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东京防卫战之后的事。
为了商议各类善后事项,艾美莉亚・玛克比尔会长一行人造访了苍之学园。而这,是发生在那背后的一段小插曲。
放学后的回家路上,我——言万心叶突然想起落了东西,于是折返回了学校。即便已经过了放学时间,苍之学园里依旧有大量人员在加班工作,走两步就能撞见个人。研究楼那边甚至通宵,灯火通明的。
「咦?我记得你是……——」
我走在学园走廊上时,视野里出现了一套陌生的制服。对方正左顾右盼,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而那张脸,我有些印象。
「你是……梅尔文·格蕾同学,对吧。」
「啧。」
那位带着文学少女气质的女孩,在镜片后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
「我记得这家伙,是跟菲德拉打的那个变身男吧。」
「呜哇,偏偏被最不想碰上的人搭话了。」
和她那清秀的外表完全相反,格蕾同学心里想的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不过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也懒得在意。
「你是……言万心叶对吧,那个变身男。说实话,我们这边刚输了不久,又牵扯到队长那件事情,现在这样碰上还挺尴尬的。」
真行啊这人,直接全部说出口了啊。那么没礼貌的话居然都不遮掩一下的吗?反倒是我给搞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有些畏缩,不过还是决定硬着头皮把对话继续下去。
「怎么了?是在找什么吗?」
「是啊。我是作为艾美莉亚会长的护卫……准确说是随行人员来的。结果我们研发开发部的人跑到一个叫泰尔米别克?的人的研究室去了,到现在没回来。我正在找他们。」
是在找泰尔学长啊。正巧,那位正好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既然如此,该给她带个路吧。
「嗯,研究楼确实挺绕的。走这边,我带你过去吧。」
「欸?」
格蕾同学一瞬间愣了一下。
「太自来熟了吧这人。该不会有什么企图吧。我可是很可爱的。」
「得先确保水分充足呢。人类要是没水,最多两三天就会死。」
格蕾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比任何话语都更明确地回答了我的问题。这突如其来的展开让我一阵头晕眼花,但现在显然不是发呆的时候。
「……………………」
而且,真的好热。体感温度恐怕已经超过三十度了。每走一步,汗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淌。
「在无人岛上获取淡水,大致有制作海水蒸馏装置;从植物或动物体内获取水分;找到泉水之类的水源这三种方式……」
「你打到星鲸的时候,不是变成恋兔光了吗。照那个感觉——」
「……喔喔。难不成言万同学你很懂野外生存?」
「哈啊啊啊啊啊……好没用啊——」
「唉……加入终末停滞委员会的时候,确实做好随时会死的觉悟就是了。」
「嗯,这倒也是。」
「唔。」
「明明只是从漫画里学来的半吊子的知识,还一脸头头是道的样子。」
我话还没说完,格蕾就歪了歪头。
从动植物那里获取水分,终究只是权宜之计。要是能选,当然还是希望能找到稳定的水源。
「泰尔学长,打扰了——」
就这样,我们的荒岛求生,开始了。
好像莫名其妙被她下了定论,算了,就当没这回事吧。
而且还说出口了。好耿直的人。
「嗯,还行吧。」
「……用格蕾同学的能力,从空中找找河流之类的?」
她已经肯定这里是座「岛」了。看来是已经用过她的能力——「愚者的足迹Go·Far·Kid」飞到空中观察过四周了吧。
「呀啊!」
「咦,不在吗。」
■
「我也不清楚。那个烧瓶可能是某种传送装置吧。看样子,我们被送到某座岛上来了。」
又把心里话原封不动地讲出来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直率的人。
格蕾同学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已经试过了。森林太密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泰尔学长的弹痕不在……?」
「啊,你醒了啊……」
「岛?! 为什么会在岛上?!」
格蕾抱住了头。
于是——格蕾同学看向了我。
「……是无聊的现实。」
「……无聊的玩笑?」
泰尔学长的研究室一如既往的宽敞。洁白的墙壁旁堆满了文件与实验器材,还有像是古老的默念才会用的法杖、魔法阵之类的东西,杂七杂八地散落得到处都是。然而,房间正中央那张桌子却显得空荡荡的。
「怎么了?!」
「大概是在离岸一公里左右的海域开始……传送门就无法再生成了。」
「蒸馏海水?能做到的话,听起来倒是最快呢。」
「对、对了。格蕾同学的能力,不是能制造传送门吗?用能力的话,不能从岛上离开吗?」
「明明只是从漫画里学来的半吊子的知识,你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呢。」
话虽如此,看得出来这事确实让她挺苦恼的,她还是老老实实跟了上来。
「总、总之先行动起来吧。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这是一座半径大约五十公里的小岛。从植被判断,应该是在热带地区。」
炎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灼烧着皮肤。
她用心如死灰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
「也就是说——我们是漂流到无人岛了?」
我一边从海岸往森林深处走,一边这么说道。
虽然会忍不住想,这人为什么会在其他人而且还是其他学园的研究室里乱碰东西啊,但眼下得先帮她。
就在那一瞬间——叮、叮、叮。某种不妙的声响回荡开来。
「……你知道吗,部队里要是有个说话很毒的家伙,整体的指挥效率都会下降的?」
「…………」
不行,再这么斗嘴下去,体力都要白白耗光了。
「言万心叶同学。你的弹痕『noapusa』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吧。」
格蕾笑了。
「那就麻烦你带路了,多谢。」
「这个!好像!黏住了甩不开!好恶心!!」
「这个……那一段的记忆,我也一起丢了。」
「……不好意思,我的弹痕已经坏掉了。」
「坏了?……弹痕?怎么会?」
「欸?」
「行动……要干嘛?」
「呃。」
「不……只是漫画里看过而已。」
「不会吧……」
我有必须要回去的地方,也有想再见到的人。绝不能死在这种地方。再说了,要是最后是这种死法,到了地狱不知道会被露娜小姐怎么收拾。
「那就走吧。对了,菲德拉最近还好吗?」
「确保水源、食物以及居住的地方,这些是必须的。」
「谢尔蒂!你在哪?」
■
「呃,理论上是知道有这个东西……但具体怎么做我不大清楚。而且我们几乎没有工具。说白了,大概率是白忙一场。」
「欸欸欸!」
「…………欸?」
「…………欸?」
哗——哗——哗——哗——
我抓住紧紧贴在她手掌上的烧瓶,试图把它扯下来。
「太好了。看来这家伙多半是个同性恋。」
想得也太过分了吧。
「不行。我已经试过了。」
「这也是你在哪本漫画里看来的?」
「也许是有什么能力,限制了片羽的使用。多半是终末干的吧。」
「醒了……等下,欸……?为什么……这里是哪?!」
「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找水?」
她在想什么啊。
「……是啊。」
海浪声中,我睁开了眼。不只是声音,空气里有咸湿的海风气味,身下是细软的沙粒触感,以及头上那火辣辣的阳光。
「请别乱动!」
看来格蕾同学是在找一个叫谢尔蒂的人。我们来研究室的路上几乎没怎么交流,所以我现在才知道这事。
无人岛上郁郁葱葱的森林里,充满了热带岛屿特有的、之前从未见过的植物。偶尔会有浑身长满尖刺的虫子从鞋边爬过。
「无论如何……都得活着回去……!!」
「呃,应该是沙滩吧。估计是某座岛上的。」
「但真没想到最后要和一个素不相识的怪人死在一起。」
在我身旁,梅尔文·格蕾正抱着膝盖坐在沙滩上。她一脸绝望地望向海的那一边。
「哈啊~!!完全派不上用场~~!!没有「noapusa」的话这家伙不就是个废人吗!」
就在我环顾四周时,背后传来一声尖叫。回头一看,格蕾同学好像碰到了掉在地上的什么东西,那是——烧瓶? 她被吓了一跳。
格蕾同学的内心旁白依旧很刻薄。
「不会吧……」
「怎么了?」
「没什么。比起这个,你想到找水源的方法了吗?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先耗尽体力变成干尸直接End的。」
我可不要那种结局。
「嗯——这座岛上有很多动物的气息,植物也很茂盛。所以水肯定在某个地方。」
「动物的气息?你还能知道这种事——啊,对了,菲德拉好像提过。他说『言万同学的能力大概是读心』来着。」
「……果然瞒不过他啊。」
毕竟我们可是正面交过手的。他那么聪明,被他看穿才是正常的。
「等等。也就是说,你一直在读我的心?呃,好恶心。」
「……放心吧。像你这种完全不需要读心的人世界上找不出来第二个了。」
毕竟她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完全一致啊。从来没见过这么表里如一的人,就连拉法都比她要委婉的多。
「所以我觉得,食物方面应该能想办法解决。」
「……等等,你该不会连动物的心都能读吧?」
「一点点吧。比如它们想干嘛,讨厌什么。大概就到这种程度。」
动物的心,感觉像是把人类的心极度抽象化后的样子。它们不会像人那样绞尽脑汁地想要隐藏什么,也不会纠结某个念头。但它们确实有着心的指向性。
「这座岛上没有人类心声的杂音。只要集中精神,周围大概五百米内的生物心声,我都能听见。」
「嘿欸……这么强……欸,等等,这么说?」
「怎么了?」
格蕾同学紧紧地盯着我。
「所以说啊,动物的那种——『好渴』的感觉,你不是也能懂吗……?」
「啊!」
——太阳开始西沉。长长的影子落在幽深的森林里。我们拼命屏住呼吸。
我们一齐低头看着那条还在微微抽动的,刚死不久的大蛇。
「…………」
她的手小小的,握住了闭着眼的我的手。
「……是啊。食物的话,我大概有办法。」
噼啪、噼啪,篝火燃烧柴火的声音在回响。
我们沐浴在从传送门中落下的泉水下,张大嘴巴滋润着干渴了数个小时的喉咙。我们俩都濒临脱水了,毫不夸张地说,离死只差一步了。
「嗯……玛莉亚、亚历克他们算是吧。不过那俩孩子不仅迟钝还都是笨蛋,感觉完全指望不上。至于菲德拉,他就是个神经病,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吧。」
她的红色传送门出现在一条正沿着一颗高大的树攀爬的大蛇面前。蛇刚穿过传送门,她就立刻将其关闭。身首分离的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格蕾同学刚叫出声,猿猴就被吓得逃走了。我们立刻冲向那处泉眼。
「……但现在不是那样了。」
「等、等我一下!」
「啊……啊……啊啊……!!」
「我用敬语只是我自己的习惯罢了,不用在意……作为交换,我就叫你心叶了。」
本来应该过滤煮沸后再喝,但现在实在顾不上这些了。
■
「闹别扭……哈?烦死了。才不是。」
格蕾同学卷起了左臂的衬衫袖子。
「……」
「哼,从表面上看挺像那么回事的。你看这个。」
彼此的汗水混在一起,有点黏糊糊的。
「小心——」
「欸。菲德拉有那么夸张吗?我觉得他人还挺不错的。」
「水、水也太好喝了吧啊啊啊!!」
「喔、喔喔~~……好厉害。」
我们尽力不发出一点声响,从树叶的阴影后探出头去——
格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拨弄起篝火里的木柴。
「凯特队长。把我们丢下,自己走了。」
话说。
我闭着眼睛迈开步子。
格蕾同学带着哭腔,拼命地往嘴里灌水。
「格蕾你,其实挺喜欢你的朋友们的吧?」
「……………………」
Corporations的人们好像熟络之后很快就会用名字称呼对方呢。玛莉亚也是这样。相比之下,苍之学园更习惯用姓氏称呼彼此,感觉文化圈确实不大一样。
「……我、我来吧……噫,还在动!」
「不过我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就按这个方法来吧!」
「……接下来……会怎么样啊……」
「……这么一听好像确实有点问题呢。」
「呀啊!别突然乱甩啦!」
——刚想着往前走,我的脚就被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不,我觉得多半就是。我对人的心情,还挺了解的……」
「……啊……这样吗?……呃,那,你也……」
「哈哈,原来是在闹别扭啊。」
被大量的水一冲,她的衬衫完全贴在了身上。在这片丛林里怎么看都不合时宜的,可爱的淡粉色蕾丝内衣,隐隐透了出来。我连忙把视线移开。
从读到的心来说,我并不觉得她是个心怀恶意的人。但反过来说,也许那意味着,她同样没有多么强烈的善意。
我们在岩壁里约两米深的小洞穴里搭了个简易的栖身处,靠格蕾同学的能力弄来的大片叶子简单做了个屋顶。
「没事的。我的同伴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究竟是被「谁」留下的,我并不知道。已经记不得了。似乎是什么所谓的记录被抹除了。但那种心中空落落的感觉,我很清楚。
我们一边疯狂感谢着大自然的恩惠,一边任由冰凉的泉水不断浇在身上。
「接下来就是食物……还有火了吧。不抓紧的话,天就要黑了。」
「哈啊——……好舒服……」
「好主意。那就一边收集柴火一边回去吧……不过——」
「欸?」
「……叫我格蕾就好了。一直同学同学的麻烦死了。敬语也不需要。」
「呜哇……我真的以为要死了啊啊啊啊。」
「我也算是切身体会到了,动物真的、真的很少喝水啊!!」
「…………好。」
「……虽然很讨厌吃蛇,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样啊……」
——确实,这样就能找到水源。
「……?」
■
大蛇的烤串,说实话相当美味。虽然小骨头很多吃起来麻烦,格蕾同学心理上似乎也不太能接受,但味道确实不错。至少,比过去吃过的老鼠干要好得多。
「漂亮。那就用刚才发现的那处岩壁的洞穴当临时营地吧。」
「这、这玩意谁拿?说真的太恶心了我真的不行。」
「欸……你突然说什么呢,好恶心。」
「…………同伴啊。」
「火的话,我来搞定。」
我闭上眼——深度集中精神。想象意识潜入自己体内那个空洞的底部,进入心的世界里。我把意识集中到那里,探测四周。
「愚者的足迹Go·Far·Kid。」
「而且……我也明白,那种被重要的人抛下的寂寞的心情。」
「……这边……附近没有。」
「格蕾同学肯定也一样吧。应该有很多人会担心你不是吗。」
「好、好险啊。来,把手给我。我来当你的眼睛,你就这样继续集中精神就好。」
格蕾同学轻轻转了转手指。
格蕾同学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我用一个极小的手势回应。
我从外套里掏出了打火机。因为家里的女仆小姐抽烟时经常找不到打火机,我索性也养成了随身携带的习惯。
一只体型颇大的猿猴正趴在那里,伸着舌头舔舐着涌出的水。
那是——从岩石间渗出的泉水。
——在那里。
「好!」
「…………呼。」
(格蕾同学刚才一直汗流浃背的,我现在才反应过来——)
「是恋兔学姐跟我说的,关于凯特琳小姐的事。」
「欸。」
格蕾同学在泉水的正下方打开了红色传送门,而蓝色传送门则开在我们头顶。
「她跟我说过,凯特琳小姐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她拥有一群很好的同伴。」
「然后只要跟着那只动物——」
「她肯定,本来就没把我们看得有那么重要吧。会这么在意的,只有我们自己。」
「是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
「……明、明白了。」
「东京防卫战的时候,我的胳膊就是被他砍掉的。现在已经是义肢了。做手术那会儿,那家伙连探病都没来!就寄了张慰问卡!你敢信吗?」
「……」
「活、活过来了啊啊啊啊啊!!!」
听说凯特琳在被Corporations逮捕之后越狱了,之后便下落不明。格蕾她……一定,是希望凯特琳她能带着她一起走吧。
「愚者的足迹Go·Far·Kid!」
就这样手忙脚乱地,我们继续在这座无人岛上前行。
「……………………」
「格蕾同学你……」
「追了那只兔子整整三个小时结果还被它跑掉的时候,我真觉得要死在这了!」
「寂寞?……是吗,寂寞吗。或许是那样吧。」
「……」
「我这人,并不大会考虑自己以及别人的心情。所以我不大明白……这种感觉,是寂寞吗…………也许是吧。」
看起来一副文学少女气质、清纯纤细的她——实际上,却是个直率得有些可爱的人。她想到什么,就会坦诚地说出口。
「没事的。」
「……什么?」
「至少现在有我在这里,不会寂寞了吧?」
「……诶诶……你这人,真烦人……」
「尽管依靠我吧?我可是传说中相当靠得住的男人。」
「呵呵。净瞎说。」
这样的玩笑能让她笑出来,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心叶你,真恶心。」
「说恶心也太过分了吧。」
「…………对不起。」
「欸。」
「……那个,我,嘴巴很贱。那个,我其实不是有恶意,但经常会吓到初次见面的人……或者说,很快就被人讨厌了。」
现在才说这个啊,我这么想着,不由得笑了出来。
「怎、怎么啦。」
「……我呢,能看见人的内心。人基本上,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都不一样。为了自己,为了对方,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可能是出于温柔,可能是为了面子,也可能只是习惯……总之各种各样啦。但这才是常态。」
「嗯。」
(言万心叶这个人,和我一开始想的,完全不一样。)
「…………………………欸。」
她松开了我的手指,取而代之的,是五指紧紧交缠上来。
「你要是敢夜袭我,我就把你的头砍下来。」
「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一向直言不讳的格蕾,这次似乎也真的不好意思了。她涨红了脸,含含糊糊地说着。我羞耻地快原地去世了,但事已至此。
在无人岛上漂流,已经过去了一年。
时间静止了。
「……不、不是。」
就这样,我们已经相当适应了这种野外生活。
「在无人岛上生活这么久了,你明明知道……我其实并不讨厌你。」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是我喜欢的类型。」
(现在穿成这样,心叶总是会偷偷瞄过来——)
「心叶你……那个……是想着什么,在做那种事的?」
她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真的……可以吗?」
■
「但是你……不想看到那种恶心的事吧。」
但当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时,我才意识到,并不是那样。
「……可是!!那个!!外面很危险啊,不是吗?!」
「……………………」
——夜空中,点缀满了繁星。那是仿佛能吞没一切的,漆黑而广袤的夜晚。我们听着陌生的虫鸣与动物的叫声,静静的沐浴在篝火的温暖里。
「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
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不过因为是满月,比平时明亮得多。我尽量不吵醒屏风另一头的格蕾,把脚搭上了树屋的梯子。
「我们,可是两个人一路互相支持撑到现在的。结果也只有这种关系吗。哈啊,真差劲。算我看错你了……说到底,你根本没有真正信任过我吧。」
「哇啊……这个说实话,还挺厉害的吧?」
「欸。」
「却还是一个人这样忍耐着……怕我受到惊吓。」
「骗人。这月亮你早就看腻了吧。」
她这么嘟囔着,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又要出去吗。」
「……」
威胁就不能说得委婉点吗?
■
「因为……总得要吧?这里……既没有网络,也没有那种书。」
「欸,你干嘛了。跟鹿还是什么做了吗?」
格蕾微微移开了视线。
「……欸,为什么……你还要出去吗?」
她的目光明显地摇晃了一下。明明总是直视着前方。
「怎么可能啊!!肯定是一个人解决了!!」
「差不多该睡了吧。明天一早也得忙起来。」
「……………………」
她握住了我的手指。
「在这里也没关系……我会,看着你的。」
「心叶,老实交代。你差不多每三天就有一次,会大半夜一个人出去吧。」
「……那……那种事,当然不想。这是当然的吧。」
「欸?那个啊……因为这是生理现象,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那个我懂了。可是…………在这里……」
她,轻轻脱下了衣服。
我拼命地找着借口。
「……呃。」
「……今晚月色这么好,想着去散个步什么的。」
「那、那个,男生嘛。有所谓的生理现象。」
「…………」
「……可是。」
有心叶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算是吧。所以呢,你要去干嘛。都这么晚了。」
「…………欸?」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样!!」
「…………嗯哼。」
对我来说,那样的人真的让我很欣喜。那代表没有谎言,代表着直率。对我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容易相处的人了。
我原来以为他会和菲德拉很像。但实际上,他们几乎是完全相反的类型。他明明懂得别人的心情,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笨拙,直率……不,也许,是只能那样直率下去……我并不讨厌他。
我把脚搭上梯子。
我烦恼了好一阵子,但没办法。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就是性欲之类的。为了解决一下……晚上会出去……那个。」
「你是……想象着什么……在做的吧。」
「欸?」
「那是什么。好好说清楚。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隐瞒事情。」
「………………哈?」
「你有事情瞒着我。」
「……嗯……要我……帮忙吗?」
「不、不是。喜欢不是那个喜欢的意思。是好的那种,就是说,很好相处的意思。」
「在这里做……不行吗?」
「也是呢……不过,心叶。」
这怎么可能说出口。她可是格蕾,说不定会被她鄙视,而且搞不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这下就……完成了——!!」
确实没错。她就是这么坦率的一个人。但这件事……
「今天抓到了不少鱼。拿来做鱼干吧。」
感觉,有些难为情。
我们的穿着也和刚来的时候大不相同了。原先身上的衬衫早就破烂不堪彻底穿不了了。我们现在身上披着用植物简单编成的衣物服装。
「……心叶你果然,还是很恶心。」
「总、总之,既然你明白了……我就……」
格蕾拿起眼镜,直直地盯着我。
我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要被讨厌了。
「那、那个……」
有时候也会怀念起很多事情。这里的虫子多得让人头疼,距离安稳的生活也还很遥远。
「……真是个笨蛋呢。」
「但是,格蕾你从一开始,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就完全一样……」
「……所以,没事的。不用再顾虑我了。」
「好啊。那盐也得多准备一点。」
在我们面前,是一间歪歪扭扭的木屋。为了防止被野兽袭击,它被建在高大的树上。虽然外观上称不上好看,但做得很结实。
「嗯?」
「……!」
她的脸红彤彤的一片。今天是满月明亮的夜晚,那片红晕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脑海。
(但是——)
「格、蕾……?」
(运气不错的是,我们两个到现在连一次病都没生过。)
「……啊、这样……也就是说……咦?那个……用手……手、握住……」
在无人岛上漂流,已经过去了半年。
「对吧?!」
「格、格蕾……你醒着啊。」
「…………心叶你,想象的事情。」
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夜晚。
■
在无人岛上漂流,到底,过了多久呢。
「…………」
「…………」
这座热带岛屿全年气候不变,日历对我们也逐渐失去了意义。而且,那本来也与我们没什么关系了。
「呵呵。」
同我十指紧紧相扣的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眺望着地平线。
「怎么了,突然笑出来?」
「……就是觉得……我们……好像把这岛,变成我们的地盘了呢……」
确实如此。借助她便利的能力,我们开垦了不少森林,抓来的动物也渐渐驯服了。而且途中发现,我的终末对于畜牧业来说超级便利。
缝制衣服的技术也熟练多了,我们最近开始用鞣制过的兽皮,做出相当像样的文明社会里的服装。每天虽然确实辛苦,但在这资源丰富的岛上,二人生活简直是绰绰有余。
「……也是呢。」
「心叶你啊……还想回去吗?回原来的家。」
「那个嘛,当然想啊。我现在也超级想待在空调开得冷飕飕的房间里吃冰淇淋。」
「哈哈,我懂。」
我们在这座岛上度过了漫长的时间。只有彼此。如今想来,曾经那种文明社会的生活,反倒像一场梦。只有这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世界,才是现实。
「那,你……有没有后悔来了这里?」
她有些调皮地笑着。
「……我猜,你希望我说怎么可能吧。」
「不要。因为我比较了不起。」
「哪里哪里。路上小心。」
「………………嗯。」
我离开了泰尔学长的研究室。
「喔。回见。」
格蕾同学叹了口气。不擅长应付女性的泰尔学长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那我也告辞了。言万同学,麻烦你了。」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
「……这能力也太方便了吧。该不会就是为了野外生存才诞生的能力吧……?」
「分娩的话,应该能用愚者的足迹Go·Far·Kid搞定。」
○性质——反现实机械工学。
「……啊,等等。」
○详细——「境界领域商会」开发的商品,形状为烧瓶。可解析接触到的两人的遗传信息与灵魂信息,制作并观测表面上性质高度相似的极小型「人造人Homunculus」。可详细设定「无人岛模式」「密室模式」「最后的人类模式」等背景。因也可用于测试使用者之间的相性而引发话题,在境界领域商会中创下了相当亮眼的销售成绩。
「啊……啊呃呃……她应该……先回酒店了吧……」
她温柔地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心底里满溢着爱意。
「我才不知道。不过至少,我——」
「当然是机密啦!要是被人知道我拿终末来玩——咳咳,做实验,可是要挨批的。」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No,823「人造仿生人类观测套件」】——Stage 2: 「播种Seminatio」
如果没来到这座岛——我,就不会遇见她了。怎么可能说得出后悔二字。当然,我现在依然怀念故乡,想见大家。但是,我——
一种说不出的幸福,紧紧包裹着我。我们十指相扣,眺望着辽阔的大海。这个只有我们两人的世界,即将迎来新的成员。这简直像奇迹一般。
「要说请亲我。」
她只是微微点头致意,便匆匆离去了。
「这俩该怎么办好呢。算了,看起来挺幸福的,就让他们随心所欲地过完这一生吧。」
他说的是什么,我完全没听懂。
「我——觉得我就是为此而生的。」
只有浪潮声守望着我们。四周空无一人,空无一物,天地间只剩下我们。
「来嘛♪」
「……心叶……可以亲亲哦。」
☆
她蹭了蹭我的肩膀,然后满足地哼了一声。
「刚刚……踢我了……」
听我这么一问,泰尔学长便豪爽地大笑起来。
☆
「呵呵。真期待呢。爸爸……♪」
「……呼,原来是跟谢尔蒂错过了啊。」
「……学长,请你活得再认真一点。」
「嗯?谁知道呢。」
「呵呵……还要。」
她突然惊讶地抽身。
我们一次又一次地接吻。真是的,明明都交往了好几年了,却完全没有厌倦的迹象。每次吻她,我都幸福得忍不住笑出来。
外表是个清纯的文学少女,骨子里却是个像孩子王一样直率又可爱的女孩。我紧紧抱住了她,吻了上去。
「真是的,刚才可把我吓坏了,泰尔学长。所以说,那瓶烧瓶到底是什么啊?」
在身后的门内,我隐约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声。
她笑了。那是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最最幸福的笑容。
「那我也该走了。打扰了,泰尔学长。」
「刚刚……」
曾经,有过那样一个碧空如洗的日子。
「是请继续吧?」
不过,倒也没出什么大事。本来就只是躲在房间深处的泰尔学长,听到我和格蕾同学突然被烧瓶粘住的惨叫,立刻就现身把问题解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