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那是一个虫鸣细语的夜晚。
当我走下楼梯来到主馆的休息室时,撞见了雪花。倚靠在大理石柱上的她一看到我的身影,脸上便浮现出不悦的神色。
「……哟,该死的花心大萝卜。」
她一边恶语相向,一边哼地扭过头去,移开了视线。
面对她那简直像是把『不爽』二字写在脸上的态度,我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这大半夜的你打算去哪儿?该不会是去佳奈多那里吧?」
「怎么可能去啊。」
佳奈多大佐一行人今天正好留宿在这个据点。因为玫瑰的一时兴起,决定明天要联合其他据点一起进行演习。
雪花的眼神中透着几分狐疑。
被怀疑了啊……明明我不可能会做那种事的。
「只是不知怎么的睡不着。想去吹吹夜风罢了。」
「……哼嗯。」
「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外面?我想在中庭和你说说话。」
对于我的提议,雪花瞬间睁大了眼睛,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说话?说什么?」
「我想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你。」
「是关于佳奈多的事吗?」
「嗯,算是吧……」
雪花显露出一丝思索的样子,随后开口道。
「明明发誓要珍惜你们,却搞成这副德行……真的很抱歉。虽然我觉得已经太迟了。」
「……我可不想死啊,我会努力争取只被打个半死就好的。」
「……啊。我会伤害佳奈多大佐。我不打算逃避这份责任。」
回想起来,或许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对她动心了。
因为我曾见到,她在病房里的时候独自暗自垂泪。正因如此,我之前才无论如何都无法彻底拒绝她的心意吧。
我们走向了中庭。
歉意和内疚让我差点低下头去,但我咬紧嘴唇,没有移开视线。雪花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我身边,用拳头轻轻抵了抵我的胸口。
「我也稍微帮了点忙哦。虽说不习惯那种作业,但摆弄泥土意外地挺开心的。」
「……」
「哈,觉悟啊……。我想你大概会被玫瑰大姐头给宰了的,没问题吗?」
仿佛随时都要倾泻而下的满天星斗迎接了我们。走在前面的雪花,秀发沐浴着月光,泛起朦胧的光辉。那通透般的洁白夺去了我的目光。
那时雪花坐在岩石上,将那双浸润着忧郁的眼眸投向天空。我不禁屏住呼吸,心神荡漾,感叹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所谓月下美人大概就是指这样的吧。
那番话既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告诫她自己。
「……是吗。看来你是真的明白了啊?」
而且,那绝不仅仅是单纯的失恋之痛。
「雪花。」
「你知道我们要气炸了吗?每次看到你被佳奈多缠着,我都嫉妒得快要发疯了。……你这家伙,根本就不明白我们有多喜欢你吧。」
明明我一直让她在忍耐。
「……能回来真好啊。」
雪花简短地应了一声,眼神带着怒意,再次用拳头捣了我的胸口一下。这次的冲击比刚才更强,震得身体有些生疼。
「……世事总是不如意啊。明明想要珍惜,却因为各种误解和错身而变得不顺利。……明明应该经历过很多次了,却总是学不乖呢。」
我已经受够了和她产生隔阂。必须正面相对,好好地用语言表达出来。
那种痛苦一定是无法估量的。她只是为了不将那份伤痛表露在外,而在坚强地支撑着罢了。
我还没有蠢到看不出佳奈多大佐对我的感情有多深重。既然拒绝,自然会让她感到痛苦。
「……啊。真的对不起。稍后我会好好跟猫柳和其他人也谈谈的。」
雪花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如湖面般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我。她在等待我的下文。
雪花的话语很尖锐。毫不留情地剜着我的过失。
听我这么说,雪花轻轻笑了一声,骂道:「没出息的家伙。」
「……」
虽然对自己这份感情的确认,还要等到稍后的日子。
雪花说得没错。
「……」
「……」
雪花真的很美。
「猫崽子那家伙可是相当郁闷啊?虽然她在你面前好像尽量不表现出来。可那家伙也很不安啊。明明不安得要命,却还要逞强说什么『不想否定稔君做的事』。」
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凉花精心培育的鸢尾花都甘愿沦为她的陪衬。
「我说过的吧。要是弄哭猫崽子我可绝不饶你。虽然考虑到你那艰难的立场和处境,之前我没怎么深究。但你这家伙,既然搞砸了,就要好好负起责任来。」
「我会拒绝和佳奈多大佐的婚事。明天演习一结束,我就会去和玫瑰以及佳奈多大佐谈清楚。」
「别摆出那副表情。……我们以前不也是这样经历失败然后一路走过来的吗?对我来说,只要你肯为了我们好好做出决定,这就足够了。」
明明她不可能不感到气愤。
「知道了。」
雪花的话语中没有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息。
我想起了刚相遇时的情景。
「真变成那样也是没办法的事。老实说虽然我很怕玫瑰,但既然惹哭了人家,就必须甘愿受罚。」
「……」
她一定是用对我的思念,来填补心中那巨大的空洞。无论是通过意识还是潜意识,她无疑是想将这作为向前迈进的支柱。
鸢尾花轻轻摇曳,雪花仿佛听到了花儿的低语般,嘴角微微上扬。
雪花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眯起了眼睛。
「……不过嘛,你能为了我们好好做出决定,我很高兴。这种地方还真像你的风格。」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听出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她的声音若是要责备我显得过于温和了吧。又或者是那双眼眸投向了墓碑所在的方向,仿佛在追忆远方一般,闪烁着黯淡的光芒。
雪花将清澈的声音投向花田。她注视着鸢尾花的侧脸,让我觉得仿佛是穆夏笔下的画作。
「……所以呢,你是想为你的花心找借口吧?看我现在心情还算不错,就听你说说吧。」
「……那就好。」
她失去了部下,沉睡了十几年。对死去的部下的罪恶感与自责,伴随着十几年空白期的虚无,一同侵袭着她。
「……搞不好会死的哦?」
「对不起,我本该更早做出决断的,但各种情况交织在一起,导致我的判断迟了。……虽然这只是借口,事后诸葛亮也挺难看的,但我还是想把事情处理好。」
笔直地注视着她。
在明白这一切,并且深知后果的基础上,我还是下定决心要拒绝了。
「我已经做好了觉悟。」
「你这个到处留情的混蛋。跟佳奈多谈的时候,如果不拿出真诚的态度面对,我可不会原谅你哦?虽说是没办法的事,但毕竟是要让那么专一可爱的家伙哭泣啊。」
「……嗯。多亏了凉花的努力啊。」
我呼唤她的名字,让她转过脸来面对我。
「是啊,太迟了。」
「大概在这种时候,最重要的就是把话说尽、互相理解吧。像我们现在正在做的这样,才是关键所在。……我也许就是话太少了。」
「……话语吗。是啊。」
相互理解的努力,始于言语。
好好地交谈,了解对方,正面相对,我们才能最终获得理解。才能予以宽恕。
直到我们变成现在这样,究竟耗费了多少言语啊。
无法计量的词句,正堆积在我们的脚下。
「……你也跟佳奈多好好谈谈吧。虽然肯定会后悔,但如果不把话说尽,只会让你更加后悔的。」
「嗯。我会好好面对佳奈多大佐的。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互相理解,但我会把我的想法和考量传达给她。」
「嗯。」
雪花简短地应了一声,眉毛低垂,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容。
她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到了极点,也总是细心地观察着周围。就连对那个被大家断定为偷腥猫的佳奈多大佐,她也为了体谅其心情而斟酌着词句。
这一定是因为她自己也曾经历过失败吧。关于雪花的过去发生过什么,在成为恋人之后她告诉过我。
她是在我和佳奈多大佐的身上,看到了昔日友人的影子。那个没能充分面对、无意中伤害了的友人。
那个万寿菊的身影。
「……我也去跟佳奈多聊聊吧。那家伙虽然偶尔会挑衅人挺烦人的,但也正如枫所说,不是个坏家伙。」
「……是吗。」
「啊。我也不想在不了解的情况下就这么过下去。……我也想知道大姐头认可的天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既然要让她哭泣,那就更是如此了。
「……别担心。虽然刚才那么说,但如果玫瑰大姐头真要杀你,我会救你的。不会让你一个人背负的。」
「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明明是我自己种下的因。」
吹拂而过的夜风,沙沙地抚摸着鸢尾花。
……这算什么啊,太犯规了吧。
「因为我是你的恋人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剩下的,就慢慢偿还吧。听懂了吗,笨蛋。」
光是点头就已经耗尽了我的全力。
在我发出声音之前,双唇便已重叠。
「……今天让我吃醋的份,这就当作一笔勾销了。」
她带着令人沉醉的微笑,在我耳边低语着炽热的话语。
「……」
雪花露出一脸陶醉的神情,那充满热意的眼眸中映照着呆若木鸡的我,她再次低语道。
唇分之时。一道如银色糖丝般的津液,缓缓滑落。
仿佛要融化那高雅的皂香一般,一股甜美的气息悠然散开。依偎过来的雪花,伸手环住了我的脖颈。
「……谁让我爱上你了呢,没办法啊。让我和你一起背负吧。」
柔软,如融化的巧克力般炽热甘甜,那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