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莉玛维拉的黎明,是色彩打破沉眠之时。
百花如争艳般苏醒。被阳光照耀、娇艳微笑的花朵们,温柔地将人唤醒。我们就在这如同身处比梦境更似梦境的感觉中,迎来清晨。
曾经,我并不讨厌普莉玛维拉这样的早晨。
但是,此刻我怀着不同的感慨将拂晓映入眼帘。
「……………………」
阿斯庇斯主楼的屋顶。
温和的光芒所照亮了一片几乎褪了色的破坏痕迹。正门和要塞墙壁被粉碎,曾装点着中庭的鸢尾花田化作一片焦土。我陷入沉思时时常造访的小湖、我经常散步的小径、我和雪花初次相遇的地方……一切都化为了焦土,将回忆染成了泥土的颜色。
翻起的泥土上,零星铺着蓝色防水布。堆积如山的白色沙袋。以及无人的重型机械。
不小心起早了的我,来这里是为了将这片景色烙印于眼底。
为了耽于省察。
为了给前行的脚步寻求路标。
为了面对铭刻在我心中的伤痕。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中确实还缭绕着焦土与鲜血的气味。战争残留的气味即使在战斗结束两周后的今天也仍未消散。
花的香气早已荡然无存。
过去那种只要呼吸便能闻到的清爽香气,现在已经彻底断绝了。
这让我感到悲伤而痛苦。
忧郁的心情以疼痛的形式显现在我的右前臂上。我下意识想用左手去触摸,却立刻打消了念头。因为这疼痛不过是虚假的幻觉。
这是幻肢痛。感到疼痛的地方早已不复存在。
我瞥了一眼缠着绷带的手臂,不知为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无论你有多么憎恨我。
「……嘛,确实是那样没错啦。」
「……去死。」
镜沙也加。
「您就是在逞强吧。导师,您就是有这种地方呢。就算得了再重的感冒,也从不肯休息工作。」
翔阳。 你……错了啊。你大错特错了啊。因为已经十多年没见了,我不知道你是怀着怎样的想法、怎样的心情创造出普莉托斯的。虽然不知道……但我必须谴责你所做的一切。
我至今仍无法相信。即使那个翔阳因为失去枫的绝望而发了疯,我也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他会做出如此怪诞畸形的事情。
我的膝盖在颤抖。
「……您为什么总是这么逞强呢。」
她怎么有脸,再次靠近我?
夺走了我的,不,我们的光明的女人。
我真的无法理解。那家伙是恶魔。是将自我中心的扭曲想法,称之为爱并加以正当化的畜生。
那份恐惧,那份绝望,比那污浊了乐园空气的残留气味更加深入骨髓。
恐慌未能平息。 愤怒与憎恨,如同扎根的霉菌般死死纠缠在我的内心,无法摆脱。
我将手放在生锈的栅栏上。
不知道。我没有自信。 因为我已经不能再说自己是露木稔了。
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难道,你也是被骗了吗?」
「诶……啊,龙胆,你在这里啊。」
虽说有二阶堂大佐和樱的帮助。 但现实仍然是就算何时死去都不足为奇。实际上我已数次做好了死亡的觉悟。无数次暴露在如同走钢丝般的危险之中。陆莲花因愉悦而扭曲的表情,山茶花沾满欲望的肮脏笑容,万寿菊那冰冷的昆虫面孔,如同潮起潮落的波浪般一次次在脑海中浮现。
而我曾对那种家伙……曾对那种家伙……虽说当时不知情,却曾一度发誓要爱她。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原谅。这简直是对我感情的亵渎。是连神话悲剧都不会描写的、如此残酷的故事。
「我现在真的没事了。让你担心了,真不好意思。」
「……说得是。我会注意的。」
我低语着摇了摇头。
我也绝不能如你所愿。
我这么说着,一边靠着栅栏站起身。我试着露出微笑,但龙胆的表情依旧阴沉。
「………………………………」
把这一切强加于我的翔阳的心情。
她怎么有脸,向我献媚?
我们得救了。
面对着『最上级(Type:Typhon)』这种怪物中的怪物,投身于那充满恐惧与绝望的战斗,我甚至会怀疑自己为何还能活下来。
在那场凄惨壮烈的战斗中,最后无一人伤亡全员生还,这简直近乎奇迹。
「……唔。」
轻柔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因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而惊讶地回头,只见龙胆已在我身旁坐下。
我搔了搔后脑勺,露出苦笑。 龙胆的措辞是沿袭自前世记忆的说法。真怀念啊。确实,无论我身体多不舒服,都从未休息过工作……
「……不行。」
「我没那个意思啊。」
她这么说着,担忧地眯起了眼睛。紫水晶般的瞳孔里,蕴含着如同看着枯萎花朵般的、带着悲伤的慈爱。
我不应该袒护翔阳。我的想法只是一种充满希望色彩的假设,而那家伙创造了夺走四百万人生命的游戏,这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无论有什么理由,都是因为那家伙才导致了众多人们的不幸。这是不应被原谅的事情。
我只能发笑。即使明知这无法抑制摇摆不定的感情。疼痛、苦楚、悲哀、憎恶,都如同暴雨中的河流般逐渐浑浊,仿佛随时都要满溢而出。
「真的不能乱来哦。从今往后会忙得不可开交的呢。……何况导师您,体力本就已经下降了。」
我紧握住栅栏,发出嘎吱的刺耳声响。
「……导师。」
我无力地瘫坐下去,跪倒在地。
普莉玛维拉・斯特拉托斯是以枫的绘本为原型创作的游戏。就算他再怎么恨我,那家伙会为了自己泄愤就去玷污枫的故事吗?他不是那种人。他绝不可能为了自己的愉悦就去利用枫。
我不知道。
「那个……您没事吧?您的脸色非常差哦。如果您头晕目眩的话,我陪您一起去医务室吧。」
她叹了口气。
呼吸好困难。
「嗯,抱歉。我觉得你说得对,但就是起得太早了,静不下心来……」
那个混账女神蛊惑了翔阳的可能性完全存在。比如,假设她花言巧语地说能够复活枫。如果我是翔阳,我也会抓住那甜言蜜语不放吧。为了赌上那一缕希望,为了枫,或许会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恶魔。
寒风呼啸而过。阳光明明正逐渐变得明亮,我却冷得浑身发抖。
就像把这个据点变成地狱的佐伯大佐一样。他那想要拯救某人的愿望,想要再次见到爱人的思念,都被利用了。如果这么想的话,就算那家伙做了这种事……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我没事。只是想了些事情,有点累了而已。」
「……我觉得那不能算没事。导师您才大病初愈,请不要勉强自己。一直躺在床上想必很痛苦,想出来走走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勉强自己的话只会让情况更糟哦?」
我已经坏掉了。 这样的我,事到如今,还能向前看吗?
我—— 我不会如你所愿。
我知道自己必须站起来。但是,我能站起来吗。自从记忆完全恢复后,我心中的露木稔的意志几乎已陷入沉睡。那如同灯火般伫立的积极心态已被剥夺,消极的情绪变得更加强烈。那个放弃了为自己而活的过去的我,作为津行稔的我,正亲手为自己降下黑暗的帷幕。【译者注:这里说一下,原文中男主前世的名字是津行ミノル,没有汉字,不过ミノル可以写作稔】
「是的,我从刚才就在了。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该不该出声打扰您……」
这种感觉,自从初次出击以来就再也没有过了。对活着这件事毫无实感,甚至连重力都感觉模糊不清。感情紊乱,神经错乱,血气抽离,连站着都变得痛苦。
只有那家伙无论如何都不可原谅。她杀了枫,还为了吸引我的注意而假扮成椿和枫来接近我。能做出如此怪诞之事,还毫无良心苛责,只能认为她疯了。
我想知道。
它们化作种种气息从这片破坏的痕迹中渗出,浸透身体,填满五感。
「……是这样吗。」
「……但是。」
「嗯,拜托您了哦。」
龙胆这么说着,对我露出了微笑。那表情与凉花的惊人地重合,让我再次实际感受到妹妹寄宿在她体内的事实。
啊啊,她就在这里啊。
曾以为再也无法相见的重要存在。
曾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唯一的家人。
她就在这里,陪伴着我。
「……龙胆。」
「嗯。」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本想叫她凉花的。本想说我很想她的。那之后过了两周,我一次都未能将这份思念传达出去。与那个让我绝望到自尽的、失去的妹妹重逢,这份感慨中蕴含着难以言表的万千情绪。正因如此,我才无法将其诉诸言语。
喜悦的背后,是深藏的不安。
总觉得她会不会像泡沫一样消失。因为一度失去的重要存在通常是不会回来的。正因为有过失去的经历,才无论如何都会浮现出负面的想象。
好可怕。
我变得无可救药地胆怯了。
「……」
静静看着我的龙胆,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犹豫吧。
她缓缓微笑,笔直地凝视着我。
然后握住我的手,紧紧地。
「没事的。」
「……」
「请叫我凉花吧。哥哥是想这么叫我的,对吧?」
凉花最后低语道。 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啊。」
「……凉花。」
「……龙胆。」
如同给快要满溢的情感盖上满是窟窿的盖子般。那份即使想要抑制也无法抑制的热意,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嗯。」
「没事的。我不会再消失了哦。我会永远陪在哥哥身边的。」
温暖的光芒如同祝福我们的重逢般将我们包裹。我们再也不会迎来无所依靠的清晨了。我想要相信这一点,想要实际感受这一点,所以我回抱住凉花。紧紧地拥抱,直到感到疼痛。被紧紧地拥抱,直到感到疼痛。
——因为我们是两人一体的嘛。
「……凉花。」
「所以,有什么烦恼也不要隐瞒哦。请把您现在所承受的一切都告诉我吧。让我们好好地分担。」
「……真是的,哥哥。」
「一直,都想见你……」
「嗯。」
阳光完全升起。
「我们一起变得幸福吧。因为即使是地狱之中,也会绽放花朵。」
她抚摸着我头的手无比的安稳。那如同搅拌巧克力般的温柔融化了我的不安。
「……啊啊。」
「彼此彼此。最喜欢你了哦,哥哥。」
龙胆……凉花如此低语着,温柔地将我拥入怀中。那拥抱的温暖毫无疑问是属于凉花的。我将头埋在她胸前,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嗯。」
「当然了哦。我不会再让您一个人承担了。」
「……你会听我说吗?」
我们兄妹,再也不会分开了。
凉花发出如同沉溺于幸福之中的、娇艳的声音。
「虽然我觉得会遇到各种各样辛苦的事情,但我们一起跨越过去吧。没事的。哥哥有我陪着。无论发生什么,只要是我们的话就一定能行。一定能行的哦。」
我动了动颤抖的嘴唇,吐露出话语。
我…… 我一直,一直……
——我也是哦。
为什么连这种事你都能明白啊。 她果然就是凉花。无论我心中何等细微的变化,她都能察觉并接纳。在我需要的时候给予我需要的话语,精准地贴近我的心情。
「……谢谢你。」
「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