嗯냐~,我觉得倒也不用那么在意啦。托你的福,本猫柳小姐才能享受到了好事呢~。」
「……是吗。那太好了呢。」
龙胆和猫柳同时缓缓微笑着。
她们之间无言的交流,将空气挤压到近乎冰点。腋下渗出令人不快的汗水。
猫柳嘿嘿地笑出了声。
「算是一日辅佐官体验教室吧。很开心哦~。稔君也夸了我很多,还摸了我的头呢。」
「稔君?」
「我试着叫了一下,他给了我可爱的反应呢。欸,你很在意吗?」
「不。我觉得挺好的,只是换个称呼方式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哈哈哈,不愧是辅佐官大人,真从容啊~。」
猫柳嘿嘿笑着,用赤裸裸的挑衅回应着龙胆的挑衅。不过她那保持从容的——不,是故作从容的表情下,无法完全隐藏水面下浑浊的嫉妒与焦躁。
龙胆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泰然自若地望着那样的猫柳。眼神静谧得如同看着鱼缸里的鱼一般。
猫柳走到龙胆身边,将手放在她纤细的肩膀上。
「……我是认真的。别太小看我了哦?」
「呃……」
「我不这么认为哦。」
因为这是必要的啊。
被留下的我与龙胆之间,横亘着沉重的寂静。
「是。」
「……啊啊。」
明明自己也认同这一点,我却还是问了出来。
「您走好。」
「我不会否定哥哥。所以请安心。安心地,交给我就好了。因为只有我啊。有我这个在理解你的一切之后,能够接纳你的存在。」
「不……因为,你会不高兴吧?看到我和猫柳做那种事。」
龙胆用轻柔的声音说完,靠近我身边,将手放在我的肩上。然后用带着关怀的轻柔力道,缓缓让我坐在椅子上。
如我所料,龙胆也给出了我所期待的话语。
她说着,用柔软的手掌抚摸我的头。
没错,是我选择的这条路。
「……龙胆。」
「呵呵,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并不是在责备你。那是猫柳自己强行贴过来的吧?」
帅哥导师对龙胆……对他体内的妹妹所怀有的想法和感情。以及,那份依赖的强度。
「……必要的事,吗。」
「对,是必要的。你的选择全都是必要的。我只不过是在帮忙而已。……无论是猫柳的事,莉莉的事,椿姐的事,紫苑酱的事,还是雪花小姐的事。甚至我的事。」
我咬着嘴唇低下头。
「……是啊。那个……抱歉啊,龙胆。」
真想自嘲自己是多么自私又傲慢。虽然猫柳也说了那是治标不治本般的温柔,但确实如此。我所做的一切,终究不过是源于『不能放着猫柳不管』这种以自我中心的想法罢了。看似在给予,实际上却一直保留着最关键的东西。
「因为你选择了我。我的……凉花的路线。」
「我清楚地理解那是必要的事情哦。如果不理睬猫柳的话,她或许又会像以前那样失控。所以偶尔给点糖吃是很重要的。」
我必须和凉花……和龙胆好好面对面。
龙胆高兴地腼腆一笑。
她理解了我的处境的复杂性,理解了我的纠葛,包容了我的一切。多么温暖啊。多么令人舒畅啊。
无论是猫柳的事,龙胆的事,还是其他大家的事。 都我必须好好面对才行。
龙胆一直注视着门的方向。表情难以揣测,我无法读懂她在想什么。
一切都是为了守护大家。为了复仇。
「你在说什么事呢?我可没小看过你。」
啊啊,果然龙胆能理解我。
「我所做的事,是不是很残酷呢。」
那时被憎恶所支配的我,没有任何犹豫。明知龙胆处于病娇状态,但还是为了让她达到武装解放而选择了这条路。
无法抑制尾巴的摇摆。内心嘈杂不已,烦躁不安,连呼出的气息都觉得痛苦。
「? 为什么要道歉呢?」
我像是确认般重复着话语。
龙胆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
确实是必要的事。但绝非公事公办的意义。那里有我的想法,有大家的心情,有人生。每一个行动和选择都伴随着责任。
猫柳叹了口气。
我无法忍受尴尬,却又想不出接下来的话,就这么开了口。缓缓回过头来的龙胆,将紫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我,脸上随即缓缓露出笑容。
微笑的龙胆,用如同天使羽翼般带着圣洁的柔和声音编织着话语。用如同凝视着贴在相册里的回忆照片般、寄托着思念的视线望着我。
「所以你可以继续对猫柳那样哦。就像我说的,不即不离……今后也请保持不过近也不过远的距离感来接触她吧。当然,在你良心能承受的范围内就好。」
「……嗯。」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龙胆便代替我回答道,但猫柳什么也没说,开门走了出去。
「……凉花。」
「所以我只会慰劳哥哥,绝不可能否定你哦。不得不做与自己想法相反的事情,会积累压力吧。……你做得很好了。乖,乖。」
龙胆的拥抱是如此自然、如此温柔,以至于我甚至延迟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她拥入怀中。
龙胆低语着,将我的头转向一旁。我与从肩后探头望来的龙胆视线相接。那眼神仿佛能融化人心。
明明知道这么做只不过是依赖。
「……」
「……你和猫柳关系变好了呢。」
脑海中浮现的是帅哥导师和龙胆的脸。
「不会哦。」
「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哦,稔君。我去和雪花酱玩会儿桌游吧~。」
「……哦,是吗。」
我甚至根本没考虑过结果会怎样。没考虑过选择了路线之后,我和凉花会发生什么。虽然不知道,但唯有这一点是明确的。
龙胆的分支路线,路线B「凉花」。
「我明白的,龙胆。既然选择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那真是相当根深蒂固的东西啊。
「因为这是没办法的事。导师立场的复杂性,我是清楚理解的哦。芙洛拉强加在你身上的不合理现状,因此不得不采取与想法相悖的行动,明明根本不想做那种事却又不得不提升大家的好感度。我都明白的。这简直像是在雷区跑完马拉松一样吧。……让诚实的你做这种事,我无法原谅哦。」
我走在走廊上,紧握着拳头。
那两人的关系坦白说很异常。称之为家人太过扭曲,情感的存在方式也黏稠纠缠,但又和恋爱关系不同,是一种疯狂的关系。有着难以言喻的深厚联系。而且他们彼此都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抱着纠葛却又欣然接受了。
这是一种明显的共生依赖。
我仿佛看到了连接两人之间的生锈锁链。
「……真麻烦呢。」
我不得不明白龙胆为何那般自信满满,即使不情愿。
虽然至今我仍难以置信,但帅哥导师他们的过去,本猫柳小姐全都听说了。
帅哥导师他们是转生而来的事,以及导致这一切的充满悲壮的经历。在帅哥导师失去青梅竹马、扼杀自己内心活过来的十年间,支撑着那个人的不是别人,正是龙胆啊。
那十年,大概让两人间的锁链变得更加牢固了吧。她成了帅哥导师活下去的理由,帅哥导师的十年全都被她所渲染。正因如此,才会导致那份深深扎根于心底的依赖吧。
强烈到即使怀抱着对雪花酱的矛盾情感,依然能强烈地与龙胆共存。
不,那种关系才不是那种温吞的东西。
那,是支配。
「…………………………」
关于帅哥导师和龙胆的关系,谁都不愿深入触及。像对待脓包一样小心翼翼,默契地不去过问。
一方面是因为那不是能轻易触碰的问题。但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对窥探两人间的深渊感到抗拒。很可怕。那两人毫无疑问是疯了,无可救药地坏掉了。
因为一旦知道了,恐怕就不得不承认那个事实。怎么可能不害怕呢。毕竟那个人是拯救了我们的恩人,也是我们非常喜欢的人啊。
而且,刚才的反应。
当察觉到我想要踏入禁忌时,帅哥导师非常害怕。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动摇的样子。被他露出那种表情,我怎么可能问出口。而我并非想要谴责帅哥导师。
我停下脚步。
突然想要呼吸新鲜空气,于是我推开了手边的窗户。涌入的风比想象的更强劲,头发拂过脸颊,我不由得闭上眼睛。
整理好头发,望着景色。
她大概是利用了名为时间的确实存在的慢性毒药,慢慢地、慢慢地在心理上支配了帅哥导师吧。
她一定发挥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天才手腕。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想从雪花酱那里分点残羹冷炙的猫柳了。我不想再卑微下去了。绝对,不会再那样想了。
龙胆体内的那家伙。和曾在椿姐体内的那家伙不同。
「…………………………」
「……我真的能赢吗。」
眼前是消失的要塞壁和翻起的地面。一片茶色的景色,丝毫不能治愈我沉重阴暗的心情。
我不禁心生怯意。
因为,帅哥导师…… 听说他在失去妹妹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杀呢。
但我不想轻易放弃。因为我喜欢那个人的程度,不会输给任何人。我不可救药地想要把给予了我生存意义的那个人据为己有。
我不想输。
不然的话,帅哥导师不会变成那样。无论经过如何,如果只是普通地作为家人生活的话,不可能产生那么沉重的感情。
不想输给那家伙,也不想输给雪花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