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椿,手抚着沾染朝露的山茶花,深深地叹了口气。
清凉的绿植香气与如同梅花般的甜香传来。山茶花也可用作香水的原料,充满了贴近人心的温柔。眼前的花朵明明和我同名,却比我漂亮得多、也内敛得多。同时又拥有着让人感受到生命力的、尊贵的辉煌。
那是无瑕的美丽。
和我完全不同。
和我这种总是迷茫、总是被胆怯之风吹拂的存在 —— 完全不同。
「…………………………」
明明一直以来在这朵花前,我总是心情平静的。但现在因为被犹豫与自责所折磨,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我没能向导师报告龙胆妹妹的事。
龙胆妹妹那阴暗的想法与企图。那孩子甚至不惜将自己的性命作为筹码,不惜毁掉这个据点也要成就自己的恋情。她正试图跨越兄妹结合的禁忌。
只能说,她已经疯了。
我想阻止那孩子的疯狂。但是,只要我试图阻止,我就会被抹消。可能是被直接杀死,也有可能被用更间接的方法抹杀存在。因体内『山茶花』而做尽坏事的我,把柄多得数不清。以她足智多谋、行动力强的性格,不可能没有做好必要的准备,也不可能在采取手段时有所犹豫。
所以我好害怕。
我打心底里害怕那个孩子。
她那样威胁我,将自己的身体作为苗床,为什么还能像那样若无其事地笑出来呢。在导师的惊喜派对上时也是如此。她一直面带着微笑,若无其事地说话。
但另一方面,我时常能感觉到她那像是再三确认般的眼神——。我只能一边流着冷汗,一边勉强做出当时该有的表情,拼命地伪装出正常的态度。她向我发出了无声的威胁:如果做出奇怪的举动,后果自负。
我现在已经进退两难了。
但是,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我又一次无法阻止这种疯狂的行为了吗?我不是已经做好觉悟,就算可能被杀,也要进言才对吗?不,但是,导师对龙胆妹妹寄予了全部的信赖,完全依赖着她。就算我提出忠告,也不一定能传达到他心里。但是,即便如此,我也该说出来吧。可是,如果导师不听我的意见,我就会白白送死。
我把手从山茶花上放下。
该怎么办才好?
我不认为自己继续这样无动于衷是好事。但是,我看不到最好的选择。脑海中浮现的尽是我被杀死的未来。我完全不觉得自己能胜过那个孩子。我这种程度的人,怎么可能胜过那个恶魔般的人心操纵天才。
「呜、嗯。想事情的时候,偶尔会来这里……」
「……唔!」
我犹豫着该如何开口,视线游移不定。脑海中浮现的,尽是些在话题困窘时用的、老套的客套话。
「我没事。不用担心。」
「……已经,不行了啊。」
没错。她似乎是因为龙胆妹妹的事而没精神。虽然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大概是对最近变得面目全非的龙胆妹妹有所想法吧。
大概是龙胆妹妹做了什么,才让莉莉这么痛苦,这一点应该没错。我有种奇妙的确信。不,该说是种不祥的预感吧。
我一边安抚着狂跳的心脏,一边回答道。
「……那么,话传到了。我先走了喵。」
——『我为了得到哥哥的爱,什么都愿意做。我会成为,哥哥的光芒。』
「我都说了你好吵了吧!?」
「如果有什么烦恼,或者有什么心事的话,就告诉我吧?一个人憋着不好。」
「啊、啊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去演习场就行了吧?」
「……跟你没关系吧。」
「龙胆妹妹对你做了什么吗?你露出那么阴沉的表情,很不正常啊。呐,那个孩子到底做了什么?」
「我们,是无法阻止那家伙的喵。那家伙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龙胆了。」
而且现在也可能——现在也一定正被她监视着。
「呃……」
「所以,那个……你找我是?」
一边说着,心脏一边持续狂跳。
「欸?」
「今天是和『阿特拉斯』的联合演习吧?雪花酱说想稍微早点开个会喵。我是来传话的喵。」
突然,我决定问一个刚刚在意的事。
我一边问着,一边感受着心脏狂跳不止。全身充满了听到坏消息前会有的不安与焦躁。
「——」
莉莉什么也没说。看到她尾巴轻轻摇晃,我明白她正在忍耐着不耐烦。
我被说中心事,紧紧咬住了嘴唇。
「……什么事?」
「……你有点没精神啊?」
「别轻易地插手我们的事喵!你这是想赎罪吗,我不管你想干什么,但事到如今才摆出一副正义的嘴脸说三道四的,只会让人觉得烦躁喵!」
我叫住了正要转身的莉莉。
「啊、不……因为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那个……所以我想你是不是和龙胆妹妹发生了什么事?」
但真的是这样啊。
「我刚才就说了跟你没关系喵!一直追问个没完,真烦人!」
莉莉轻轻点头。
莉莉冷淡地说完,垂下了视线。尾巴的摇摆幅度越来越大。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我一直在找你喵。没想到你在主楼后面,找得好辛苦哦。」
我不希望龙胆妹妹重蹈沙也加的覆辙。这份心情并非谎言,但说到底那不过是没能阻止沙也加的后悔的反面,这一点也没错。是忏悔之后的慈善事业。如果被说是自私的赎罪,我根本无法反驳。
「……你好吵啊。」
莉莉怒吼着,瞪着我。
虽然从导师他们那里听说莉莉恢复了感情……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看到你那么痛苦的样子,我也会担心啊。」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叫住她的理由,一时间语塞了。
「……莉莉。」
我感到尴尬,不由自主地又多说了几句。
我险些发出悲鸣,又把声音咽了回去。
「怎么了喵?有什么话想对莉莉酱说吗?」
面对语塞的我,莉莉用痛苦的眼神望着我,叹了口气。她正在试图平息涌上来的怒火。看到她眼角滑落的东西,我才深切地体会到,她也在忍耐着。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以极快的速度回头。站在那里的不是龙胆妹妹……是莉莉。
「告诉我。呐莉莉,告诉我好吗?如果有什么能做的事,我们两个人一起想办法——」
回过头来的莉莉疑惑地挑起眉梢。不像平时总是笑着的她,表情带着几分不耐烦,又似乎有些不安。
「啊,等等。」
如果是那个孩子的话,就算如此,也毫不奇怪。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做不到啊。是因为龙胆妹妹……不,是龙胆妹妹对你做了什么吗?让你这个总是笑着的人,连强颜欢笑都做不到了?」
「椿姐。」
——『大概是获得力量的代价吧。』
我的脑海中掠过的,是在龙胆妹妹身体上作为苗床生长的美丽花朵。
——那家伙,已经变成怪物了啊。
※
「……是早晨了啊。」
我从床上坐起身,把显而易见的事说出口。
身体很沉。
没怎么睡好。想的事情太多,喘不过气来,还做了噩梦。没能好好入睡。
我茫然地望着从窗帘缝隙中射进来的柔和晨光。提不起劲来动弹。血液循环不畅。眼皮很重。但似乎也睡不着了。
为了拯救龙胆而与她交换了『槲寄生之誓(ΙΧΘΥΣ·Orkos)』,之后已经过了一天。
今天是周四。是早就和秋田大佐约好的,与据点『阿特拉斯』进行联合演习的日子。必须转换心情才行。抱着这种郁闷的心情,不仅无法集中精神,也对秋田大佐和『阿特拉斯』的大家很失礼。
但是………心情这种东西也不是能轻易整理好的。
我将目光落在左手上。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新的银戒指。与椿的契约被废弃后没多久,我又缔结了新的契约。而且这次的对方是自己的妹妹。先不说这违背了自己的真心,这在伦理上、道义上都是不该被允许的事。
犯下如此禁忌,怎么可能心静如水啊。
但这也是没办法。没办法的啊。不这么做的话,凉花就会死。因为我的缘故。因为我让她使用了那种力量,所以凉花的身体上又开出了花。所以我别无他法。她是我最珍贵的家人。我不想失去她。不想再让她死了。只要有能救她的方法,就算把我的灵魂卖给恶魔也无所谓。
因为她是珍贵的家人。
明明她是珍贵的家人。
我,却犯下了禁忌。
被子不自然地掀开着。那里残留着微弱的温热。汗水的湿气。摇曳的柑橘系香水与洗发水的余香。
龙胆已经不在那里了。
但正因如此,反而更加清晰地回想起来。
黏腻的肉体接触的热度,以及粗糙摩擦的肌肤触感。柔软、湿润、体液与体液交融的阴暗交合。龙胆的快感,也传到了我身上。反之,我的绝望也流向了龙胆。是那个契约的缘故吗?我们就这么可怕地共享着感觉。却又无法拒绝『相爱』。
我一边抓挠着头,一边呻吟着。
我又一次背叛了。
红色的污渍,点点地沾在上面。
我到底做了什么——。对方可是自己的妹妹啊。就算是为了延续那家伙的性命所必须的事,就算那是无法避免的事,也不是可以出手的对象。但是,不这么做的话,那家伙就会死。为了维持『槲寄生之誓ΙΧΘΥΣ·Orkos』,这是作为证据之一所必要的行为。但是,为什么我的身体能接受做这种事?明明精神应该在拒绝。我不可能想做。毕竟对方是自己的妹妹。是妹妹啊。谁会想对自己的亲人——做这种事?
也背叛了喜欢着我的人的心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真是个人渣。
但是我做了。我做到最后了。
为什么。
「……呜呜呜呜啊啊啊!」
背叛了自己的心情。
我——。
床单脏了。
我咬紧牙关,咽下了险些脱口而出的名字。
我没有资格说出那份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