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电影院后,我和结爱去了书店。结爱说,住院生活很无聊,想找一本能消磨时间的作品。
正午时分的店内人来人往,很是嘈杂。
对于站着看书来说,环境似乎有些糟糕。
从入口走几步的书架上,堆放着刚才看过的电影的原作小说。
——献给令和时代少男少女的感动青春恋爱小说——
被冠以此名的作品周围,写满了读者的留言。
似乎很多名人也读过,还贴着『很感动!』的宣传卡。
我觉得这感想真是肤浅。词汇贫乏,缺乏智慧与教养。
「结局真好啊。女主角最后能死掉。」
结爱拿起堆积如山的原作小说,哗啦哗啦地翻着页。从她纤弱的身体伸出的手臂细如枝干,白皙的指尖也很小巧。
她是个仿佛只要我一碰就会消失的虚幻存在,却又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
那是一种仿佛腹中孕育着炸弹的疯狂。
「女主角能死掉很好?」
「嗯。」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记得我们看的电影内容是——。
一个普通少年与一个身患绝症的少女的青春恋爱故事。
爱上绝症少女的普通少年,与她一点点缩短距离,孕育爱情的故事。
话虽如此,故事的最后,少女还是病倒了,在少年的注视下死去——。
「因为女主角终于获得自由了啊。」
活着的意义,或许意外地单纯。重要的人会为我而笑。光是这样,或许就能让人觉得要更加努力。
「能拥有希望的人,都是强大的人。正因为一直成功,才能拥有希望。但是,像我这样无数次怀抱希望又被背叛的人,眼里只有绝望。」
觉得自己很快就会好起来。很快就能再回到学校。
本怀结爱立刻回答道。
纯粹的疑问刺痛了我。
仿佛确信了无论多么靠近,也有一道无法填平的鸿沟。
「反正她这一生都要在床上度过。既然如此,还不如去一个能自由飞翔的世界,不是吗?」
真相也未必只有一个。
她明白,那样的未来绝不会发生。
反正就算许愿,反正就算祈祷,反正就算做梦——。
甚至觉得可以为她奉献一生。
「勇太和我是完全不一样的。你有剩下的时间!真好啊,勇太身体健康。勇太还有大把的时间呢。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烦恼。所以,所以——」
它仿佛某种生物一般,四处爬行。
本怀结爱一定被背叛过很多次。
无论多么努力,死了就都结束了。
本怀结爱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话。
因为感觉自己拼命积累起来的东西,都会崩塌瓦解。
书架上的平板电脑里播放着电影的宣传广告,周围的人们提着纸袋离去。那不经意的声音,听来却格外响亮。
「但总比躺在床上好,肯定。」
我明明只是想来一次愉快的约会。
寒气缠上肌肤,挥之不去。
她冰冷的眼神里带着放弃的色彩。
「所以,结爱你也想开一点吧。你总是想得太消极了。活着的意义或者理由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吧?」
终究,人与人是无法相互理解的吧。
「——你是不可能明白的吧,我的心情。」
她最初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的气势却一点点弱了下去。就像漏了气的气球。
本怀结爱是坚持自己意见的那一派。
虽然这话说起来真的很蠢。
我讨厌那样。无缘无故地讨厌。
人是人。他人是他人。
「在床上找那种世界不就好了。找一个能让你更想活下去的希望啊。」
可她偏偏又执着于【普通】,憧憬着成为平凡的女孩。那终究,不就只是为了彰显自己是个可怜女孩的手段吗?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答案。
脱口而出的话,比预想的要肉麻。但却是我的真实感受。
只能靠自己去寻找那个答案。
「…………勇太是强大的人,所以才能这么说。但是我这种消极、什么都做不了的废柴,是不行的。」
她长长的睫毛下,褐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那是一种抛弃了共鸣与理解,明确地认定彼此生活方式和价值观不同的、暧-昧的微笑。
「勇太你年纪再大一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会想要自己活过的证明。会想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勇太你是事不关己,所以才能那么轻松地说出来。说什么活得轻松点。」
又能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了。
然而,有着同样境遇的结爱却说,『比起死亡,躺在床上的生活更痛苦』。这是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情感。竟然会觉得死比活着更好。
「人为什么要活着,人为了什么而活,我也会烦恼。只是,就算烦恼这些,最终也找不到答案。」
「勇太有未来。勇太有梦想。勇太有健康的身体。所以,和空空如也的我是完全不一样的。」
但我需要她——需要本怀结爱。
我就最喜欢她那样的微笑。
明明只是想让身边的女孩子笑一笑。
因为没有在床上生活的经历,我或许才会觉得那总比死了要好。
我一边压抑着内心蔓延的负面情绪,一边低头说道:「对不起。是我不好。」说实话,有没有必要道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表现出反省的态度。
「而且啊,躺在床上活着,这真的能算是活着吗?」
然而,日复一日,那样的希望并未实现,只有时间在拖拖拉拉地流逝,她大概是无法再拥有希望了吧。
她最初肯定也怀抱过希望。
只要我默默地听着,她就反复强调『我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存在』。
但只要她的意见被采纳过一次,她就会像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温柔。打个比方,就像守护着侍从的公主。
对话本是维系人际关系所必需的,但此刻的她身上,却完全感受不到那样的意愿。这是一种明确的拒绝。
为什么总是会伤害到她呢。
「呐,勇太。人为什么要活着?反正终归一死。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逃脱死亡。为什么人还能努力呢?」
所以,本怀结爱放弃了做梦。
为什么我们越是交谈,就越是对立呢?
「我觉得就算死了人也无法获得自由。只不过是被关进名为虚无的牢狱罢了。」
我冷静地组织着语言。
「对、对不起。我才是,说了那么单方面的话。刚才说了好多伤人的话吧。」
感觉像是在暗示,我和她活在不同的世界。
「……让我活得轻松点?」
结爱咬着下唇,眼眶通红。
在夜晚入睡前,我也曾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
活着的意义没有标准答案。
「————因为想看到身边的人的笑容。」
◇◆◇◆◇◆
「我啊,看了今天的电影,有一个疑问。」
在新书特有的香气中徜徉时,本怀结爱这样低语道。
她瞥了我一眼,又再次开口。那一刻,她蜜色的眼瞳里,有黑暗在摇曳。
「那个故事的主人公啊,真的爱着女主角吗?」
主人公是爱着女主角的。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因为在病弱的女主角一天天衰弱下去的时候,他一直拼命地陪伴在她身边。
他应该被认为是个体贴女友的好男友。实际上,也正是因为他那献身般的爱,无数读者才会被吸引,书籍才达成了百万册的销量吧。
但是,本怀结爱不认可那份爱。
「我觉得啊,那个主人公的爱是很轻浮的。嘴上不停地说着喜欢,却给不了更多,就是个渣滓。那个人的爱,根本上就很浅薄。」
在我看来,主人公已经尽力了。
他应该已经用他的方式为她付出了。但本怀结爱却抱怨说那很『轻浮』。
「那,他应该怎么做才好?」
仿佛就在等这句话一般,我在这世上最爱的少女,蜜色的眼瞳闪烁着光芒。
「他应该追随她而去。或者,应该和那个女孩一起死。如果真的喜欢的话。」
「天真烂漫的女主角是不会希望那样的结局吧。」
「太天真了,勇太。女孩子都是骗子。」
「骗子?」
「对。所以啊,那个女孩嘴上说着希望主人公活下去,但其实啊……她是希望他能一起死的。」
无论是故事情节,还是角色特征。
她咬着大拇指的指甲,视线上下左右地摇摆着——。
道理我懂。简而言之,就是说人生有巅峰。她说既然再也无法超越那个巅峰,活着就没有意义。
正以严峻表情挑选衣服的黑发少女,朝这边投来了视线。她眨巴了几下眼睛,然后「哟!」地微微举起一只手。
「是我不好。只是下意识发出的声音。」
在一家我们兴高采烈地走进的休闲服装店里,我们遇到了一个先到的客人。
「开玩笑的,开玩笑啦。我不会因为喜欢就让你追随我而去的。爱的形式因人而异嘛。」
寻找适合自己的衣服。这是我这种只在优衣库和GU买衣服的人无法理解的感觉。
她却仿佛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理一般,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话语的重量勒紧了我的脖子,喉咙哽住了。
时间才下午五点。天空却已染成鼠灰色。虽然觉得差不多该回家了,但我心爱的女友似乎还没玩够。
简而言之——。
她用空洞的眼神望着我,那个浅茶色头发的少女低语道。
「你一直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啊……」
就在我和彩心真优争论不休时,旁边的结爱抓住了我的衬衫袖子。那样子,就像睡前抱着心爱玩偶的小孩子。
我脱口而出的话,是仿佛预示着『危险』的惊呼声。我悄悄地想往店外走去,以免被那位客人发现,但刚才那声惊呼似乎成了祸根。
她——本怀结爱所说的,没有一处是吻合的。但不知为何。
本怀结爱似乎是优柔寡断的类型。
希望喜欢的女孩子幸福。
「那也不能『呃』一声吧?太失礼了。」
「我啊,无法原谅那个主人公。反正那个男人会喜欢上别的女人。一边回想着她留下的遗言,一边又继续活下去。我无法原谅。他变得积极向上这件事,无聊透顶。」
甚至可以说,就算不穿衣服,也肯定很可爱。
那真的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幸福吗?
她来来回回逛了将近五家服装店,一会儿说这个不行,一会儿说那个也不对,正烦恼着。
无论如何海誓山盟,年轻的男女情侣终会为彼此的恋情画上句号。
虽然这么祈愿,但想让她幸福的是我,而不是希望别的什么人让她幸福。虽然这话说得真的很自私。
「反正活着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在失去世界上最爱的人的那一刻,那个人的生活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再也不会有更幸福的事了。」
她的真实身份,就是在电影院里狠狠欺负了我的彩心真优。
失去了她的世界,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本怀结爱想要独占【意中人】的心。
茶色头发的少女嘴角一弯。
所以就应该追随她而去吗?
如此坚信着,为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
「呃!?」
想成为一个能祝愿他人幸福的人。
因为他再也无法品尝到超越那一日的幸福。所以其他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呐,勇太。」
◇◆◇◆◇◆
彩心真优带着恼怒的声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她肩上挎着的栗色小皮包随着她的走近而摇晃。
无论活着,还是死去。
还是别拐弯抹角了。
乘着扶梯下楼时,我看到旁边的玻璃墙上,有雨点淅淅沥沥地打着。
她是这个意思吧。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荷叶边针织衫,搭配着一条及膝的格子呢紧身裙。包裹着双腿的光泽黑丝袜和厚底短靴,让整体造型显得十分利落。
本怀结爱的语气变得粗暴起来。
谁都这么想,但实际上很难。
「然后总有一天,那个男人肯定会喜欢上别的女人,结婚,生子,组建幸福的家庭。然后那个男人就会忘记,忘记那个女孩。幸福会被覆盖。那样的我,受不了。令人作呕。觉得恶心。无缘无故地讨厌。生理上无法接受。」
爱的形式,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本怀结爱所期望的爱,想必是扭曲而不祥的形状吧。
「……在私下里遇到熟人,谁都会觉得尴尬吧?」
话虽如此,我能预见到会被指责『不懂少女心』或是『觉得麻烦了吧』。因此,我只能像地藏菩萨一样,面带微笑地在一旁守护。
「勇太!接下来去那边!」
在世人看来,那种结局是坏结局。会被大多数追求娱乐作品的人贴上『粪作』的标签吧。但是,她的说法我也能充分理解。
「那个女孩死了,他应该变得不幸才对。应该失去活着的意义,自暴自弃。只有这样,他才会开始看到她的幻觉,为了再次见到她而了结自己的生命。那才是最棒的快乐结局。」
扮演一个体贴女友的好男友,可真是不容易啊。
「对主人公来说,最幸福的,就是有那个女孩在的世界。从那以后,他一生都不会幸福了。就算他觉得自己幸福,那也绝不可能超越有她在的过去。无论用什么手段。」
「如果我死了,勇太会追随我而去吗?」
「刚才那声是什么意思啊~?把人当成怪物一样。是想说,和我见面就那么尴尬吗?」
虽然对兴致勃勃在店里逛来逛去的结爱有点抱歉,但我真的觉得她穿什么都好看。
只是,那内里,应该充满了比任何宝石都美丽的、纯粹的爱情原液。
离开书店后,我们在购物中心闲逛。随便进家店,互相发表意见。光是这样就觉得很幸福。
实际上,在现代社会,即使结婚了也有三成的夫妻会离婚。就算发誓永恒的爱,那份愿望也绝不会传达,更不会实现。虚假的爱,又有什么意义呢。
或许是对迟迟不作答的我失去了耐心。
从今往后,直到永远。
「…………勇太。」
「怎么了?结爱。」
「只是叫叫你。想看看勇太是不是还能认识到我的存在。」
「我们刚才不还一直聊着天吗。」
「因为你把真优放在我前面了。」
「什么叫优先……就说了几句话而已,别这么说啊。」
「让别人这么说,你自己也有错吧。」
像刀子一样扎人的声音响起。
「勇太你刚才一直是一副很麻烦的眼神。我选衣服的时候,你一直用那种『快点啊』的眼神看着这边。」
被说中了,我无言以对。
我选衣服大概十分钟就能搞定。
因为我会看模特身上穿的衣服,然后买同样的。剩下的就是颜色的问题,但最终还是容易选择简约的黑色。
「果然很麻烦吧……我这样的女人。反正一个住院的人选什么衣服。你肯定觉得,随便穿件病号服就行了吧。是吧,反正外出许可和外宿许可也几乎拿不到。所以这样的人就不用选衣服了,你是这么想的吧。」
这未免也太过度解读了。
「一个病人还讲究什么时尚」。
我既没有说过,也没有想过这么过分的话。
「等一下——!」
或许是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
彩心真优立刻插了进来。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笑一笑,笑一笑!今天难得是约会吧?那就更应该多笑笑才行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将本怀结爱人性化的一面(沉重的爱、麻烦的性格、女性特有的那种令人不快的感觉)等要素交织在一起后,结果让她成了一个相当具有现实感的角色。
「朋、朋友……嗯、嗯。好开心。」
那部分的调整难得离谱,让我很是苦恼。
「嗯。」
——我这边可是想快点选完衣服,把她带回家里发泄性欲的。
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行,就是你不行。在电影院里单方面攻击我,明明结爱就坐在旁边,还执拗地把我贬低玩弄了一番。
「不是啦。我还是有最基本的良知的。」
「就是这样,所以勇太君退下退下。现在开始我和结爱要选衣服了,在那之前你先去别的地方待着吧。」
她露出蹩脚的笑容,似乎想为我和结爱打圆场。
但是——。
——结爱选衣服的时间太长了。
「那倒是想看。」
「呐呐勇太君。我可以借一下结爱吗?」
「借?喂,我和结爱在约会呢。你想妨碍我们约会吗?」
以电影院里的事为契机,我的性欲已经昂扬到爆炸的边缘。这个坏女人无数次让我攀上高峰,却又不让我解放欲望。
写这一回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不过,只要秋季篇的最终章开始,故事应该会变得非常有趣,足以让至今为止的所有辛苦都烟消云散!!
但是,现在的我没有了束缚。
或者,就只能以咬舌头的气势与邪念搏斗,等待时间来解决。
我追求的是,在愉快的约会的延长线上,有着名为性爱的褒奖。我想要那样的演出。因为我是个守规矩的绅士。
——可她却在那磨磨蹭蹭地挑衣服。竟然敢剥夺我的享乐时间。
「那、那个是……」
正这么想着,彩-心真优却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微笑着。那样子,就像成功研发出新药的魔女。她又想到了什么呢?
「冷静头脑?我?」
「结爱,我们一起选衣服吧!」
「就是要结爱才行啊。我们是朋友吧?」
「啊,我、我就可以吗?」
【作者的话】
被看穿了吗,被这个坏女人。
我的身边,就有一个曾为我敞开双腿的女人。
在本章的结尾,会出现与秋季篇结局相连的要素……。
「你不想看看结爱最最可爱的样子吗?」
就算你让我去别的地方待着……
本来我现在就想立刻吞噬那具女体,将自己所有的欲望都灌注到她体内——但我也不想为了私利私欲而侵犯我心爱的女友。
我本以为她是那种「别人的事我才不关心」的人,没想到还是个挺会看眼色的人。
「你脑子里净是些色色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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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边,就有一个只要我说『让我上』,就会轻易敞开双腿,忠实听从命令的女人。
所以,我的身体正燥热着。
在还不懂女人身体的时候,我只能靠摩擦自己的那话儿来抑制这股兴奋。
「对吧?而且你也去冷静一下头脑吧。」
说实话吧。
彩心真优用冷静的语气点了点头,然后悄悄地凑到我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