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Luna受托在代表战的背后监视会场。
(身为「会思考的丝线」,我只要让自己变细、变薄,就能延展至全长数千公里。将光受体塑造成数公尺规模,要监视会场每一个角落也可行。)
我几乎不会让这个次元的人观测的「R值」产生波动,应该也是我这种功能的方便之处。即使靠反现实性质的手段,要发现目前的我也很困难才对。
(可疑分子已经让我看到烦了。躲起来做交易的家伙;偷偷摸摸安装炸弹的家伙;用圆锹挖洞,打算在地下深处进行反现实仪式的蠢货。)
可是,他们几乎都被三大学园的学园内警察捉住了。不愧是终局停滞委员会。看来他们聚集了相当优秀的人才。
(拥有「透视」或「千里眼」这类能力的学生并不少。在这种状况要暗杀选手席上的小主人,感觉断然不可能……)
循正常途径的那些家伙铁定办不到吧。问题是异常到实在无可救药,又没得管束的那些疯子。
「──所以说,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班长?」
有个让我觉得不对劲的少女在。
我操控线状的身体修饰出一层表象,她就在面前现身。
「你是……记得没错的话,你是Luna同学吧。」
「这句『记得没错的话』有意思。我们姑且是同班同学吧,班长?」
一年F班的班长──范媞兰。总是一脸英气又挺直背脊的她,表情显得格外疲惫,还待在距离竞技场数十公尺远的暗巷。
「所以呢,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没事,我什么都没做。你不用在意。」
「我一直在监视这附近。然后就发现有三大学园的学生像你这样,在竞技场周围不停徘徊……很奇怪吧?话说我前前后后观察你们有一小时左右了──总觉得你们的移动都是有规律的耶。而且是一整群人。」
有十几个三大学园的学生以同样的间隔站着将竞技场包围。虽然不合常规,你们保持一定的节奏用完全相同的速度走动之后,又会在现场停留一定的时间。
「你们这些人啊──」
我是丝线。有自信能正确地俯瞰这座城市。
「──在描绘魔法阵吧?靠人类行走的轨迹。」
○详情──侍奉「默示之王」,想将真正的沉默带到世上。
我想喊叫,却连喉咙也变成了石头。
想斗吗?动手比想像中还快。
班长射出子弹,飞到了不相干的方向,却转了一个大弯朝我扑来。
──我会死。明明没有明确的画面,我却只能预见这一点。
脚边窜出一条直线,然后掀了开来。我掉进那条线当中,接着被纤瘦的手臂接住。
○性质──不死。魔法师。
「『猎犬』。」
「你也该理解才对──对于世界的错误。」
班长不悦地蹙起眉头……唉,这种玩笑话没办法逗她开心吗?可是她立刻露出可爱的笑容,便又继续说道:
──那是个美丽的银发少女。
「我只是希望做正当的事情而已。只是想矫正错误。」
「……你说全心全意在努力?」
具备反现实的年轻人们以本身足迹描绘出图案,正打算召唤异次元的生物。那显然是某种仪式……提到仪式需要的东西,应该就是代价。
我将丝线集结成银色刺剑,劈落了枪弹──刚这么想,子弹却穿透刺剑,笔直地贯通我的心脏。
「唉唉唉,虽然人的外表占九成,剩下那一成可是闪闪发光的宝物。你对于美丽的内在就多观察一下嘛。你没听过《美女与野兽》这个由丑八怪想出来的故事吗?」
每当身后的怪物开口说话,R值的波动便大得吓人。
(此刻在我背后,有什么东西在?)
操控图案的反现实种类绝对不算多。大多是属于古老的咒术或者异界之法。根据我的经验,这些家伙恐怕……
「──你一点也不懂那个词的含意喔。」
「……话说要联络谁才对啊?我又没有什么认识的人──」
「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明明别人认真地全心全意在努力,你却只想着冷嘲热讽,胆小鬼。因为你自己什么都办不到。」
我回想起自己的主人当时是什么样的脸孔。尽管全身上下都开了洞,他仍然拼命将我拥入怀里要保护我。我想起那个年幼的少年。想起总是全心全意的那个少年。
「连自己被什么玷污了都不明白。明明很明确。真可怜。你们真是一群可怜的人……不过请放心吧。锁链非得扯断才行。」
告诉恋兔就行了吗?我如此思索。
「你完全不配合也无所谓。反正我没有权限搜身,只会跟你来硬的而已。」
毕竟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对付的东西有何真面目。
看起来温柔的眯眯眼脸孔。一瞬间,对方的眼睛从眼皮缝隙窥探而来。在那里的,是数不清的无数小眼球。简直像虫卵一样密密麻麻。
「等一下!我有重要的使命!不那么做的话,人们永远只能当奴隶!我知道你不能理解,但是拜托你理解!」
我与手持链锯的处子一同跑过位于地下的异空间。
我用银丝一圈圈地将班长的四肢捆住。让她滚到地上以后,我歇了口气。
我一瞬间窥见班长喊叫的嘴里。在那之中,理应要有的东西不见了。
「……」
(毕竟为了建立自己的归宿,那个男生拼命到太过拼命的地步。)
我对于自己接下来能存活的机率做了计算。至少可以晓得的,是正面应战并没有意义。我应该一溜烟就逃。
「好,把人逮住了。我看就交到警备队那边吧。」
她一牵起我的手,便使劲地拖着我跑。
「啥!」
「嘻嘻。」
「啊嘎!」
「你是……?」
「──你是锁链吗?」
「Luna同学!我觉醒了。我们是错的。我们受到操控。受到言语的操控!……啊啊,这个该死又可恨的众多言语!我早该察觉才对!我……我都是用什么语言在说话?我们现在是用什么语言在对话呢?」
【No.819-Z『巨匠』】──Stage7:「破坏(Devastatio)」
「你们想召唤些什么吧。召唤异次元的某个存在。恶魔、天使或神明。我不知道你们都怎么称呼就是了。总之就是那样的一群混帐。」
(──舌头。)
她背对我。
班长的袖子里冒出燧发式鹰铳。
暗巷里响起高洁处子的嗓音。
……可是班长为什么会服从巨匠?难道被洗脑了吗?
「你的身体,会变成石头。」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事情呢?那种事情无所谓。要紧的是,小主人正在竞技场全心全意地奋斗。
巨匠用让人心底发冷的低沉嗓音,简洁地下达命令。光是如此,我的身体就变得像石头一样动弹不得。连伸出去的丝线也完全动不了。
「……唔!」
做事随便的我倒觉得他可以放轻松一点。不过我会替他加油。谁教我是他的仆从,他的女仆,他的月亮。
哦~原来如此。班长属于满会回嘴的类型呢。早知道的话,或许我也能跟她相处得好一点。可是──
「你是指毫无长处的凡人编造阴谋论,想借此重拾惨澹人生的那一套?」
「……万分……抱歉,巨匠……!我没能帮上忙!」
「这个世界有错!」
只要稍微被他碰到,我就会在一瞬间坏掉。我凭本能理解到这一点。
班长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笑容。
「……!O、OK!」
「之后再说!来,快点!」
(印象中他的阶段是七!属于几乎跟神明同等境界的怪物嘛。)
男子的声音朝我接近。
我忍不住对她的用词笑了出来。
「世界才没有错。错的只有你的基准。」
「──热沃当处子!」
心脏随之动弹不得。
巨匠从正面探头望向我的脸。
「我才要道歉。光被射穿心脏,我是死不了的喔。」
「我们要逃喽!来吧,站起身!光靠我,没办法逃过那家伙!」
「……对不起。我本来并不想伤害你。」
「不必开口谢罪。言语是污秽的。你只要祈求冀望就好。我会凭借真正的言语,正确地予以理解。」
这名男子与随处可见的怪物层次不同。
○来历──「永远沉默的狂热者」之创始者兼领导者。情报稀少。
(恐怕比之前对抗的『守护者』们,层次还要高更多!)
我赶着回收布下的丝线。
心脏被击破的我当场倒地。鲜红血液流了出来,染上我的衣服。
兰班长迈步离去,对我的遗体看都不看一眼。她带着状似相当哀伤,又怀有决心的表情──我则从背后捆住了她的手脚。
现在回想,当时我连一瞬都不该松懈的。
班长用泫然欲泣的语气叫道。
巨匠想碰触我的头。
「……真是可悲呢。」
我一边讲话,一边在周围布下丝线。为了不让她溜掉,那就像蜘蛛丝一样地缓缓将她包围住。
「Luna同学,原来你是个想像力丰富的人。早知道我就会跟你变得更要好。因为你给我恐怖又吓人的感觉,我才会敬而远之。」
她的舌头前端,有一半被割掉了。明明如此,却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话。那正是仪式的代价。她把舌头献给了某种存在。
(糟糕!他打算对我做某种糟糕的事情!感觉那是某种亵渎的行为,会让我再也无法被称为人类!我得逃跑!非逃不可──)
「……啥?你这家伙……想干嘛……咦!」
(啊,不妙。)
「初次见面,Luna小姐,来自异世界的锁链。很荣幸能像这样遇见你。」
「所以喽──我能不能搜一下你的身体?」
能使用言语操控世界。记得之前小主人去「内脏公寓」时,与他对峙的魔法师就有相同性质──永远沉默的狂热者!当中的巨匠!
压迫感差点让我腿软。
「啥!」
「Luna同学,我认为『这个世界是错的』,不知你有没有这么想过?」
从那股气息只能知道一件事──对方是个不得了的怪物。
■
就这样,Luna同学与银发少女逃掉了。
「……这样好吗,巨匠?」
倒地的我一边起身,一边朝巨匠问道。他摸着我的头笑了出来。
「无妨,兰同志。她们是锁链。而且十分细又不可靠。」
没错,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才对。被巨匠用他的大手触摸,让我一边感受到有如被天使祝福的感动,一边着手准备仪式。
「你感到恐惧吗?内心是否准备好踏入自由?」
我默默地摇头。巨匠一脸幸福地露出笑容。
(啊啊,能生到世上真是太好了。我肯定是为了这天才活到现在。)
错误的世界啊,希望你能取回洁净的形态。
「再见了,同志。美丽的人啊。」
「是的,巨匠。」
在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的喜悦包覆下,我用指甲扎进自己的脖子。
「……──」
撕开肌肤,优美的声音便「咕啾」一声响起。撕开骨头周围的肌肉,再从骨头的缝隙将声带捏碎。那是世上最美的音色。
(啊啊,有天使。)
温暖的某种东西包裹我的身体。我笃定这是正确的行为。
──我就这样死了,黑色的天使降生于世。
■
当我们察觉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咦?」
别说会场观众们有疑问,连实况解说席的两人也一样。
「嘻嘻──不过谢谢你。我要上场了。」
「……呜呜……大家都变得好恶心,真的很恐怖……」
我们这群看着萤幕的人,都完全说不出话来了。直到方才,我们都还是那群怪物的一分子。镜头一瞬间还带到我们的选手席。
「在这里暂停!伍选手动用了穷奇的能力呢。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吧。」
那样的景象,真的不堪入目。两名人类被剥夺人性,头变成脚,脑被变成心脏,还发出并非语言的啼声。
不对。有另一个少女完全理解了这场战斗。
「那么,来看看记录吧!请容我僭越──」
那是宛如地狱的景象。竞技场里所有活着的生物都变成异形怪物,在法则模棱两可又随兴的世界里到处破坏,并且一边示爱一边不停地发出惨叫。
「变回人类之后……站着的是mALEEa选手!穷奇将胜利与败北颠倒过来了!获胜的是mALEEa选手!转播到此完毕!」
「心叶,你也过来跟梅芙说句话。」
伊希丝小姐将Khopesh一挥,就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了解说席。
「──号外号外(All-Alarm)!」
「──伍思涵已经无法战斗!胜者是mALEEa!mALEEa获得了胜利!」
「铭记」的斩击。伊希丝·哈里德持有的银色Khopesh(刀剑)。能将她半径五百公尺的景象转印至记录世界。只有伊希丝能在记录世界中来去自如。记录世界可以播映到萤幕上。记录世界能保管的时间仅限一年份。
「怎、怎、怎么会!这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啊!」
负责实况的伊希丝小姐一大喊,记录世界顿时被覆写成原本的世界。所有非人类变回人类,该有的法则重新运作──穷奇的能力解除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艾梅莉亚会长?」
「唔,那倒是真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搞不懂!完全搞不懂!目前裁判正在厘清状况!」
「上变成下。快变成慢。亮变成暗。非人变成人。世界变成非世界。而且,连小伍都完全掌控不了那项能力哟!换句话说,就是完全随机的空间!」
伍学姊输了却不显得遗憾,还一边傻笑,一边回到被窝之中。看来她想立刻就寝。我与梅芙对那种大人物的架势感到战栗。
「……你说颠三倒四?」
「刚才那是四凶之一,穷奇的能力呢♡」
萤幕里的世界大幅摇晃了。我有预感会发生某种惨状。
胜者的名字出炉,听不见欢呼。因为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刚才发生过什么。就连比赛对手mALEEa也一样。
解说席的艾梅莉亚会长感慨地说道。
负责实况的伊希丝小姐出现在立方阵上方的萤幕。她拿着摄影机,在拍摄自己与周围。萤幕上显示着刚好十分钟前──伍学姊她们战斗前一刻的时间。
「小伍的「穷奇」,其能力就是让一切都颠三倒四!」
「各位看见了吗?这是十分钟前的记录世界!我来快转到比赛开始前♪」
「好的,伍选手动用了穷奇……mALEEa选手同一时间也动用了「最强无敌的公主大人」……好,然后呢──……哎呀──!这是什么情况──!」
担任中坚的梅芙似乎很紧张,此时正在深呼吸。
草原的骑手身怀斗志,然后迈步而去。
我把目光转向旁边。
「总、总之大家打起精神吧!苍之学园对Corporations!次锋战结束后,两队比数为一比一!目前还难分高下!下一场中坚战将成为焦点!」
伍学姊卸下模拟器回到选手席,身为队友的我们也都无话可说。只有恋兔学姊脸色苍白,而且还变得泪汪汪。
「那样的话,简直乱七八糟耶。」
只有恋兔学姊始终没改变,脸色惨白地哭泣着。居然连这种无差别型的能力都对学姊无效吗!她还是一样,未免无敌过头了。
宛如影片快转,萤幕里的世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开始高速动起来。只有伊希丝小姐用正常的速度走着。
「在草原上,变成怪物的两名选手正在战斗!不、不对,并不是只有战斗?双方的身体相互融解……合而为一……然后分离成全新的两个人?忽快忽慢,还变黑飞走了!简直乱七八糟!」
「……奇……怪?」
梅芙静静地凝望我的眼睛。如黑曜石般无邪美丽的双眸。
「人类!所有的人类都融化了!像是融入黑暗一样!伍选手以及mALEEa选手两位也跟着一起融化!啊!有两只东西从黑暗中出现了!……那是脚吗?头上长着脚的人类?难道说,那是mALEEa?从长着脚的头部,还有心脏暴露在外!」
恋兔学姊一脸愉快地笑着轻揉梅芙的肩膀。
(哇啊!我变成只有眼睛的怪物,梅芙还长出章鱼般的脚!)
两头怪物展开缠斗。那场战斗也不正常。在重力方向无拘无束地改变的世界里,彷佛用不停变化的身体互相啃咬,否定彼此的存在。
「是依旧恐怖的枪痕呢。无关乎强弱,无关乎敌我。当然,也无关乎输赢。任谁都料想不到结局。某方面来说算是最强的枪痕呢。」
负责实况的浅黑色肌肤少女从腰际拔出银色Khopesh(刀剑)。
【号外号外】[斩击]
伊希丝小姐一边掌镜,一边靠近呈慢动作的伍学姊。她手里拿着火箭筒,恐怖的怪物穷奇已经出现。
「……言万同学,你不是该担心自己吗?」
「梅芙,放松力气,保持轻松。后面还有我等着上场。」
(有、有这种乱七八糟的能力行吗?)
霎时间,伍学姊当场倒了下来。她早就没有意识了。
立方阵当中,只剩激战过的痕迹。在惨不忍睹地烧光了的草原世界里,只有伍思涵学姊与mALEEa伤痕累累地坐着。
「而且──我们也待在穷奇的范围内,所以什么都不记得呢。」
假如混沌是给予一切的平稳世界,穷奇就是靠摧毁万物带来平等的状态吧。人人都变成怪物又什么都记不得的世界。某方面来说,那样确实平稳。
只有恋兔学姊哭丧着脸,还搂住睡迷糊的小柴。
(伍学姊的愿望是「大家都平稳地过日子」。)
「两名选手变成只有巨大嘴巴的生物互相撕咬……哦,倒下了!那个怪物是?啊,应该是mALEEa选手倒下了!胜利的是伍选手!伍选手赢了!」
mALEEa茫然归茫然,仍旧望向坐在一旁的伍学姊。
她带着模特儿般的端正脸孔,还笑得像运动饮料广告一样优美。
(原来伍学姊与mALEEa被变成怪物了吗?)
「梅芙肯定没问题。去战胜对手吧!」
我错愕得合不拢嘴,而且会场里的人都是一条心。简直乱七八糟、不合人道、烦扰旁人──很符合苍之学园风格的能力。脑袋昏昏沉沉,让人没办法冷静。
「……呼~对不起,我输掉了!」
「啊啊啊啊!不只选手!连会场的观众们也变成异形的模样了!肉体有如鱼类肛门的人!用气体状的身躯跟异形互相摩擦身体的人!长出恶魔般的犄角与翅膀,开始啃食自己手臂的人!这、这太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