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接到三海大将的联络后,我来到了办公室。
「在你疗养的时候找你,真不好意思打扰了。」
「不,没关系。……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嗯。在梅利亚德斯的处分审查会之前,我想先和你们谈谈。四天后,我和二阶堂会一起过去,你把时间空出来。」
「……明白了。」
这是三海大将的命令,我无法拒绝。
我不由得回想起黑心企业时代和那些充满压迫感的高管打交道的情景,心情差点变得忧郁,但还是重新振作起来问道。
「您说的谈话,是指椿的事情吧?」
「没错。那丫头醒过来了吧?」
「是的。不过她似乎还有些混乱,不知道能否接受询问。」
用我的奇迹救了回来的椿,是大约两天前才醒过来的。战斗结束后她沉睡了一周多,目前虽然恢复了意识,却陷入了失神的状态。
猫柳她们轮流照看着她,但现在还是连简单的沟通都还做不到。四天后她是否能进行对话,还很难说。
「……唔。到时候再说吧。另外还有些事要确认和共享,关于椿就看到时的情况再判断吧。」
「明白了。不过……」
「什么事?」
「那个……关于报道的事……」
我支支吾吾地说,三海大将沉默了几秒,随即轻轻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果然是这家伙搞的鬼吗。
「哦,原来是这事啊。哈哈哈,这不是挺好吗,露木。你现在在首都也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了。」
三海大将那如磐石般沉重的声音里,混杂着一丝愉快的氛围。
「椿那边有任何进展也要立刻报告。」
「……」
按理说,袭击军事设施这种事,是必须做好承担相应责任的心理准备的。在现实世界的历史上也有很多先例。举个例子的话,在太平洋战争爆发时担任太平洋舰队司令长官的金梅尔就很有名吧。他因珍珠港袭击事件被追究责任,遭到了解职和降级处分。
身属『三海派』的我受到处罚,也关系到三海大将的面子,而且袭击军事设施这种事,很可能导致市民对军队的感情恶化,甚至引发国家政治的混乱。所以对三海大将而言,我因此事被处分也是很不利的。
「是我跟各家媒体打过招呼了。嘛,虽然有些表述是夸张了点,还给你起了些奇怪的外号,但也没说谎。你就当是职务带来的好处吧。」
握着听筒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去喝杯咖啡吧。
「是你的辅佐官。」
不,或许『那个』原因对三海大将来说才更重要吧。
「是的。」
虽说世风对军方有所偏袒,但在普莉玛维拉也绝非例外。实际上,我接到梅利亚德斯的监察官传来处分审查会的通知时,其传达的语气就暗示了要做好受到严厉处罚的准备。
我原本只是想安稳地休息一下而已。可最近却忙得不可开交。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感觉自己已经跟不上事态的发展了。
「所以,现在,不能在这里失去你。」
「……为什么。」
「没错。现在,你们的据点……不,你本人正逐渐成为最重要的关键人物。理由你应该明白吧?」
真伪尚且不明。但是,既然是那个樱说的,那家伙(山茶花)掌握着芙洛拉的秘密这一点,恐怕是毋庸置疑了。她也因此被我们视为最重要的敌人。
但是,恐怕还有别的原因。
再加上,这个世界的构成与我转生前的过去有着深刻关联。在各个方面,我都已经身处不得不被认定为这个世界关键人物的立场。因此,提高作为我据点的阿斯庇斯的地位,就成了重要的政治课题。
三海大将预见到了这一点,并采取了行动。他抓住没有出现牺牲者以及击退了被视为传说存在的『最上级』这两点战果,反过来利用,与各家媒体交涉,在各种臆测纷乱之际控制了本次事件的舆论形象。
我咬紧牙关,试图抑制住颤抖的嘴唇。
我手扶额头叹了口气。三海大将又咯咯地笑了起来。饶了我吧。我本来就不擅长引人注目。
我可一点都不高兴。
但我中途咽下去的愚蠢问题,并没有被他忽略。
「好了,我差不多该去处理别的事了。更详细的内容等四天后再谈吧。」
抱怨声只是落在红木办公桌上。
「对你这种菜鸟来说,那孩子稍微有点浪费了啊。她毫无疑问是个人才,好好珍惜吧?脑子灵活的家伙可是很重要的。」
「……这是什么意思?」
「……再就是,提高阿斯庇斯的地位吗?」
我正目瞪口呆时,三海大将轻轻笑了一声。
「……是吗。」
我想起了前世因为人手不足而被任命为组长的事。被迫接受不想要的晋升,硬是被推上远超薪水的重责,那种伴随着胃痛的不快感。我根本不渴望受到关注,也绝对不想承担不必要的责任。
果然是这样吗。
我正被身为最上级成员的山茶花异常地执着着。追根溯源,这次事件也是由此而起。也就是说,我现在是风险最高、最容易被最上级盯上的存在。而这同时也意味着,我是最接近三海大将视为宿敌的芙洛拉秘密的存在。
「……我根本不想要啊,这种事。」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虽然这终究只是假设,但樱说过。
「……呃。啊,好的。」
现在,樱驻扎在阿斯庇斯。
「很简单。因为那样对我们更有利(・・・・・・)。这次的战斗已经被普通市民看到了。为了抑制反政府团体和反芙洛拉主义者,最好是将你捧为英雄,主张我们的正当性。」
「这事是基于你辅佐官的提议。具体的框架虽然是我这边整理的。你小子,不是有个相当优秀的部下嘛。」
芙洛拉就在山茶花的体内。
「哦?你挺明白的嘛。」
「……………………」
我缓缓站起身。
不管怎样,先稍微转换一下心情吧。
「……但是总不能一直让樱那个笨蛋待在你那边,所以打算在提升你据点地位的同时,也着手增强战力。等有了眉目再向你报告。」
「……是。」
「……唉。」
只是,只是觉得心情沉重啊。
我明白龙胆是为了我好才行动的。这一点我深切地明白。虽说是废弃据点的问题,但一旦被编入预备役,就无法保证会被再次征召,甚至被调离这个据点也不奇怪……最坏的情况,甚至可能遭受社会抨击,无法在这个世界立足。
我眨了眨眼。一时间,没能完全理解三海大将话里的意思。
「你要铭记在心,你对我们而言是重要的存在。把樱交给你照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手抵着太阳穴,低下了头。
「而且,这也能牵制那些保守派的家伙。舆论的风向明显对你有利,所以在处分审查会上大概也会从宽处理吧。总不能把一个被吹捧为英雄的人编入预备役吧。那样做可是会招致世间的反感了。」
我想提出疑问,又闭上了嘴。因为我知道身为合理主义者的三海大将不可能毫无意义地做这种事,而且我也大致猜到了他的意图。
我无力地听着耳边的忙音,缓缓放下了听筒。黑色电话『咔嗒』一声震动了一下。叹息又深又沉重。
最后留下这句话,三海大将挂断了通话。
「……是。劳您费心周旋这么多,真是非常感谢。」
山茶花的脸庞掠过我的脑海。
但是,无法释怀的地方终究还是无法释怀。压力和紧张让我的胃一阵阵绞痛。虽说是被命运捉弄,但被分配到这里还不到一年就变成这样,怎么可能预料得到。
「……」
根据三海大将的判断,她暂时负责护卫我。因为无法排除再次被最上级……被山茶花袭击的可能性。
「……是龙胆吗?」
「嗯。……不过嘛,这倒也不是我的主意。」
这家伙,在我疗养期间做了这种事吗?话说,这一连串的事态是她提出来的?虽然我知道她很优秀,凉花龙胆为我行动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但这行动力也太强了吧?对方可是最高干部啊。
我来到食堂,把咖啡豆放入架子上的咖啡机,打开电源。听着嘎吱嘎吱的研磨声,出神地望着容器中逐渐注满的黑色液体时,门「吱呀」一声响了。
「……啊。」
出现的是雪花。
她瞥了我一眼,立刻移开了视线。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反复张嘴又闭上,显得犹豫不决。
咖啡机奏起了提示音。轻快的音乐在这尴尬的沉默中显得格格不入,反而让不安的心情更加强烈。
「……那个,怎么了?」
「……」
雪花再次看向我这边,又低下了头。
「……出去。」
「嗯?」
「……我等下要出去。请给我许可。」
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张开了口。
「可以是可以……」
「……我要和紫苑一起去。她的份也拜托了。」
「……嗯。」
「……那么。」
她简短地说完,看也没看我这边就走出了房间。
「……啊。」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但门已经关上了。我的手前方,只有冰冷的橡木门。一瞬间我犹豫着是否要追上雪花,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放下了手。
「……………………」
可是,不知为何就是鼓不起那个勇气。明明知道雪花并没有讨厌我,却害怕和她搭话时会看到她不悦的表情。她是个温柔的人,或许她其实只是在勉强自己,正因如此,她才不愿与我对视,不是吗?
「…………………………」
或许是我想多了。这一点我很清楚。明明很清楚,却无法停止这烦人的思绪。
我把手按在胸口。
要问为什么这么做,是因为很痛。
心里,好难受。
无论曾经多么耀眼。
太阳终会沉没。
尽管知道,自己凝视着门的眼眸中,已没有了光彩。
必须和她谈谈。
龙胆不也说了吗?紫苑的事情还没有解决,还需要一些时间。这是个敏感的问题,不应该勉强搭话,而是应该等到对方做好接受的准备。没错。不能着急。否则可能会被她讨厌,甚至反而让她离我而去。
「……………………」
从那以后……自从紫苑的事和那场战斗之后,我和雪花之间就变得很尴尬。
我转着近乎辩解的念头,轻轻地抚了抚胸口,松了口气。
必须再冷静一点才行……。
喜欢她的心情没有改变。雪花的笑容如同太阳一般灼烧着我的心,这份心情不可能改变。
「……雪花。」
我呼出的气息,灼热而苦涩。
她虽然说了并不是讨厌我了……但那些无法释怀的东西,还是无奈地变成了疙瘩留了下来。我们还没有达成和解,也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重归于好。
为什么我无法踏出那一步呢。
那道逝去的光芒,在我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阴影。回想起所有记忆之后,我连同过去的创伤也一并挖了出来。
脑海中闪过的是,枫的遗像。
而且有时,会突然被名为恶意的黑暗吞噬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