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怎么了?」
一条原本以为我们会就此告别,所以听到我还要继续聊下去,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
「我最近有点烦恼,啊,应该说是我朋友的烦恼,我想向恋爱经验丰富的你请教一下。」
「我也没有经验丰富到那种程度……不过,如果我能解答的话,就尽管问吧。」
「那就先谢了。这是我『某个男性朋友的烦恼』,他说他偶然撞见自己的女朋友『在学校天台和别的男生举止亲昵』,你说这算不算是『出轨』呢?」
「……」
为了不给一条任何联想的空间,我刻意隐去了部分事实。
当然,我没有男性朋友,不,应该说我根本没有朋友,所以只要是稍微了解我的人,都能马上识破我的谎言。但另一方面,正因为我没有朋友,所以也没有人真正了解我,这又让我的谎言变得无懈可击。
……不,也不能说是无懈可击。
或许更准确地说,是因为有太多漏洞反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洞,反而看不出小漏洞了。什么反向逻辑啊,真没什么好骄傲的。
但是,对于朋友众多的 一条来说,没有朋友的人应该和神话故事里的人物没什么区别吧。我断定,他绝对不会想到我可能真的没有朋友。
一条沉默了片刻。
他是在思考我的问题,还是在揣摩我的意图?
「……嗯,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也不想说太不负责任的话,但是从常理来看,应该就是那种事吧?一般来说,如果不是那种意思的话,是不会抱在一起的吧。」
听到他的回答,我感觉到抓着我胳膊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虽然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能想象得出杠叶柚子现在的心情 —— 我的心里也隐隐作痛。
但是,这或许是为了甩开所有回忆、感情、留恋和后悔,迈向下一步所必需的确认。
我相信,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们就很难再听到一条的真心话了。只有在他心怀愧疚,并且放松警惕的情况下,我们才能撬开他的嘴。
虽然杠叶嘴上说着确信一条出轨了,但她的心底,肯定还残留着一丝对他的信任。否则,她就不会因为看到他们约会而感到受伤了。就算不是半信半疑,她也一定在心里为一条保留了一丝希望。
而我现在,就是要亲手掐灭这最后一丝希望。
杠叶在通往车站月台的楼梯前停下了脚步,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
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或许,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对她说些什么。毕竟夺走她最后一丝希望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我能做的,只有在她伤心欲绝的时候给她提供一个暂时的依靠。
杠叶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然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脸色一变。
谁不知道,我最惊讶啊。
「啊啊,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生气啊,那家伙。居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来欺骗我。而且,他还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不想说太不负责任的话」!真是太虚伪了。他居然还特意强调了两遍「普通」,来为自己开脱,真是太恶心了。他应该先对我负责才对。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应该感谢你才对,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生你的气。」
杠叶说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我并不想对你进行如此残酷的追加攻击。」
我决定再加把火。
「啊,我感觉轻松多了!多亏了你,我终于能彻底放下了。虽然嘴上说着已经对他死心了,但看到他和别的女生在一起,我还是会忍不住伤心,真是丢脸……说实话,在看到那一幕之前,我心里还是喜欢着一条的——而且,这份感情,现在依然没有改变。喜欢这种心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我无法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却又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两种矛盾的心情,一直在我心里交织着,让我痛苦不堪。」
这或许就是杠叶柚子之所以能够坦然地做自己的原因,同时,也是她复仇的动力。
我知道,我没有必要,也没有资格再多说什么。
而这1%的希望,越是身处黑暗之中,就越是耀眼夺目。
而且,你的手也会弄脏的。
既然已经被我们撞见了,他们应该不会再继续约会了。他们不会冒不必要的风险,我们也不用再跟踪他们了。
一直到现在。
当然,我知道我这是在自作主张,我的所作所为对杠叶来说是非常残忍的。虽然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会受到很大的打击。
然后——神乐坂诗也跟了上来。
她依然紧紧地抱着我的胳膊。
正因为她坚信自己的人生没有错,所以她才会如此珍视自己的自尊。
「真是丢脸,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天瀬同学。」
我清楚地听到了。
杠叶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
我要尽到我的责任。
我这样做,无异于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在她心上狠狠地捅了一刀。就算她会因此而生气而怨恨我,我也无话可说。
「……嗯。」
与其等到那个时候,不如现在就让她认清现实,彻底断绝她的念想,这样对她的伤害反而会更小。
就这样,我们在路边站了许久。
我站在原地目送着一条离开,并微微举起手示意他先走。
但是,作为她的协助者,我必须尽我所能,让她在一切结束后能够尽快振作起来。
杠叶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明朗表情。
夜幕降临的时候,杠叶似乎终于整理好了心情,「我该回去了。抱歉啊,天瀬同学,你的袖子都被我弄湿了。」她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松开了我的胳膊。
「虽然我觉得你这样做也无可厚非,但为什么是奶油泡芙?」
和一条他们分开后,杠叶就一直低着头。
「那岂不是便宜他了?」
「嗯……你说的有道理。那我就用鞋油在他脸上画画!」
「到这里就可以了,天瀬同学。」
「……是啊,你说的对。抱歉,问了你这么奇怪的问题。我不太懂恋爱方面的事,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开导我朋友。你能听我说这些,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不,与其说是抱着,不如说是『抓着』更贴切。
「等复仇成功的那一天,我要在他的脸上砸奶油泡芙!」
「但是,多亏了你刚才的那番话,我现在终于能够真正地放手了。我会好好珍藏这份感情,无论它是什么样的感情。我不会否定过去的自己,也不会否定现在的自己。就算我再怎么无法原谅一条,我也不会否定我自己。至于想要相信他的那份心情——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不知道是没起疑心,还是装作没起疑心,一条只是简单地应了几句,就转身朝我们来时的方向走去。
「——明天见,天瀬同学。」
「哈哈,你能参考我的意见就好。那我们先走了,学校见。」
「你的气场太强了。我真的不是叛徒……不,我是说,我也很困惑啊。最不明白的人是我才对。我估计,这还是半年来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话。」
之后,我们一路无言,默默地走向车站。
那陌生的声调。
然而,就在她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
「对了,说起来,我好像一直忽略了一件事,神乐坂临走的时候,是不是跟你打招呼了?没错吧?为什么?你不是说你和她几乎没说过话吗?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难道说,你是叛徒?」
「……你不生气吗?」
杠叶虽然眼皮红肿,但还是强装镇定。
一条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已经不会再迷茫了。今天,是我们——是我们真正复仇的纪念日。一年后的今天,我们都要站在一条的对立面,笑着俯视他。再一次,谢谢你,天瀬同学。」
看来,她的悲伤终于转化为了愤怒。
走到楼梯下的时候,杠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叉着腰,气鼓鼓地说道。
讽刺的是,这最后的希望,往往会在复仇成功的那一刻彻底破灭。而当它破灭的时候,所带来的痛苦也是无法估量的。
虽然我也知道相信,就算我不这么做,这丝最后的希望也终将破灭。但如果他没有亲口承认,那么这条希望,就永远不会变成0%。它会永远停留在99%,而杠叶,也会永远活在希望和绝望的夹缝中。
我一边用手挡开逼近的杠叶,一边如实回答道。
「因为他最喜欢吃奶油泡芙了!」
「我已经没事了。让你担心了,抱歉。」
「……那就好。」
那本不应该出现的话语。
她依然是一副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样子,那双无机质的眸子漫无目的地游移着,乌黑的长发在身后飘扬,她目不斜视地从我们面前走过——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我们这些『恋爱复仇者』,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目送他们离开了。
我原本以为她至少会骂我几句,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说,这让我更加无地自容了,但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乖乖闭嘴了。把负罪感吞进肚子里,或许也是一种惩罚吧。
「……嗯。」
我记得,上次听到她说话,还是在考试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的自动铅笔和橡皮都掉地上了』。
没想到她还挺冒失的。
「是吗……我每天早上都跟她打招呼,但她从来没理过我。为什么她会主动跟你打招呼呢?真奇怪啊?」
杠叶不满地嘟囔道。
她居然能坚持对一个从来不理睬自己的人说两个月的「早上好」,这份毅力,真是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虽然她嘴上说着「真奇怪」,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她在和男朋友(暂定)约会的时候,心情激动,所以才不小心跟我打了个招呼吧。(虽然我很难想象,现实生活中会有人「不小心」跟别人打招呼,但在神乐坂身上,这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总之,现在想再多也没用,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神乐坂诗认识我——天瀬阳太郎,仅此而已。
「嘛,她到底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是偶然还是必然,从她以后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不过,我估计她应该没有别的意思。」
「……哼,就算她另有所图,那也正合我意。」
杠叶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少年,加油啊!」说完,她就转过身,朝后退了一步。
「那我先走了,天瀬同学!今天谢谢你!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不过,今天的跟踪约会,还挺惊险刺激的!明天学校见!拜拜!」
说完,不等我回答,她就转身跑上了楼梯。
我看着她那摇摇晃晃的裙摆,一时间竟有些失神,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那是一个青春洋溢的背影,充满了活力。
——也就是说,这算是我人生的第一次约会吗?
我不禁这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