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的话为开端,之前一直屏息凝神观望的观众席一下子沸腾起来。整个体育馆里充满了相当响亮的掌声、欢呼声和口哨声。
因为响起的是欢呼声而非笑声,我才终于稍稍恢复了一点冷静。从观众的反应来看,至少场面算是圆过去了。虽然是临时想出来的台词,不过我自己都觉得说出了一段像样的演讲。
但是我的回合还没结束。情境对决要到对方回应之后才算完。虽说一般情况下,对方都只会回答『好』然后就结束了。
我把移到观众席的视线转回来。转向一切的始作俑者——冰山美人神乐坂诗。她听到我的话之后,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我带着一丝紧张,再次凝视着神乐坂的脸。
「…………………………!」
那里出现的景象,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
神乐坂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眶湿润。她把麦克风抱在胸前,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不成句的话语碎片轻轻飘落。
那简直就是教科书般的『娇羞』反应。
而且,我知道这并非演技。
因为——神乐坂诗这个女人,不会对自己说谎。
「……对不起。我有点,说不好,那个……天濑君的心意,我很高兴。」
神乐坂露出难得的笨拙神情,温柔地微笑着。那个笑容是如此自然,如此美丽。
简直就像我真的在告白,而神乐坂真的接受了我的告白一样,甚至让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不对,等等。
这种展开也太出乎意料了吧。
我也会忍不住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像煮熟了一样发烫,只能等待着神乐坂接下来的话。
「天濑君,你可能早就注意到了——对我来说,你也是一直以来特别的存在。我追着你来到这所学校,和你成为同班同学,一起准备展览会的作品,我真的非常幸福。」
透过麦克风传来的神乐坂的独白,让观众席一阵骚动。
他们大概判断不出这究竟是不是演技的一部分吧。能给出答案的只有神乐坂本人。
也就是说,对神乐坂来说,她所告诉我的报复杠叶计划 —— 也就是瞒着杠叶和我成为朋友之类的愿望,从一开始就无所谓吧。
那么,有人在背后促使他这样做,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了。
神乐坂——她从一开始就只想着和我一起站在这个选美比赛的舞台上。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她没有执着于表面上的愿望了。
我猜测,这是一条对我的报复 —— 打算让我出丑。
「呵呵。」
准备得如此周密,已经没有运气的成分了。
不如说,通过我昨天算计一条让他缺席选美比赛,然后把作为替补的我拉上台,她真正的作战计划才得以成立,所以她会变得很配合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她肯定也看穿了,如果我和杠叶要对付一条,就只有在暑假开始前的这个文化祭 —— 也就是选美比赛举办之前。
而神乐坂,她把一条的这种行为也计算在内,确信以我的性格不会拒绝参赛。
我再也不能否认,不能谦虚,更不能装作不知道了。
而我的感受却恰恰相反。
神乐坂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轻声笑了笑。
对于没有对她的请求给出明确答复的我,她没有焦躁;我为了算计一条而方便地叫她出来时,她也爽快地答应了。
正因为如此
直到昨天
「原来如此……让一条把我登记为替补的也是你吗?」
仅仅因为一瞬间的邂逅,就能如此喜欢一个人吗 —— 说实话,我不明白。
而且,神乐坂还预料到一条会因此缺席选美比赛。
当然,我也有可能拒绝,不过对一条来说,那也无所谓吧。那样的话,就只会留下他因病缺席的结果。无论如何,他背后的意图都不会暴露,所以对一条来说,并没有什么风险。
为什么神乐坂要特意用这种方式,在这个舞台上让我察觉到真相?
这次她的声音小得只有我能听见。
一个将猎物逼入绝境,然后猎杀的狩猎场。
神乐坂真正的目的,一定是从现在才开始。
「啊,在那之前。对了,我还没有给你回礼呢。」
与此相对,我的头脑却朝另一个方向恢复了冷静。
而这个假设逐渐变成了接近确信的东西。
但还有些事情我不明白。
「『一开始』——这个要看你怎么定义了。」
「策划了这个场景的那个家伙(・・・・),我也要稍微感谢一下呢。」
我只能拼命集中精神。
「……真的假的啊。」
神乐坂诗,就是喜欢我。
或许,我和神乐坂一起吃完拉面回来后,目击到一条和藤泽的身影,也是神乐坂的安排。为了确保能击垮一条,她想提供给我一个契机,这样想的话,就说得通了。至于她为什么会知道一条他们的行程,根本没必要去考虑。为了这种事情伤脑筋,就跟预测一年后的天气一样毫无意义。
而这些都是对杠叶有利的行为。无论怎么想,神乐坂的所作所为都不像是一个以报复杠叶为目的的人会做的事情。
「——啊,抱歉。我还没有回答天濑君的告白呢。」
一切都是必然——这里只不过是狩猎场。
但是,如果它代表着相反的意思呢?
神乐坂像是忘记了观众的存在一样,自言自语地继续说着。明明场面已经明显变得奇怪起来,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她。按理说有权阻止的司仪学生似乎也对如何应对感到迷茫。说话的人是神乐坂这一点也是原因之一吧。
「……难道说,你从一开始就选择要在这里(・・)战斗吗?」
这是没有通过麦克风的对话。不过,即使通过麦克风传出去,观众席里也不会有任何人能理解其中的内容吧。
但是,至少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神乐坂的一举一动都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这个词的含义很广。如果按照字面意思理解为归还收到的东西,那么就有无限的可能性。当然,也可以理解为单纯的感谢。
「回想起来,走到这里真的是一段漫长的路呢。从5月开始 —— 不,准确地说,从两年前开始,我就一直只想着这个场面(・・・・)了。」
面对她这番如同已经获得胜利的演讲,观众席在感到困惑的同时也更加热情高涨。虽然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但总觉得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总之先热闹一下的气氛弥漫开来。
回礼——。
我 —— 不对,是我们,从头到尾都被神乐坂玩弄于股掌之间。
刚才我还说这里是避无可避的擂台,现在我承认,我说错了。
我再次想起了听说一条和神乐坂没有交往时的感想。
但是对我来说,神乐坂的话已经无比明确地指明了答案。我的假设,确实变成了现实。
他想让我登上不熟悉的舞台,出尽洋相,以此来报复我。
观众的困惑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大家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 也确实如此。
答案一定在神乐坂的话语中。
即使是当事人的我,也无法判断神乐坂所说的『追着来到这所学校』的真伪。当然,一般情况下,那个时候的神乐坂应该不可能知道我升学去了哪里,不过如果是神乐坂家的话,感觉总能想办法调查出来。
一个假设浮现出来。
为什么她要选择选美比赛这个舞台?
虽然这句台词很刻意,但不管内容如何,神乐坂再次通过麦克风说话,让观众席上紧张沉重的气氛有所缓和。大家大概都觉得,神乐坂漫长的回合终于要结束了吧。
如果是神乐坂的话,她完全可以利用她擅长的情报网,获取班级男生的资料,然后从中巧妙引导,让一条选择我。毕竟她是一条的『出轨对象』。她只要说:「一条同学和天濑同学几乎所有的资料都一样呢。反正你肯定不打算退出,替补是谁都无所谓的话,为了以防万一,不如选天濑同学吧?这样坂井同学也能松口气吧?」就可以了。被她这样一说,应该不会有人去选择别的学生吧。即使那些资料不是真实的,仅仅『情报网』这个说法就足以让人信服了。
这家伙,神乐坂到底在说什么?
她大概是在我和杠叶目击到那一幕之后的放学后,才想到这个计划的吧。在那之前,她可能只是单纯地想报复和我很亲近(以神乐坂的标准)的杠叶。但是,因为我牵扯其中,神乐坂的计划就改变了方向。
神乐坂感慨地眯起眼睛,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我仍然无法完全理解神乐坂的真正意图,但在脑海里反复咀嚼着她的话语时,我感觉原本零散的碎片正在逐渐拼凑起来。
冰冷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一种与刚才感受到的压力完全不同的、沉重而锐利的紧张感刺痛着我的内心。
刚才,神乐坂说走了漫长的路。
如果她对这两年 —— 更准确地说,对于我在和她共处的这一年间都没有发现两年前的女孩和神乐坂是同一个人这件事感到生气的话。
那么,让我站在这里 —— 让我在众多学生都在关注着的这个舞台上,大声喊出爱的告白这件事本身。
——这才是,她对我的报复。
「哎呀,你忘了吗?我说过,如果你配合我的复仇,我会给你『回礼』的哦?」
神乐坂歪着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她说的应该是可以让我舔遍全身的那件事吧。当然,我并没有忘记那句话。只是,我还没有愚蠢到把那种话当真。而且在舞台上做那种事会被开除的吧。
正当我凝视着神乐坂,想确认她的真实意图时,却差点被她那清澈的眼眸吸进去。我无法忍受,视线游移开来,眼角的余光瞥见舞台侧面的阴影里映出了一个人影。
那毫无疑问,是杠叶的身影。
杠叶的脸上没有焦急,也没有愤怒,只是用失去感情的眼神静静地看着我。
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呢?
但她的身影只出现了短暂的一瞬间。随着神乐坂一步一步地靠近我,杠叶的身影被神乐坂的阴影吞没,消失不见。
「呐,天濑君。」
神乐坂迫近眼前。
神乐坂的目的,绝对不是把我弄到这里就结束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你,要做什——」
我察觉到不妙的气氛,不由得往想要后退,但动作比声音更快,比光更轻盈的神乐坂没有给我后退的机会。她的双手像捕捉河鱼一样自然地伸到我的脖子后面。冰凉的胳膊就这样紧紧环住我的后脑勺和脖颈,让我无处可逃。
神乐坂的视线牢牢地锁定我,不让我逃脱。
「回礼。」
【第一章,完】
在仿佛永恒的空间里,我好像听到了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悲鸣和欢呼声。
嘴唇上柔软的触感。
伴随着这句低语,我的视野被肉色填满。
淡淡的甜香。
「——我爱你,天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