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死掉,是在我小学毕业那一天。
「今天很特别,可不能被人看扁。」
秃头依旧晶亮的老头子替我穿上了高档黑外套。
「老头子,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
「这是寺里代代相传的衣服。」
「少骗人。标签都还在耶。」
「哈哈。接下来才要开始传承啊。」
第一次穿正式服装让人相当难为情,老实说我现在就想立刻脱掉。连寺里的小鬼头们都在消遣我。但是我不想让老头子开心的脸蒙上阴霾,就一边发着牢骚,一边骄傲地手插口袋走掉了。
「好好去享受吧。」
毕业典礼就只是一直在椅子上坐着而已,哪有什么好享受。尽管我如此认为,心里想着回来以后要让老头子看毕业证书。
「我出门了。」
其实我也希望老头子能到场,却没有办法像小朋友一样说出口。
「颁发毕业证书──」
平时打躲避球的体育馆里站着一整排大人,总觉得怪怪的。
气氛既严肃又正经,让我像个傻瓜一样挺直背脊。
「心哥~……呜啊啊啊啊啊啊。心哥~~!」
开门声在体育馆里格外响亮,有小孩哭着呼唤我。
「咦?」
一开始我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小蜜?」
「Luna小姐。」
我并没有成熟到能够理解那句话的正确含意。甚至是现在,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够理解。不过,我稍微能够体会。没错,那是一件令人哀伤的事情。
「Luna……小姐……」
有一滴红色血珠从她的浏海滴落,濡湿我的脸颊。
这样啊。我终于明白了。
「我啊,光是那样就心满意足了喔。」
那是我。
(我没能保护任何人。)
「Luna小姐!请妳让开!」
破风而来的声音轰然响起,接着以惊人的力道重击结界。劈劈啪啪的声音令人发毛,Luna小姐痛得惨叫。
老头子的儿子静静地望着我,然后嘀咕一句:
「我听父亲提过。他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为什么……为什么……妳要……做这种事情……」
「我们……唯有……一个方法喔。」
明明如此,我却一直深信老头子是无敌的,绝对不会死。
「令人哀伤呢。」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软绵绵的笑容。
她的丝线,正在逐渐分崩离析。
我总是保护不了任何人。
混浊的意识勉强恢复条理。我似乎短暂昏迷了一段时间。
周围有许多巨大的守护者。它们的动作十分缓慢,还笨拙地不停挥下铁棒。从她那些被撕裂的丝线当中,涌出鲜红的血。
我强行在双腿使劲,想站起来却立刻就跌倒。肌肉与骨头都伤势惨重,大概连那样的机能都不剩了。
我在这段短暂的生涯中,目睹了最为美丽的事物。
啊啊,这个人。生来孑然一身的她,拚命用全副心力活到了最后,居然被我这种人搂在怀里就能一脸真心幸福地死去。
毕竟我被带到了墨西哥。伤害了许多人。
我勉强睁开眼睛,视野捕捉到光线。光线被某种东西挡着。
「妳……在做什么……」
(毕竟我一个人都保护不了。)
「由其他人接掌。至于你们,会有另外的大人来救济。」
压着我的少女满身是血,连视线都没有对焦。
「请在这里等候。」
对了。有好几具像狗一样的大型机械出现。而我和Luna小姐被撞飞了。
小蜜是不会讲话的女孩子,因此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这个人总不会是为了替我治疗──)
在我周围铺设得像结界一样的,是她的银丝。那些全都已经伤痕累累,将近崩解。
我想保护她。想保护重视的人!
「其实呢……只要有人肯对我这么做……只要有人肯对我好一点……」
■
(大事不妙!现在可不是让我昏迷的时候!)
「你很会赖床呢。」
(在那之后出了什么事?印象中,我们摧毁了主柜──)
我们遵循护理师的交代,坐到了大厅的绿色椅子上。大学附设医院里人山人海,小蜜哭的声音被人们嘈杂的声音掩盖。
可以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非拚不可。」
我拚命想张开眼皮。全身使不上力,却还是只能拚了。
「──咦?」
我跟哭个不停的小蜜一起离开体育馆,然后前往附近的医院。
她畏惧地笑了出来。
「……嗯?」
因为那一天,我收下了拳击手套啊!
「之后寺院会变得怎么样?」
「是……是我害的……所、所以妳才会……」
「──没把你保护好,对不起喔。」
「……真拿你没办法耶。可以啊。毕竟我喜欢你那一点。」
(老头子把拳头托付给我了。)
所以我心想──假如往后能保护到别人,就太棒了。
一瞬间,我不禁感到害臊。在这种正经场合,居然被人哭得像婴儿一样地叫唤自己的名字。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幼稚又丢脸的羞耻心。
原来她一边持续挨打,一边替我缝合身体吗?
「嘻嘻。抱歉,因为我很笨。我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做法。」
Luna小姐要逃离那些动作缓慢的守护者,应该易如反掌。
(……?这种触感是什么?)
「小弟,你就是言万心叶对吧。」
小蜜内心乱成一团,充满了强烈的哀伤、绝望与混乱。我初次接触到那样的人心,马上警觉到现在不是留在这种地方的时候。
「……啊。你醒啦?早安~」
毕竟那一天,我收下了拳击手套。
「由我点燃你的灵魂冲出这里──而我们,会变成同样的东西喔。」
「是啊,大概会。这是满久以前就知道的事情了。」
「我……可以坚持到最后都不放弃吗?」
我不要。
我不知道大家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马上去!」
我紧紧抱住了拳击手套。
《好怕。我好怕。有了重视的对象,会让我害怕。》
「老头子会死吗?」
老头子的儿子。印象中听说他们关系不好。他交给我的是一副老旧的拳击手套。明明破破烂烂的,却经过细心保养。
我知道她的体温正在逐渐消失,于是拚命地将她抱紧。
「……妳在骗人……吧。」
混帐,我不要!绝对不要!别开玩笑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小蜜被人领养了,每隔几个月会接到她的联络。我知道小蜜都会勉强自己笑,却什么也做不了。其他人的遭遇也都差不多。
那是伴随着莫大代价的赌注。
我也知道。总是停不住的咳嗽声。越渐消瘦的身体。每次起身坐起来都会用十分痛苦的声音呻吟。我全部都知情。
「啊啊……太好了……」
「心哥,老爷爷……老爷爷……!」
「……我会保护大家。」
不要。如此美丽的人在最后走到这种下场,我才不要。
「不会。没有关系。已经没关系了。」
遮挡光线的是轻盈荷叶边,还有宽松的体育服。
「……唉~连我都觉得,自己真是够拚的。」
「……唔。」
破破烂烂的拳击手套。那个年迈的秃头老爸,肯定就是戴着这玩意儿一路打过来的。为了保护重视的人们。无论身体受到多大的折磨。
(我不要!)
「对不起喔。我可是很努力喔。为了你。」
「啰嗦!」
「你的伤都缝好了。输血也完成了──用我的血。」
「……耍蠢?」
「你没办法。因为你是小孩,而且很脆弱。」
是我想说的话。
忽然向我搭话的,是个相貌端正、戴着眼镜,年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
《不过,只要你希望──》
我更加用力地搂住Luna小姐。聪明的她,知道那就是我的答复。
「嗯。我懂了。言万小弟,我们来作最后的挣扎吧。」
闪光迸现。从Luna小姐的丝线释出黄金光芒。
黄金色的丝线将我温柔地裹住以后,光芒的强度就更上一层。
「不过,事到如今你可不能溜喔。因为啊,我心理有病。死的时候就要一起死。」
感情深沉至极的病娇女仆大姐姐笑了笑,然后抱紧我。
「──我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你。所以,你也要把一切交给我。」
她用黄金丝线将我包裹起来。那是最后的生命光辉。
「我们走吧,Luna小姐。」
「好的,主人♪」
黄金光芒变得更加强烈,抹去世上的一切阴影。
「用户契约完成。」
被光烧灼的世界里,唯有她无机质的声音响起。
「机体昵称「钢铁新娘(Metallic Bride)」──重新启动。」
我感觉自己全身被强烈的热能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