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那个女孩,是在我即将离开『希望之雫』前不久的事。
那个孩子,总是远远地凝视着枫酱。有时在庭院的角落,有时在游戏室的阴影中,寂寞地孑然伫立在那里。
谁都没有注意到她。设施的老师们,孩子们,甚至连稔和枫酱都没有。
所以起初我以为她是幽灵。大概是因为她的眼睛空洞,穿着纯白的连衣裙,皮肤也很白吧。
说实话,我很害怕,但每天看着她,好奇心渐渐战胜了恐惧。
为什么这个孩子一个人待着呢?
为什么她总是凝视着枫酱呢?
这样的疑问在我脑海中浮现。在思考着她的事时,我注意到了某件事。
很像。
是的,很像。像枫酱画的绘本里出现的女孩。服装,寂寞的姿态,甚至连头发的颜色和长度都一样。如果说这是偶然的话,特征也太过一致了。因此,我终于无法抑制住好奇心了。
终于有一天,在庭院里玩的时候,我向她搭话了。
她大概没想到会被搭话吧。她睁大了绿色的眼睛,非常惊讶。她茫然地看着我,好几次捏着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着「这不是梦吧?」。
「……你看得见我啊。」
「嗯。你大概一周前就一直在了吧?」
我这么一问,她那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我觉得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和枫酱一样漂亮,但又不像枫酱那样存在感十足,而是很虚幻。有种让人想保护她的魅力。
「好像别人都看不见你。难道你是幽灵吗?」
「不、不是幽灵……!我与其说是幽灵,不如说是神明……。啊啊啊,这么说只会被当成怪人吧。呃,呃……」
「……」
「对、对了!是妖精……!我是妖精!所以大家才看不见我!」
「呃……妖精小姐,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一直都在看枫酱,难道是想和枫酱说话吗?」
「妖、妖精是为了不被怀疑而自报的假名!啊、啊啊!说出来就没意义了嘛……!我这个笨蛋!蠢货!杂鱼!」
我虽然很困惑,但还是坐在她旁边安慰她。
「……芙洛拉酱啊。请多指教。」
我实在有点烦了,就点了点头。
我是这么认为的。
嘛……。
见过几次面后,我已经开始期待和芙洛拉酱聊天了。感觉就像和稔、枫酱在一起时一样开心。
因为除了我之外,谁都看不见她,所以当然是选在没人的时候和地方。
「……啊,那个就是我哦。」
「……」
「……冷静点。不用像机器人一样动也没关系的。」
「啊、啊呜……。对不起。那个……我虽然在梦里经常和枫大人见面,但在这里她却没注意到我。」
或许是因为产生了微妙的沉默,芙洛拉酱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她像蒙克的呐喊一样把手放在脸颊上,一边「啊哇哇哇」地,一边开始辩解。
「……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翔阳。」
「我、我叫芙洛拉……哦!我姑且算是花之神明!啊,不是设定,是真的!」
自称妖精的她一边说「是的!」,一边破罐子破摔般地挺起了胸膛。看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看来是相当着急了。
虽然她说的话很奇怪,但我还是先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嗯。」
虽然有点吃惊,但芙洛拉酱的说明也并非完全是天方夜谭。事实上,她确实和枫酱画的人物很相似。
「是、是枫大人把我梦里出现的样子画出来的!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是先有蛋的!就是这么回事!也就是说我是蛋!」
「……你不是妖精吗?」
虽然枫酱是那种听到粪便就会咯咯笑的类型。但是,怎么说呢,感觉只有枫酱才会被允许做那种事……和这个看起来很文静的孩子不搭。
「所、所以我就想她会不会注意到我,就一直在找机会……。没、没想到你竟然会注意到我。……欸,说真的,你为什么能看见我?」
我能理解那种地狱的感觉。只有我能理解。
看样子她也不像是会对枫酱造成危害的样子,这一点倒是可以放心了。
所以——至少我,必须看着她。
话说回来,比起那个,这孩子的名字……。果然,和枫酱绘本里出现的女孩一样。而且她还说自己是花之神明,连那个设定都一模一样。
「啊,不是!对不起,不要觉得我说了奇怪的话!我不是从绘本里出来的,也不是在cosplay绘本里的人物……!真的是我哦!」
「……是、是吗。」
她总是看起来很寂寞,所以我也无法置之不理。
「你这么问我……。我才想问你呢。」
明明对方几乎是个幽灵般的存在……。
虽然我还是觉得她在说奇怪的话。
「啊,抱歉……。怎么说呢,我只是觉得你和枫酱画的绘本里出现的孩子很像,所以有点在意。」
我没有吐槽她。虽然我想问杂鱼是什么,但大概说出来就输了。
或许是看到我微妙的反应而着急了,芙洛拉酱拼命地继续说道。
「……」
「啊,不是,是神明!是神明哦!再这样下去会被误解成鸟的!」
是的,不可思议地,我们很合得来。甚至连我这个内向、不信任人类的人,都对她敞开了心扉。
从那以后,我和芙洛拉酱聊过好几次。
总觉得……像漫画里的人物啊。
起初,我虽然被她那不可思议的性格和傻气的言行弄得团团转,也常常因为吐槽而感到疲惫,但我们很快就熟络了。即使撇开那些负面因素,她也很健谈,不知为何,和她在一起让我感到很安心。
「……哦。」
不,就算是偶然,长相特征也太像了吧。
她怎么突然就消沉起来了……。
我眨了眨眼。
「当然。……话说回来,我觉得女孩子还是不要老是说粪便比较好。」
「……真、真的?我不是粪神?」
「我不觉得你是怪人。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枫酱而已。」
「啊,呃,啊、啊……」
「……不是神明吗?」
……是偶然吗?
「……翔阳很温柔呢。」
「……那、那个。你这么看着我,我会害羞的……」
女孩垂头丧气地消沉着。怎么说呢,她好像是个挺消极的孩子。
不知是何时,芙洛拉酱曾这么夸奖过我。
「是、是吗……」
「……也、也是呢。在你看来,我就是个怪人吧……。反正我这种人……就是被乐园驱逐的粪神明嘛……」
「啊,嗯……。我、我会注意的。」
之后去向枫酱旁敲侧击地确认一下吧。包括她是否真的出现在梦里。
那时的我,无法坦率地高兴。虽然不是不高兴,但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温柔的人。毕竟除了稔和枫酱之外,我基本上对谁都无所谓,之所以会理会芙洛拉酱,也是因为有好奇心和能共情的部分。
不被任何人认识,也就意味着不被任何人看见。
与其说是温柔,不如说我是自私和排他的。在选择向谁施以温柔的瞬间,还能称之为温柔的人吗。
不,或许正因为如此吧。
我把这种麻烦的想法告诉了芙洛拉酱,她苦笑着说:「你是不是想得太复杂了?」
「……就算你选择向谁施以温柔,也并不会否定你的温柔本身。你是个温柔的人。我是这么认为的。」
「……」
「因为你也会在意我这种人。」
她这么说着,像天使一样害羞地笑着,是那么的温顺。是平时那副傻乎乎的样子所无法想象的圣洁。
啊啊,她或许真的是女神。
我这么想。
她果然是枫酱画的,温柔世界的居民。
是温柔的神明。
「……谢谢你。」
我,大概是哭了吧。
稔和枫酱也说我很温柔。枫酱画的芙洛拉酱的话语,甚至让我想起了他们两个温和的声音。
我明明是个污秽的人。
被玷污,被撕碎,连活着的价值都没有的微不足道的存在。
为什么,我能得到这么多温柔的话语呢。
「……翔阳,你啊,要再多原谅自己一点才行哦。」
「……芙洛拉酱。」
「你是可以被拯救的。稔和枫大人,也一定这么希望着。」
「……是吗。」
「是啊。你不是很喜欢他们两个吗?」
——因为,他们独占了我最喜欢的人嘛。
当然喜欢。
他们两个是我的英雄,是我无可替代的挚友,而且……而且是对他们抱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情的两个人。
看到我不住地点头,芙洛拉酱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点了点头。
我很喜欢。
「……是啊。我一直都很羡慕他们呢。」
那声音很温柔。
雨,其实也是能带来疾病的冰冷之物,那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份温柔。是因为我在哭吗,感觉像在房间里听到的雨声一样平静。
但是,雨声终究只是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