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去世的那天,是小学的毕业典礼。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可不能让人看扁了啊。」
老头子的秃头依旧反光得发亮,他帮我穿上一件黑色的高级夹克。
「老头子,这衣服哪来的?」
「这是这间寺庙代代相传的衣服。」
「骗谁啊,上面的标签还没撕呢。」
「哈哈。从今以后就由你来继承了。」
第一次穿正装感觉有点难为情,说实话我真想马上脱掉。寺庙里的小鬼们也都在笑我。不过为了不扫老头子兴,所以尽管嘴上抱怨,我还是骄傲地把手插在口袋里昂首阔步。
「好好享受吧。」
毕业典礼这种东西,就只是坐在椅子上而已,哪有什么好享受的。虽然我这么想,但还是打算回家后给老头子瞧瞧我的毕业证书。
「我出发了。」
其实我希望老头子也能来,但我就像个小屁孩一样,说不出口。
「颁发毕业证书——」
平常用来打躲避球的体育馆里,现在却排排站满了大人,感觉有点奇怪。
严肃又认真的气氛下,我像个笨蛋一样挺直了背。
「心哥~……呜哇啊啊啊啊!心哥~~」
体育馆的门口传来格外响亮的小孩子的哭声,在呼唤着我。
「咦?」
一开始,我还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三三?」
(因为我,没能保护任何人。)
(……?这是什么感觉?)
那个年迈的秃顶老头,一定一直用这副破破烂烂的拳击手套战斗到现在,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们。无论身体受到多少摧残。
三三的心乱成一团,充满强烈的悲伤、绝望和混乱。我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人类的心情,立刻意识到现在不是待在这种地方的时候。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记得我们破坏了母体——)
三三被人领养了。她每隔几个月就会联系我,我知道她总是勉强自己露出笑容,但我什么也做不到。其他人也差不多。
从她的刘海上滴下了一滴鲜红色的血液,沾湿了我的脸颊。
因为我被带到了墨西哥,伤害了很多人。
对了。出现了好几台犬型的巨型机器。我和露娜小姐被撞飞了。
「是我……都是我……害,害你……」
「……哈啊。我也算是努力了一把啊。」
她眨了眨眼,轻轻地笑了。
要从那些动作迟缓的守护者手中逃脱,对露娜小姐来说应该轻而易举。
「你,还真是个贪睡鬼呢。」
所以,我这么想——如果今后我能保护某人,那将是无上的幸福。
「对不起呢。我已经尽力了,你——」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将在所不辞。
我勉强睁开眼睛。视野捕捉到了光,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她的银色丝线像结界一样在我周围展开。每一条都破破烂烂的,仿佛快要腐烂了。
我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睛。虽然全身都使不上力,但我只能努力去做。
「……」
我总是没能保护好任何人。
老头子的儿子静静地看着我,低声说道:
「……骗人……的吧……」
「真是令人悲伤。」
我努力地将浑浊的意识理顺。我似乎昏迷了一段时间。
我感觉到她的体温正在慢慢褪去。我拼命地抱紧她。
我看到了我短暂的人生中,最美丽的东西。
不要啊。这么美丽的人最后的归宿竟然是这种地方,我不要。
因为那天,我接过了拳击手套啊!
「你在……做什么……」
「啊啊……太好了……」
我也知道。他总是咳个不停,身体变得越来越瘦弱,每次起身都会发出痛苦的呻吟。我全都看在眼里。
我想保护她啊!我想保护重要的人啊!
压在我身上的少女浑身是血,视线也已经散乱不清。
「心哥!爷爷!爷爷他——」
可恶,不要!绝对不要!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
「好可怕。好可怕啊。有了重要的人,好害怕。」
四周伫立着无数巨大的守护者。它们以极其缓慢的动作,笨拙地反复往下挥舞着铁棒。从她被撕裂的丝线中,鲜红的血液不断涌出。
我紧紧抱住拳击手套。
我陪着哭个不停的三三一起离开体育馆,前往附近的医院。
「我马上过去!」
我不知道大家现在在做什么。
「……嗯?」
啊啊,这个人。自诞生之初便一无所有的她,拼尽全力活到最后,只是被我这样拥抱着就这样幸福地逝去了。
那是我该说的。
「——没能保护好你,抱歉。」
「……我,要保护大家。」
「露娜小姐。」
我一瞬间觉得很难为情。竟然在这种严肃的场合,被人像宝宝一样哭着喊我的名字。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这种幼稚的羞耻感。
她怯生生地笑了。
护士小姐这么吩咐道,我们在大厅的绿色椅子上坐下。大学的医院里挤满了人,三三的哭声被人群的嘈杂声盖过。
突然有人向我搭话,是个五官端正、戴着眼镜,三十岁左右的青年。
「你就是言万心叶同学吧?」
挡住光的是轻飘飘的褶边和松松垮垮的运动服。
「露娜……小姐……」
「你的伤口,我帮你缝合了,也输血了,用我的血。」
我强行往腿上用力,想要站起来,但马上又往下摔去。我的肌肉和骨头都已支离破碎,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会这样!现在不是昏迷的时候!)
他是老头子的儿子。但我听说他们感情好像不太好。他交给我的,是一副老旧的拳击手套。明明已经破破烂烂了,却还被精心保养着。
「……真拿你没办法。可以哦。因为我,喜欢你这种地方。」
因为三三是个不会说话的女孩,所以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寺庙之后会怎么样?」
她一直被这样反复殴打着,却还是在为我缝合伤口吗?
「露娜小姐!请退后!」
她的丝线,逐渐松开了。
「我会燃烧你的灵魂,奔跑下去——我们,会变成同样的东西哦。」
「我……可以,坚持到最后吗。」
即便如此,我仍旧坚信老头子是无敌的,绝对不会死。
「不。没关系。已经,没关系了。」
「……在干傻事?」
「还有一个,唯一的,方法哦。」
「请在这里等候。」
这是个伴随着巨大代价的赌注。
「嘻嘻。对不起,我是个笨蛋。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其实啊……要是有人能对我这样……对我稍微温柔一点的话——」
(老头子把拳头托付给我了。)
「少啰嗦!」
「嗯,大概吧。其实我们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不要!)
「老头子,会死吗?」
(难道说,这个人是为了治疗我。)
因为那天,我接过了拳击手套。
轰!一阵切割风的声音响起,以可怕的力量击打着丝线的结界。啪嚓啪嚓啪嚓!露娜小姐发出痛苦的呻吟。
不要。
「我啊,只要这样,就满足了。」
「我听父亲说过。他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必须得这么做。」
(我,没能保护任何人。)
当时的我还没有成熟到能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直到现在,我感觉自己仍然没有完全理解。但是,我稍微明白了一点,悲伤的含义。
那是我——
「办不到的。你还是个小孩,太弱小了。」
这样啊,我终于明白了。
「会由其他人继承。你们的事,会有其他大人帮忙。」
「……啊。你醒了?早啊——」
「——诶。」
「但是,如果这是你所期望的话。」
我更加用力地抱紧了露娜小姐。聪明的她,明白了这就是我的回答。
「嗯。我知道了。最后再加把劲吧。」
一道闪光疾走。那是露娜小姐的丝线绽放出的金色光芒。
金色的丝线温柔地包裹住我,光芒变得更加耀眼。
「但是事到如今,可不能逃跑哦。我是个病态的女人。死的时候也要一起哦。」
满腔情感的病态女仆姐姐笑着抱紧了我。
「——我将献上我的全部。所以,你也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她的金色的丝线包裹住我。那是生命最后的光芒。
「走吧,露娜小姐。」
「嗯,主人♪」
金光变得更加耀眼,抹消了世间一切阴影。
「使用者契约完成。」
在被光芒灼烧的世界里,只有她那无机质的声音在回响。
「机体爱称钢铁的新娘Metallic・Bride——重新启动。」
我感觉到全身都被强烈的热量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