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
神乐坂突然转换了话题。
我正想着和她商量一下展览会准备的日程安排,却被她的话弄得有点措手不及。
「感觉有点怀念啊。这附近没什么变化呢。」
神乐坂背着手,目光投向河面。
也许是因为前两天下了雨,河水的水势似乎比平时更猛烈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青草气息,我们继续迈着悠闲的步伐向前走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地。
地面依然湿漉漉的,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轻微的水声。路面上到处都是水洼,映照出的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看到这样的景象,我不禁感叹,大海的蓝色果然是来自天空的蓝色啊。
「怀念?你家又不在这个方向吧?」
「又没有人规定不能走反方向。没有人可以束缚我。」
「好好好,我知道了。」
「以前,我曾经沿着这条河散步过几次。最近都没怎么来过了。最后一次来大概是两年前吧。虽然我只来过几次,但我依然记得所有的事情。」
「哦。」
「天瀬君呢?你经常来这边吗?」
「也不是经常来,不过,怎么说呢。今天去的图书馆,我就去过好几次。中学的时候也经常在那里学习。」
那时候,我想在家学习,但月子总是会来打扰我,害我都没办法好好学习。
嘛,现在她也几乎每天都会闯进我的房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这一点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我已经练就了不受噪音影响的精神力。
「……这样啊。」
神乐坂简短地回答道,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忧郁。可能只是因为是侧脸的缘故。就像正冈子规的照片,从某些角度看也可能显得忧郁。大概侧脸就是这样的吧。
然后,神乐坂放慢了脚步,转过脸看着我。我几乎是正对着她的脸,她的脸上露出了——对她来说很罕见——一种犹豫不决的表情,似乎在纠结着要不要开口。
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她便缓缓说道:
仿佛上天在祝福舞台演员的登场一般,天然的聚光灯照亮了神乐坂诗。
「那…谁都一样吧。不是每个人都能对陌生人友善的。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有闲工夫的人。大家都在竭尽全力地帮助自己身边的人。为了区分自己、自己身边的人和其他人——为了在人与人之间划清界限,所以才有了名字和面孔吧。」
「我已经不记得是什么原因了,我只记得那时候我非常讨厌我的家人,讨厌神乐坂家,讨厌神乐坂诗自己这个人。于是我就离家出走了。不过,说是离家出走,其实也只是从早到晚在附近闲逛了十个小时左右,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想想,真是幼稚啊。但是,那时候我除了家、学校和补习班之外,几乎没有出去过,所以对当时那个天真烂漫的初中生来说,那可是一场大冒险。我从家里跑出来,想着如果能变成不是神乐坂诗的其他人,哪怕是变成一个无名小卒——如果能在那里遇到什么人——也许就能改变些什么吧。」
神乐坂漫不经心地踢开路边的一块小石子。石子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滚了几圈,然后弹进了长满杂草的斜坡上。石子碰到雨后的草丛,又微微弹了一下,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神乐坂的目光在石子消失的地方停留了片刻,然后便失去了兴趣,继续沿着河边慢慢地走着。
嘛,既然神乐坂知道这件事,那应该是我在什么地方跟她说过吧。
「是啊。你说得对。我当时竟然不明白这个道理,还自作多情地期待着什么,然后失望,最后自怨自艾,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个傻瓜。这就是所谓的『中二病』吧?太丢人了,我都不敢回忆那段时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谁知道呢?也许只是一时兴起吧。肯定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先不说眼睛,把女儿塞进鼻子里或者吞进嘴里,这画面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实在是太可怕了。
神乐坂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一边用脚踩着被雨水浸湿的泥泞地面:
这个像冰一样的女人,第一次流露出了爱慕之情。
「这时,一个迎面走来的男孩问我:『你还好吗?』我一看,那个男孩浑身是泥,伤痕累累,右手还牵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孩,说实话,他看起来比我还要糟糕,但他还是主动跟我说话了。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才会让他那么担心吧。平时,就算有陌生人跟我说话,我也不会理睬的——」
我不知道自己这句话里包含着怎样的意义。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说点什么,我的心就会被她彻底夺走。
「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在初中中期之前,可是个沉默寡言、性格文静的人哦。我总是乖乖听父母的话,从来没有反抗过他们。虽然这么说有点自夸,但对父母来说,我应该是个掌上明珠吧,就算把我放在眼里、塞进鼻子里、吞进嘴里,他们也不会觉得疼。」
我忍住想说「就算认识的人跟你说话,你也不会理睬吧」的冲动。
「就像我刚才说的,神乐坂家的人都很贪心。如果真的有那种可以帮助任何人的善良之人,我就会想把他占为己有。我会希望他把对所有人的温柔都给我一个人。」
「但是呢,有一天,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无比厌烦。那时候的年龄,大概——和你妹妹差不多大吧。」
神乐坂再次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伐,沿着河边走去。她的脚步轻盈得像是在跳跃,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略带湿润的大地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能坦诚地和那个素不相识的男孩说话。他一边留意着小孩的情况,一边听着我的遭遇。然后,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千元大钞,对我说:『抱歉,我还有事,不能送你回家了。你能自己回去吗?』说完,他也不等我回答,就带着小孩走了。」
「…以前的事?」
神乐坂的语气有些自嘲,但她的表情却像是在讲述英雄故事的孩子一样,神采飞扬。她愉快地扬起嘴角,继续说道:
那么,她到底有什么意图呢?
「但是,并没有发生什么奇迹。即使我不再是神乐坂诗,来搭讪我的也大多是心怀不轨的男人。即使我遇到困难,也几乎没有人愿意真心实意地帮助我。说到底,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拥有姣好的容貌,是因为我是神乐坂诗。那时的我,肯定不算是人。我深刻地意识到,无名小卒的我,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甚至无法与任何人建立联系,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说完,神乐坂转过身,夕阳从云层中探出头来,照亮了她的侧脸。
吸引了。
我反问道,神乐坂轻轻地点了点头。
「走吧,我们回去吧。趁着还没下雨。如果在这里淋雨感冒了,期待已久的文化祭就泡汤了。」
但是,即使不看她的脸,我也知道她说的不是真心话。
…我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了。
神乐坂面带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但她身后的夕阳太刺眼了,我根本无法直视她的眼睛。
神乐坂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即使是很小的细节,很简短的话语,她都会在其中加入某种意图,这一点,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已经了解了。
「但是呢,有一个人帮助了我。因为是冲动之下离家出走的,所以那天我没有带卡,钱包里也没多少钱,傍晚的时候就身无分文了。当然,我带着手机,如果想联系父母的话,随时都可以,但是,因为我离家出走的缘故,我也不好意思联系他们,而且我什么也没得到,也回不了家,真是走投无路,我一边苦恼着,一边沿着这条河走着。」
神乐坂明确地说了这句话。
「能稍微听我说说我以前的事吗?」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男孩。在他面前,我不是什么大小姐,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中女生,但他还是向我伸出了援手。他让我觉得,即使我变成一个无名小卒也没关系。这让我感到无比开心。嘛,他之所以帮我,只是因为我碰巧在那里,而且看起来需要帮助,如果其他人需要帮助,他应该也会伸出援手的吧。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他肯定已经不记得我的长相了。但没关系。正因为帮助我的是一个无名小卒的我——我才被他吸引了。」
我静静地跟在神乐坂身后,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
「嗯,顺利到家了。当然,我被父亲狠狠地骂了一顿。」
神乐坂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的疑问。
「…哦。那你顺利回家了吗?」
神乐坂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如果我不认识她,一定会被她这美丽的笑容迷住。
如此美丽的景色,让我一时之间看得入了迷。
「嗯?我忘了,但我好像在哪里听你说过。不过这又不重要。」
神乐坂的目光仿佛穿越时空,注视着前方。
不过,神乐坂也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不是那种文静的类型了。
从云层中透出的阳光来看,下雨的担心似乎是杞人忧天。至少在她还在外面行走的时候,应该不会下雨。就算不是气象预报员,也能判断出来。
不知不觉间,阴沉的天空已经被染成了橘红色。云层像舞台的幕布一样缓缓拉开,露出了另一片天空。
「哦…等等,我跟你提过我有个妹妹吗?」
我本来没打算跟神乐坂说太多我的事情,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可能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