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或许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与椿面对面。
至今为止我所接触的,是披着椿这层外壳的恶魔。其中究竟有多少作为安萨斯的、作为真正的椿的意志介入其中,完全不得而知。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从未见过『真正的她』。
我在床边的金属折叠椅上坐下,与眼神空洞的椿相对而坐。
她从床上挺起上半身,茫然地望着前方。难以判断她是没认出我,还是刻意不去看我,但她目前非常憔悴不堪,只要一眼便能很明显地看出了。
失去弹性的肌肤,凹陷的脸颊,凌乱的头发。
我所认识的那个容貌秀丽的椿已不在这里了。
「椿姐,导师来了哦喵。」
莉莉担心着毫无反应的椿,从床对面的椅子上向她搭话。
「你看,往左边看喵。你不是想和他说话吗?」
椿缓缓转动脖子。视线终于与我相交。那眼眸如同死人一般。
「……你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情况怎么样?」
虽然无论怎么看都知道她情况不佳,但我还是为了制造对话的契机而这样问道。
但是,椿没有回答我。她将投向我的目光,依次移向猫柳、龙胆、莉莉、樱,然后是雪花,接着再次僵住。
她凝视着雪花,轻轻张开了嘴。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让人错觉或许只是单纯的呼吸声。虚弱到难以辨认她说了什么。
我们等待着。谁都没有出声,只是观察着椿的情况。
「…………对不…………。」
这一次,我没有听漏那连微风都能吹散的、尚未成形的话语。
一滴泪水滑过她的脸颊。
莉莉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瞥了我一眼,随即像是改变了主意般扭曲着脸重新坐下。
她连连点头擦去泪水,大家用各自不同的表情注视着她。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各自的想法,状态各不相同。莉莉似乎有共鸣的余地,看起来很悲伤;龙胆露出看似无奈的苦涩表情;猫柳流露出强烈的困惑;雪花如同扼杀了感情般冷酷。 只有樱,缓缓微笑。
椿哭泣的脸让人很尴尬,令我不自觉地吐露真言。
「……唔。」
是杀害了枫、夺走了我们一切的那个家伙的——。
现在就向椿伸出援手还为时过早。虽然这么做看似严厉,但不能仅凭眼泪做判断。
不然的话,她无法得到真正意义上的拯救。就像曾经的我只能扼杀内心一般,这样下去她会重蹈我覆辙。 沦为罪恶的奴隶。
她红肿的眼睛睁大了,明显受到了打击。即便如此,尽管如此,我既没有安慰她的话语,也没有展露一丝表情。
即便如此,即使自己也知道没资格说别人,我还是觉得必须说「不要逃避」。
绝不能动。
这些话太过严厉。我知道她之所以寻求惩罚,正是因为认识到自己的罪过,才想要设法面对。那份痛苦与纠葛,我感同身受得令人厌烦。
但是,我必须说这些话。
「把一切都说出来。无论那有多么痛苦,全部都要说。我们如何面对你的罪过,将以此决定。」
椿低垂着头,声音颤抖着简短地同意了。
因为疑虑尚未消除。
我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编织着话语。
但我没有动。
为什么我面对着一个如此流泪的女孩子,却不得不怀有这样的感情。
「我不允许你轻易就获得解脱。像你这样草率地想要让别人决定如何惩罚自己,不过是放弃责任而已。你首先有向我们说明的义务。坦诚面对自身的罪恶,不要逃避,说出来。」
「……导师。」
椿用泪水纵横的脸望向我,逼近过来般将手放在我肩上。用被绝望玷污的眼睛,说道。
「我想把你当作阿斯庇斯的同伴。请让我们相信你吧。相信你的灵魂,今后绝不会再背叛我们。展现你作为安萨斯的骄傲吧。」
椿用几乎要撕破被子的力道紧紧抓住,发出了野兽般的恸哭。
我压制着仍不断涌现的憎恨和愤怒,直截了当地说道。
现在还不能被她的恳切所动摇。
椿边说边剧烈地咳嗽起来,语无伦次,反复呜咽。她的热度从肩膀传来,无情的地诉说着她的后悔和罪恶感。
但是,这家伙……曾是那个恶魔的凭依体。
「……是。」
「……别再哭了。因为说不定我必须更加严厉地谴责你才行。」
「但是,露木少佐说得对。你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了让大家相信你的罪恶感、想要赎罪的心情是真实的。逃避是不行的哦。去面对吧。用你的话语,展现你取回的骄傲吧。」
「……对不起……对不起……」
「…………………………」
「不行。」
椿愕然地倒吸一口气。
「……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我,没能阻止那个孩子……!都是因为我,『塞勒涅』的大家才会被那个孩子杀死!还有其他很多人也因为那个孩子……。如果我……如果我更坚强一点的话,就不会变成那样了……」
她甩着头,抓挠着头发,从撕裂的头皮渗出的血流到太阳穴。椿陷入癫狂。仿佛要将至今为止所怀抱的一切情感,连同鲜血一同吐出般。她咳嗽不止,不断呜咽,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谢罪的话语。
但我还是没有动。
为什么我非得看到这样的景象不可。
谁都没有动。
心里堵得慌。
我明白这是从惭愧之情中挤出的生理反应。
「…………………………」
「……樱大人。」
「请……请务必惩罚我。」
「椿。我明白哦。你的灵魂中,并无背叛呢。」
我推开了她的手。
我笔直地凝视着反复恳求惩罚的椿。咬紧嘴唇扼杀动摇的情感。被她用和枫一样的脸、用彻底崩溃的脸请求定罪,心情不可能好受。
她的脸上是如同被抛弃般的表情。
山茶花的脸和镜沙也加的脸无论如何都会在脑海中闪过,我只能紧握着拳头忍耐。虽然心中浮现出如同面对哭喊的迷路孩子般的犹豫与悲伤,但超越其上的愤怒,以及无法消除的猜疑,都让我的行动踩下了刹车。
「对导师,对『阿斯庇斯』的大家也是……给你们添了数不清的麻烦……。我不想做那种事的!用药物之类的东西溶解玩弄导师的记忆的事……。让小雪花她们看到那样的景象……。对龙胆和猫柳也是……那样……那样……。想要杀死大家的事……!」
「……唔、……导师。」
簌簌流下的泪水,从下颌接连如晨露般滴落,在被子上留下痕迹。
眼前的景象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因我而死的枫在向我要求惩罚。如此怪诞的事情怎么可能被允许。
唯有这一点必须避免。
「无论是废弃处理,还是枪决,无论怎样的惩罚我都接受!不然的话……不然的话,我实在无法偿还!求求您,求求您……」
我压抑住良心的苛责,宣告道。
「……老实说,我无法完全相信你。虽然想相信你,但无论如何都很困难。要判断你究竟是椿,还是受山茶花影响的别的什么东西,还需要更多更多的供述。有必要更多地听取你的想法,触碰你的内心。要做到这一点你只能倾诉一切,所以现在就开始倾诉吧。因为我想相信你。」
那呼喊是如此凄厉,让人觉得她的肺腑是不是要炸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