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哎呀呀,我当是谁呢。」
第二天早上也被加贺崎狠狠操练了一番的我,正拿着一瓶运动饮料,在附近公园一个带顶棚的长椅上享受着片刻的荫凉。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飘了下来。
「日安,阳太郎君。在这种地方碰到,可真是巧啊。」
神乐坂诗用着听不出半分巧合之意的平淡声音说道。
一顶宽檐纯白帽子,配上一袭白色连衣裙。一身仿佛将清纯二字直接化为实体的打扮,却又不可思议地与周围的景色格格不入。
宛如一幅只留下人物轮廓、涂抹掉所有背景的画作 —— 唯有神乐坂纯洁无瑕,显得像个异物。
她手中那把漆黑的阳伞也与她的造型形成了鲜明对比,将神乐坂的白皙之处衬托得愈发突出。其气场甚至超越了清纯,让人感受到一种神圣感。
如果这世上真有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大概就是这副模样吧。我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张开嘴想要回话,但或许是太过意外,又或许是疲惫不堪,话语就这么堵在了喉咙深处。总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面对像个傻瓜一样半张着嘴呆住的我,神乐坂讶异地蹙起了眉头。
「哦呀,没听到我的问候吗。没办法,我再说一遍好了。日安,阳太郎君。」
「……如此令人心情愉快的招呼,还请等我心情好的时候再说。」
这好不容易挤出的话,却也难称得上是巧妙的回应。看来,在身体状态和心情都跌到谷底的情况下,想要进行高质量的沟通本就是强人所难。嘛,不过就算精神饱满的时候,我也一样不擅长和别人交流就是了。
神乐坂收起阳伞,理所当然的在我身旁坐了下来。
「呼,今天也真热呢。」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神乐坂闻言面露不悦。
「哎呀,你说话可真失礼呢。我在日本这件事有那么奇怪吗?」
「我没在说那么宏大的话题。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在这座公园里。」
「你在说什么呢。这一带可是我的后院。我在自己的后院散步,是我的自由吧。」
「你家明明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吧。你这谎撒得也太离谱了。」
不过再怎么说,整个日本还是太夸张了。
「要是我,预期排队,不如直接把拉面店老板叫到家里来做,也能随意让周围的人替我干活。不管那些平民百姓流多少汗,也敌不过神乐坂家呢。」
不过,我这才刚开始跑了昨天一天而已,你到底是从哪儿这么快就听说的?——这话我问不出口。
「我可一个字都没那么说啊。」
「别像问Siri一样问我啊。」
灼热的柏油路对面,热浪在摇曳。被热气勾勒出的边界里,只有神乐坂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在我说话期间,神乐坂一次也没有插嘴。
「额。」
想必她是真的听说了我大清早跑步的事,才特地过来的吧。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大家总那么喜欢挥洒汗水呢。我真是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
我这半吊子的谎言,就像稻草人一样被神乐坂言语的利刃一刀两断。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了。正如阳太郎君所知,我是个明事理的女人。」
「整个日本都是我的后院。」
「好可怕啊~」
「……」
呼吸,正常。
「阳太郎君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
「哦,是吗?」
那双深邃透亮的黑色眼瞳,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 我仿佛为了逃离它,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所以说你这话题也扯太远了吧。」
「我只知道你根本没把我教的东西正确运用。」
「那么,你又为什么要试图隐瞒这件事呢?」
神乐坂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总结一下阳太郎君的话 —— 意思就是只要把那个小丫头『处理掉』就行了,对吧。」
「我只是照阳太郎君教我的,试着解读了一下字里行间的意思。」
「是吗。我倒觉得日本人有一种倾向,总抱着『流的汗越多,劳动的回报就越大』的幻想呢。比如特意去排长队吃拉面,或者长时间加班的人容易受到称赞的风气。真像傻瓜一样,明明不管流多少汗,也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我感到体力恢复了些许,便试着深吸了一口气。
神乐坂并没有
「你这已经是神的视角了。」
「嗯—,大热天里却不坐车出行,还真是相当辛苦呢。」
然而,一想到若是神乐坂家,这事还真有可能,就让人有点笑不出来了。
「啊,可能是因为那个叫沉没成本效应的东西吧。」
神乐坂嘴上这么说,表情却似乎并不怎么信服,只是微微歪着头。
「哦,是吗。阳太郎君就是这样,只偏袒杠叶同学呢。人家好伤心……原来如此,这就是名为悲伤的感情吗。谢谢你,又教会了我一种新的感情。话说回来,作为回报,我这边也有一种感情想教给你。」
神乐坂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不知是运动饮料的效果,还是神乐坂的效果。
「嗯—,有那么夸张吗?」
既不附和,也不点头。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我的脸。这家伙真的在听人说话吗?——就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时,我说完了全部,然后神乐坂便默默地、缓缓地站起身来。
我抛出一个含糊其辞的问题,神乐坂却一反常态地将手托在下巴上,仿佛在斟酌词句。
「呐,阳太郎君,告诉我,什么是人类的感情吧?」
「撒谎。」
「开玩笑的。只是因为我听说阳太郎君在做着很有趣的事,所以就过来看看。」
「那看来跟沉没成本效应不一样啊。」
「那么,我倒想请教一下,阳太郎君你如此挥洒汗水,跑了足足五公里(・・・)的距离,这背后所谓的确切目标究竟是什么呢?」
「……因为暑假很闲,所以活动一下身体。」
我连问那个所谓『想教给我的感情』究竟是什么都没问,便在神乐坂的压力下屈服,将和加贺崎之间的是是非非全盘托出。
既然连我跑的距离都暴露了,那关于加贺崎的事肯定也知道了啊。
神乐坂轻轻点了点头。
玩笑暂且不提。
「……是吗。」
「嘛,我觉得最近加班这种东西倒也没那么严重了。像『时效』这种词也开始流行——甚至快要成为共同的价值观了,我爸也说现在加班管理得很严。虽然不能说这种改变毫无意义,但这世界正逐渐变得不太喜欢、也不提倡无谓地浪费自己的时间。而即使是这种社会中,人们依旧愿意挥洒汗水,我想那一定是因为努力的前方有着并非幻想的、真实的目标。」
「而且虽然你嘴上这么说,但肯定还是跟杠叶同学说了吧?」
「……嗯,嘛,毕竟这件事也和她有点关系。」
「……所以,怎么样。你过来看过后的感想是?」
也是啊。
「我明白了。你所处的状况,我已详细了解。」
「说到底,作为大前提,我觉得这世上大部分人出门,目的都不是为了挥洒汗水。」
虽然是如同玩笑般的交锋,但神乐坂的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看来她是真的生气了。
「是吗,那辛苦你了。话说公园入口停着一辆看起来超级贵的车,你该不会是坐那辆车来的吧?你说的不坐车出行,该不会是指从公园入口到这里的这点距离吧?」
「我听说了哦。那个女孩,是叫加贺崎同学吧。」
「这种伏笔回收我可不想要……」
「那是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放心,我不会留下证据的。我说过的吧,这里是我家的后院。」
「好啦好啦,你冷静点。我说啊,神乐坂。你替我打抱不平,我非常感激,但说白了,我自己并没有觉得有多困扰。诚然,每天早上陪跑,对身体来说确实有点吃不消,但从健康角度考虑这也未必全是坏事。倒不如说,我现在纯粹是好奇加贺崎那家伙到底在盘算什么——嘛,就是这样,所以我打算再观察一下加贺崎的情况。」
我得让她冷静下来。
「……不,那个。」
因为我觉得答案会很可怕。
「很遗憾我对你并没有这种印象,但还是谢谢你了。」
「没关系。只要是你说的话,不管是什么,我都会遵从。」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轻易说这种话。」
「因为是阳太郎君,肯定会下一些色色的命令吧,但即便如此我也会遵从。」
「你心目中的阳太郎君就是那种人吗?你真的喜欢那种家伙吗?」
「喜欢哦。不管你是怎样的你,阳太郎君就是阳太郎君。」
「唔哦……」
「怎么样。这似乎就是名为爱情的感情。」
虽然有一半像是我引诱她说出来的,但被人如此直白地表达好感,脸颊还是会发烫。真亏她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啊,我不禁从好的方面佩服起来,但这正是神乐坂诗的强大之处,也是她的魅力所在。
「倒不如说,你现在就可以下个色色的命令试试看啊。」
「你这想法也太扭曲了。」
嘛,虽说是强大之处,但我还是觉得,她再多一点含蓄也好。
或者说,这种话本来就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吧。
不管从伦理上看,还是从道德上看。
「……我说啊,神乐坂。我知道你肯定也有很多想法,而我确实没能回应你的感情,但即便如此,我觉得你也不该往过激的方向发展。不,我不是说我会把那些话当真然后怎样。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关系,应该建立在健全性的基础之上。我想认真地、以一种公正的心态,去想清楚该怎样回应你的心意。」
这话说得或许有点像在说教,但却是我的真心话。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理想主义。就算如此,我仍然想诚心诚意地去面对这份感情。
无论是对神乐坂——还是对其他人。
然而,对于我这番呕心沥血的台词,神乐坂却露出了一副出乎意料的、有些无奈的表情。
「阳太郎君,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是用性方面的眼光来看待阳太郎君的。」
「我,无论面对谁,都不会伪装自己的感情。我所说的话,无论是什么,说到底都只是为了我自己而说的话。我不会扭曲或者压抑自己的感情,去说些违心的东西。我的世界中,现在虽然装满了你的事,但即便如此,我的世界也永远只属于我自己。」
神乐坂直视着因不解而皱眉的我,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