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即将破晓。
昏暗的天空,仿佛预示着梦境即将终结,黎明正在靠近。冰冷的光线开始照亮湖面,以及摇曳的花丛。
迎着微光,那悲伤的微笑。
在冷然的光辉中我所见到的椿的表情,确实有几分熟悉的影子。
我曾经的青梅竹马的影子。
「……枫……」
仿佛泣血般,我低语呢喃而出。
嘴唇止不住的颤抖,而这并非因为黎明时分的寒意。
枫。枫枫枫枫枫枫枫枫枫。枫的笑容、枫生气的表情、枫哭泣的脸庞、枫寂寞的神情、枫害羞的样子、画绘本时认真专注的侧脸、听我读绘本时紧张的神态——。枫奔跑着,拉着我和翔阳。总是带着我们到处疯的假小子枫。枫看着紫阳花,露出温柔的微笑。枫勇敢地站出来,对抗欺负翔阳的男孩子们。在雨天玩得满身泥泞。我们笑着,三个人勾肩搭背——。
记忆的碎片,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掠过。我就这样被记忆彻底淹没。影像如同高速旋转的胶片般不断变换。
闪耀着光芒的往昔回忆。温暖的日常。
然而,这一切却在一瞬间坠入黑暗。
当父母双亡的时候。枫温柔地拥抱着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我。我被那份温暖所拯救,想要依靠那份温柔,想要振作起来,想要和她一起生活下去。但是,这一切却在一瞬间崩塌。枫被杀害了。枫被刺死了。枫的笑容如同燃烧的照片般逐渐消失。天使被折断翅膀,沉入黑暗的深渊。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
「啊、啊啊啊啊啊…………」
我抱住头,如同发狂般呻吟。
疯狂的罪恶感、悲伤和恐惧,将我的灵魂搅得一团糟。为什么我会忘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忘记。明明是不可能忘记的事情。明明是我必须用一生去背负的十字架。明明是我的罪。明明是因为我。为什么,我竟然能忘记。
是我,害死了枫。
是我害死了枫啊。
保持着被推倒的姿势,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心脏的跳动声异常响亮。我只能疯狂地嘶吼着,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断地吐出不成声的哀嚎。泪水夺眶而出。止不住地流淌。
我究竟做了什么。
如果一切并非偶然。那么,枯叶逍遥是从哪里获得这些知识的呢?
那双瞳孔,紧紧地盯着因战栗和绝望而颤抖的我。
「……为什么」
「为什么? 和你一样啊。我也和你一样转生了。」
枯叶逍遥,就是橘翔阳。
枫的绘本。她创作了数十部以花朵拟人化的故事。其中,也有关于花之精灵……花之女神芙洛拉的故事。
是十年前的事件,让翔阳变得疯狂了吗?我知道翔阳一直喜欢着枫。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枫能幸福。如果因为失去了枫而变得不正常,那……未免太令人悲伤了。
她是我曾经失去的无可替代的光芒。
在所有可能的选项中,可能性最高的是,从枫的故事中得知。枫并没有在网络上发表过自己的故事。所以,知道的人极少。
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那就是枫。因为,转生者应该是《普莉玛维拉・斯特拉托斯》的玩家。无论是二阶堂大佐,还是我,都是通过《普莉玛维拉・斯特拉托斯》接触到芙洛拉的神话,感知到神的存在,以此为契机转生的。
「……无、无法相信。为什么枫会在椿的身体里?」
但是,她不是椿。她是我的青梅竹马。是曾经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重要的存在。
「……是啊。翔阳,在我去世后,可能就精神失常了。得到芙洛拉的启示,在她的指引下,翔阳在疯狂的尽头完成了《普莉玛维拉・斯特拉托斯》。最初是为了留下我的故事而开始创作,但渐渐地,事情发展到了无法挽回的方向。」
她微笑着。
太阳的光芒越来越强烈。椿身上的阴影也变得更加浓重,只有红色的瞳孔,诡异地浮现出来。
不对。
「是啊? 是你重要的青梅竹马。」
「从一开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存在。」
「……你,是在哪里知道芙洛拉的?」
本以为再也无法相见的珍贵存在,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将我遗忘的温暖的往昔、绝望和创伤一同挖掘出来,随之而来的混乱让我几乎崩溃。枫已经死了。本应无法再见的存在,现在却出现在眼前。让我完全无法理解。明明应该高兴,我却只感到痛苦,明明没有在水中,却仿佛要溺水一般。
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他绝对不是,会玩弄人命的人。
那只手上,被另一只手轻轻复上。
因为《普莉玛维拉・斯特拉托斯》这款游戏,全世界有超过四百万人丧生。我的妹妹、二阶堂大佐他们,也因为这款游戏而去世。
我的另一个青梅竹马。
「……枫」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难道说二阶堂大佐和三海大将的推测是错误的? 确实,也许这个世界存在例外,也不能排除我们推测错误的可能性。但是,考虑到这个世界与游戏惊人的相似度,通过游戏感知到这个世界和神的存在,作为转生的条件,应该是没有矛盾的——。
当鸟儿的鸣叫声,宣告着清晨的苏醒时。
「……没事了。我就在这里。」
「——」
椿的唇,离开了我的唇。
「……为、为什么,翔阳会做这种事。我知道他憎恨我,但是,这不代表他可以把无关的人卷进来……」
确实,在椿的身体里的,毫无疑问是另一位转生者,而且是和我关系亲近的人。
这样持续了多久呢。
啊,艾丽卡曾经对我说过的话,现在,全都串联起来了。我确实背负着罪孽。而且,枯叶逍遥憎恨着我们。这憎恨的真面目,不难推测。他十年来,一直憎恨着害死枫的我。
我提出了近乎确认的疑问。
感知到了吗?枫经常说梦里会出现芙洛拉。如果说枫在梦中与芙洛拉相遇,那么枫满足转生的条件也就足够充分了。
传入耳中的是椿的声音。
果然,是这样吗。
所以应该不可能。
「那么,你画的绘本……」
呼吸平复后,我问道。
「你……真的是枫吗?」
「嗯,没错。枯叶逍遥……翔阳,让我们转生到这个世界。为了惩罚你,让你痛苦。」
「……让你复活的是翔阳吗?」
「绘本……?」
「……我说过的吧。忘记了反而会更幸福。」
我不想相信。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不可能。枫去世的时候,《普莉玛维拉・斯特拉托斯》还没有发布,你死后十年后才发布的!你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芙洛拉的神话,怎么可能转生。」
而其中,能够创作出《普莉玛维拉・斯特拉托斯》这样高水平游戏的人,只有一个。
除了游戏之外,真的没有其他方法感知到这个世界和芙洛拉的存在吗?
虽然疏远了,但我比任何人都了解翔阳。那家伙虽然怕生,但正义感很强,善于观察周围,能够为他人着想,是个温柔的人。虽然有点过于优先考虑别人而忽略自己,但我一直都很尊敬他,他重视朋友和别人的感受。
惊慌失措的我,双眼被升起的太阳光灼烧。椿的身影笼罩上了一层黑色的阴影。我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虚空彼端的存在。
创作了这款游戏的枯叶逍遥,是在哪里知道芙洛拉的?考虑到通过世界剧情『生日庆典』的发布,导致开花症候群爆发是有意为之,枯叶逍遥当然感知到了芙洛拉的存在。
「……翔阳,制作了这款游戏」
椿的嘴角微微扭曲。
我的嘴唇被温柔地堵住了。椿的呼吸温柔地流淌进来。让我一下子冷静了下来。没有说出口的信息,融化在我的心中。
如同醍醐灌顶般,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事物。
「转生了……?」
如果说枫知道芙洛拉,并且通过故事的形式表达出来,那么我一直以来的一个疑问也得到了解答。
椿,一瞬间皱起眉头,露出疑惑的表情,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但是,我还是无法相信。
「啊,绘本啊。没错,我创作的故事都是源于芙洛拉大人的启示。我将她展示给我的东西,以绘本的形式创作出来。」
那表情,确实很像。
他做了这么残酷的事情吗?
「…………………………」
我的牙齿,咯咯作响,颤抖着。
「呐,稔,你明白了吧? 这里是开满鲜花的地狱。」
「…………………………」
「你原本应该忘记的。但是,现在你已经全部想起来了。……所以这里已经不再是你的乐园了。和『阿斯庇斯』里那些坏掉的孩子们玩过家家很开心吧。……但是,已经结束了。」
椿,将残酷的事实摆在我面前,伸手抚摸我的脸颊。
冰冷的指尖。看似温柔,却感觉不到任何关怀。
「……和我一起走吧。反正这个世界迟早会毁灭。就像故事会有结局一样。一切都会消失。翔阳一定会从你身边夺走一切。所以……你不能留在这里。」
——去一个不是这里的地方。去一个能够安稳沉睡的平静的地方。
「和我一起走吧,去一个温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