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我是否真正理解神乐坂诗这个人,我恐怕难以作答。就算不说「人不可能真正理解另一个人」这种陈词滥调,我首先就与她根本从未说过话,因此我认为自己这种说法再正常不过了。
我对她是一无所知。无论是她喜欢的音乐、料理、小说、语言、动物、科目、电视节目,还是她喜欢的异性类型,我一概不知。这固然可以归咎于我从未尝试去了解她,但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是神乐坂放弃让任何人去了解她。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最应该尊重的是她本人不想被了解的意愿,所以说到底,我对她一无所知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考虑到她在高中至今的生活,或许根本没有人能够对这个问题给出毫不犹豫的答案。硬要说的话,她本人(理所当然地)会是最了解神乐坂诗的候选人,但考虑到她根本不会回答的可能性,恐怕还是找不到能够立即解答这个难题的人。
如果只是用对她抱持的刻板印象来描述,我倒是能说上几句,但那样的表层,或者说冰山一角,并不能代表什么。仅仅关注她那如冰般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部分,是无法看透她内心深处的人性的。毕竟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看到的一面。
对谁都不感兴趣的神乐坂诗,私底下却和一条健矢交往,这或许就是『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看到的一面』的一个最好的例子。
又或者,对谁都温柔的杠叶,私底下却在计划着向一条健矢复仇,这也属于同一范畴。
但是,这些都只是她们本性的一面,而我也只是碰巧窥见了而已。仅仅因为了解了这些侧面就自认为理解了她们的全部,未免有些傲慢。我可没有胆量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话。
而现在,为了帮助杠叶完成复仇,我需要触及神乐坂那深不可测的内心世界,但偏偏我没有任何合适的技巧。如果我有那种本事,也不至于落得个朋友为零的下场。
特别是考虑到就连杠叶都无法与她正常交流的现状,即使我具备了某种沟通技巧,能否真正了解她也十分令人怀疑。
因此,我最近的烦恼就是该如何接近她,头疼的根源在于,在考虑如何拉近距离之前,首先要解决如何与她建立联系的问题。
同样是独来独往,如果说我是孤独,那她就是孤高。想要找到共同点并借此接近她,似乎很困难。
真是的,毫无机会,简直让人觉得好笑。
不,其实我根本笑不出来。
然而,人生就是如此有趣,机会总是来得比想象中更快,而且是以一种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或者说,是自然而然地降临到我头上。
也许,所谓的大好机会就是如此吧。
——前提是,这可以被定义为机会的话。
*
「好啦,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来讨论一下下个月文化祭的事情吧!」
学级委员杠叶站在讲台上,元气十足地招呼道。
整个班级弥漫着一丝躁动不安的气息,教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据说过去曾有学生在学生会长竞选时承诺要把文化祭改到秋天举办,但学校似乎为六月举办文化祭提供了相应的奖励措施,因此该提议被毫不留情地否决了。
「我们需要从班上选出两个人,那个……有人愿意报名吗?」
当这个职位被提出来的时候,班上的气氛明显变了。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生们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似乎想要避开成为焦点的可能性。
就这样,原本还很热闹的班级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面面相觑,气氛变得猜疑起来。
简单来说,就是发生了一件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情:有人自愿报了名。
说真的,这个活动根本就没有「祭」的感觉。
「谁来做吧,拜托了……」大家的心声仿佛都快要溢出来了。
想要打破这种僵局,只有两个选择。
不过仔细想想,现在的日本社会不正是充斥着这种不合理吗?甚至可以说,这才是真正的民主制度。如果问题无法通过协商解决,那就只能让所有人都承担不合理的后果。这世道,真是让人世事难料啊,我不禁摆出一副厌世者的姿态。
现在是五月末的班会课。
或者说,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与之前集中在我身上的目光相比,现在的目光更加热烈,当然,也包括我的目光。虽然我在这里像是在描述别人的事情一样,但我的内心其实非常震惊。如果是在家里,我肯定会忍不住大喊:「真的假的!? 」
那就是,有人自愿站出来当替罪羊。
下一秒,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感到一丝紧张。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目光都带着善意,但对于不习惯被人注目的我来说,这并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
「拿文化祭当人质可不行……没办法了。」
这种一年一度的景象,真是令人怀念啊。
那么,另一个选择是什么呢?其实很简单,甚至可以说这才是第一个选择。
「我来做。」
杠叶小心翼翼地问道,但没有人回应。
之前在决定某个执行委员的人选时,她还说要找个机会把我和神乐坂安排在一起,但在这种气氛下,这显然是不可能了。就算杠叶已经完全掌控了整个班级,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指名道姓地叫我们两个,那就太不识趣了。对气氛极其敏感的杠叶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当然,研究和调查本身是全班的任务,并不需要负责人全部承担(而且这也不符合学校的初衷,如果真的出现这种不合理的推卸责任的情况,班主任也会介入),但正如我之前所说,实际操作过程中,负责人不可避免地要承担大量的任务,这也算是文化祭的一部分吧。
「好啦,那就由健矢他们担任执行委员了。啊,对了,学级委员也要参加执行委员会,接下来一个月就拜托大家啦!」
不过,对于另一个被选中的同学来说,这还真是各种意义上的「节哀顺变」啊,但这也许就是生活在民主主义社会中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杠叶虽然是走个过场似的询问大家,但她的视线却投向了以一条为首的那群人。
经过这样一番你来我往,最终决定由一条那一伙的人担任执行委员,杠叶拿起粉笔,将他们的名字记在了黑板上。
「等等,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忙得过来!? 难道大家希望文化祭办砸吗!?」
「诶!? 健矢你好冷漠啊!」
「我来做。」
六月下旬将迎来高中生最重要的活动之一——文化祭。虽然文化祭给人的印象大多是在秋季举办的活动,但我们学校的传统是在夏天来临之际,更确切地说是在梅雨季节举办。关于其用意,有人猜测是为了吸引潜在考生而与其他学校区分开来,也有人说是为了方便即将参加高考的高三学生参加,众说纷纭。但总的来说,在校生对此颇有微词,毕竟辛苦准备的活动很有可能因为下雨而泡汤。
我正胡思乱想着,这时……
我说着,举起了手。
一是让剩下的同学通过猜拳或抽签等方式,将决定权交给命运。这种完全随机、听天由命的做法,乍一看很民主,容易让人接受。但是,如果仔细分析这种机制,就会发现它只不过是把不幸强加在一个人身上而已,虽然不会有人提出异议,但心里肯定会有怨言。
我这才发现,除了杠叶以外,所有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地方。
「那个,首先我想选出几名文化祭执行委员,有人愿意报名吗?」
说到这里,杠叶突然倒吸了一口气。那姿态优美得仿佛一幅画。
虽然确实是「文化」相关的活动……
「那个,接下来是班级展览的准备负责人……」
我回答着面露担忧之色的杠叶。我的言外之意是:「在这种情况下,再指名神乐坂同学就不会显得很突兀了」,我用眼神示意她,我已经理解了这一点,并是在此基础上自愿报名的。
因此,我并没有把自己当成替罪羊。我也没有理由为了同学们做出这样的牺牲。
在杠叶的注视下(或者说更准确地说是她看向一条时,视线偶然落在了他身上),一条一伙的某位男生(一直这么称呼他也有点可怜,还是介绍一下吧,他叫川田雄树)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而一条则在一旁调侃他,这已经是固定模式了。
「就是说啊。」
一条轻笑一声,杠叶也随声附和,两人之间已经完全没有了过去的尴尬和不自然。杠叶已经接受了一切、下定了决心,因此似乎能够以非常轻松的状态面对一条了。
虽然文化祭会举办两天,但两天都赶上下雨的情况也并不少见。事实上,去年的文化祭就两天都下雨了。我还记得,除了我和神乐坂以外,大部分学生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这个固定的戏码最后以一条无奈地站起来收尾,整套流程仿佛事先安排好的一样,简直像是在演短剧。然而,即使是这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套路,班上还是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略带敷衍的笑声。活跃班级气氛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都很清楚自己扮演的角色。
文化祭执行委员给人的印象就是现充的聚集地,我们学校也不例外。去年担任委员的也是班上的现充团体,他们担任这个职位几乎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与我无关,所以我也不太清楚执行委员的具体工作内容,但应该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处理能力吧。毕竟只是高中生的活动而已。
「好,雄树看起来干劲十足,那就交给他一个人吧。」
「好!为了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就让我来试试吧!」
举起手,说出这句话的,正是神乐坂诗。
「嗯,没问题。」
「谢谢你,天瀬同学。那么,还差一个人——」
之后,在杠叶的主持下,班级节目负责人、会计、采购等职位也陆续确定下来,基本上都是自荐,节奏很快。
「你太积极了啦。」
班级展览是文化祭的活动之一,但与班级节目不同,它更偏向于学术发表。每个班级需要确定一个主题,然后将相关的研究和调查结果整理出来,在一个大教室里进行展示。主题的选择具有一定的自由度,可以是地域历史,也可以是对「食物」、「宇宙」等特定领域的深入探讨。然而,从确定主题到将研究和调查结果记录在几张大纸上,都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也难怪大家会避之不及。之前那些无关紧要的职位之所以有那么多人积极举手,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避免担任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角色。
至于我为什么要报名,其实很简单,我只是想尽快结束这段毫无意义的时间罢了。对我来说,与其和一群关系要好的同学一起开心地准备班级节目,还不如和另一个倒霉蛋一起默默地完成任务。
「什么拜托,说到底还不是老样子嘛。」
「天瀬同学……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