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与假面心叶,还有巨匠三人正不断坠落着。
「这高度!我们还要像这样下落多久?」
「线之人」的肉体巨大无比,而且大部分都是空洞的。它被封印的时候高举着双手,而我们是从它的手指进入体内的,现在正一路朝着心脏方向坠落。
「『线之人』的内部R值和篝火密度都过高,因此会扰乱距离以及时间的法则。巨匠,你撑得住吗?」
巨匠的肉体几乎全部由「异法」、「仪式灾害」以及「旧神」之类的反现实法则构成。而篝火,恰好最厌恶这些东西。
「……唔。确实是最糟糕的环境。在这里,我最多再活 30 分钟吧。呵呵,至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是吗。」
心叶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他明白,巨匠这名男人的觉悟,绝不比自己差。对这些人来说,生死早已不是什么需要讨论的事。
「心叶先生,我感觉到了。『巴别塔』,就在前方。」
「是啊。被『守门人们』保护着。那就是你的任务了。」
「放心交给我吧……我,就是为了今天才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
巨匠用手紧紧摁住自己的胸口,闭上双眼,在反复回味着什么,宛若向神明献上祷告一般。他那举动,与邪教教主的身份再相称不过。
「我绝不允许,人类的意志与勇气,再被愚弄半分。」
那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开,复眼中满溢着凌厉的决意。
「……我会,成就这份渴望。」
终于看见了地面。假面心叶轻轻念叨着,我们轻轻地降落到了地上。
「这是,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明亮的广场,中央是个连着无数管道的巨大发条心脏,正嘎吱嘎吱地迟钝运转着。整个空间规整得像是被尺子量过的直角,排列着令人发毛的古老机械装置。
「这里是『线之人』的胸部,艾梅姐。我们接下来要从这里,前往头部——『脑』。」
心叶抬头望去,前方耸立着一条巨大的螺旋阶梯,那就是通往「线之人」头部的路。我环顾四周,反而觉得这里简直是最理想的地方。
背着达娜厄奔跑的心叶同学突然开口说道。
看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藏着。我不由得望向了达娜厄的脸。她毫无表情,只是仿佛在凝神思考着什么。
「不是抱歉,而是谢谢才对吧?」
「既然如此,至少我要……!」
那是眼睛里闪着灿烂樱色光芒的,真真正正的怪物,人类史上没有第二个能与之比肩的,超规格的存在。而我要和她对决。
「达娜……厄……?」
我把手拢成喇叭状贴在嘴边喊道。他坚毅地点了点头。就是巨匠也跟着点头让我有点不爽,不过算了。
她从心叶同学的背上滑了下来,差点没站稳,晃了几下才保持平衡。
(为什么……艾梅学姐……)
「争取时间?错了!我是为了战胜你而来——为了守护我爱的人而来!」
「……你全都,知道吗?」
她那恳求的目光,令我不仅闭上了眼。
「我,选择相信艾梅·库尔·杜·琉米爱尔。」
「哈啊……哈啊……」
带着无可救药的渴望,达娜厄从口中吐出了巨大的太刀。
心叶和我碰了碰拳,迈出了脚步。我目送着他踏上螺旋阶梯的背影,一直,一直,直至他的身影消失。
所以啊,难怪当初她追击巨匠时,故意放跑了他和假面心叶。因为她知道,假面心叶对艾梅学姐来说,是个极其重要的人。
「艾梅姐……抱歉……」
所以,这就是——无可救药的,我的心之形。
「我爱你,心叶。比任何人,任何事,比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要爱你。我只爱你一个人。」
突然,达娜厄开口。
「等等。」
我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笑着回应她。因为这段故事实在是太长太长了。无数次的冒险之后,总算抵达了这最后的终点。
蕾雅举着电锯向前进,但有一只手阻止了她。
只要是那四个人,我的心叶一定能拖住他们。而恋兔光,把她留在这里,哪怕只多留一秒,也是我人生最后的使命。
那群少年少女们,从空中轻轻降落下来。大概是用了奈奈的斩击吧?
「心叶!——绝对要,赢下来啊!」
心叶同学和蕾雅都僵在了原地。那也是没办法的吧,任谁来都会觉得这家伙到底在讲些什么啊。但她就是这种人,蠢得要命,又比谁都在意同伴,说到底就是个笨蛋。明明一直把自己当作彻头彻尾的坏人,心肠却又软的不行。
「小艾梅的斩击,是不论对上谁都能够取胜的能力。能操控奇迹可真是厉害呢。但你要打倒我,到底需要多少次奇迹才够呢?」
「艾梅在……找一个叫……『言万心叶』的人。那不是苍之学园的『言万心叶』……而是另一个……跟黑暗有所牵连的人……她想要保护他。」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打算跟你打一场的。」
无论是蕾雅,奈奈,达娜厄还是心叶同学,只要挨一发雷击就会失去战斗能力。但只有恋兔光不同。区区普通的奇迹,根本伤不到她分毫。
艾梅学姐的心里没有一丝阴霾。她没有被恶蛊惑。所以——
我明白,我现在就该立刻把这个朋友揍飞才对。可我却动不了,只能僵在原地,紧紧抓着最后一丝希望,听她继续说下去。
心叶同学说道。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个人一直都很不可思议,他的终末,不单单只是看到人心。他能够看见的,是更加深层次,更加宽广的东西。
「欸?」
「可是……我的心,却如此满足。」
「所以说了,等等。」
「那里面是……『脑』。得赶快了!」
「姐姐大人!」
(我并不是为了被他爱才来到这里的。我只是,为了向他传达我爱他而来。)
「姐姐大人……!」
「不行……不可以这样。」
好不容易跑上螺旋阶梯的尽头,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巨大而冰冷的房间。规则排列的墙壁与地面,像网格一样整齐划分。唯一显眼的东西——就是那扇「门」。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要站在那一边?!」
「现在还来得及……回来吧……」
和我在港口目送大家离开的那天一样。
恋兔光朝他们喊道。奈奈他们点了点头,蕾雅用电锯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裂痕,四个人立刻跳进其中。这里,只剩下我和她。
「呵呵,这不就跟之前一样嘛。」
「我赌上了我的尊严,梦想,性命与觉悟,才站在这里。」
「哎呀。不去拦住他们吗?」
和从前一样的状况,但不同的是,我的心中没有留下任何后悔,有的只是前所未有的澄澈的心情。
■
「在这上面……有个,非常危险的家伙……」
「呵呵,争取时间啊。没想到你是这种奉献型呢。」
「我们出发了。」
只有我注意到了,达娜厄的眼神开始变得越来越昏暗。
「但是,我不能原谅。这不公平!只有他!只有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独自一人和整个『世界』战斗!即便是我……即便是我这种弱者,至少也要站在他身边,否则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现在一秒都不能浪费!快走!」
「我呢……其实……世界怎么样都无所谓,什么时候毁灭跟我也毫无关系。但我就是喜欢,人类的恶意啊,悲伤啊这种阴暗的情绪。虽然不是想伤害谁……只是,每当我触碰到它们,就会发自内心的觉得,人类真美啊。所以我喜欢这种感觉。」
「我到现在都爱着你……爱着你……当然……一直爱着你啊……」
「你……讨厌我了吗……?姐姐大人……」
那声音很轻,也微微颤抖着。我们一瞬间愣住了。
「你们几个快走。我把这个杂鱼收拾掉,很快就能追上你们。」
「……!」
我孤身一人,举起了银色的海军刀,对准了人类史上最强的怪物。
从底下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大概是恋兔光和艾梅学姐在战斗吧。
「原来如此。但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是啊。这就是他。他不会对我说「我也爱你」,因为他爱的,是我的妹妹。正因为他如此真诚,又如此笨拙,我才会这么喜欢他。
「那,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果然啊,恋兔光。你的话,一定会这么做。
「说到底,我就是……站在坏人这边的人。从小就是这样。我知道那不对,我知道那样不好……但这就是我的本性。」
所以——我才能站在这边。
我对他轻轻地说出了这句话。他的眼神剧烈地颤抖着。在面具下,他一定又是一副强忍着泪水的扭曲的表情吧。我不由得对他感到一阵怜爱。
「——我……一直都……知道。」
我——神流奈奈正和大家一起,飞奔在螺旋阶梯上。
「我能和大家成为朋友,都是因为艾梅。她接纳了我,哪怕是对这么恶心的我,她也温柔地对我说『我觉得你很美』。她告诉我不需要强行改变自己,保持着最真实的姿态,最不堪的姿态,和她一起守护这个世界。」
「…………谢谢你。」
她的声音颤抖着,但仍紧紧地握着她那把巨大的电锯。所以我也一刻都没敢放松握住海军刀的力气。
蕾雅喊道。带着哭腔的声音,但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迷茫。
「——没错呢。我们可没时间被杂鱼耽搁。」
「Stage 9?! 不应该啊,毕竟就算是『线之人』也只有Stage 8。」
我爽朗地笑着。因为我已经把自己的渴望实现了。剩下的,就轮到他们去完成。
「——来了啊,我的挚友,我的妹妹,我的敌人。」
「是终末。恐怕跟Stage 9——大洪水Cataclysmus相当……」
「多少吧……毕竟我也是『黑锤部队』的队长……要查的手段多的是。我一直知道,艾梅在做……不该做的事。」
那个比谁都尊重公平与正义的人,居然会站在敌人的一边。可她眼中的那份坚定,却无比清晰地传达出这并不是一时兴起。
这是一份「无法实现的爱恋」,我从一开始就明白。
「蕾雅,我说过的吧?你姐姐的心里没有一丝阴霾。我面朝着的,始终是正确的方向。我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一件事。」
「如果她真的出了差错,真走到了恶的那边,我作为朋友,有义务去阻止她。我一直在想,在苦恼着,在等待着。现在,我终于决定好了。」
恋兔光自信满满地笑着。我的膝盖不断地发抖。那是当然的,我和她的力量的差距,就如同蝼蚁与巨龙。但这并不能成为我逃避的理由。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战斗下去。这也是生命的一种的归宿。
「我不相信她会站到错误那边去。我不相信她的信念会错。我相信我的朋友。那个比谁都公平,比谁都真挚的人,我会义无反顾地信到底。」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能由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我来出手。
「!奈奈?!」
我的金属球棒狠狠地将达娜厄打飞,她被打了个正着,向后飞出了好几米,狼狈地跌倒在地。而我,已经没有任何迷惘。
「心叶同学!蕾雅!快走!!」
「不……欸……为什么……」
「要是被变身后的达娜厄拦住了,这扇门我们就别想过去了!只有现在来得及!」
我是神流奈奈,所属于「黑锤部队」,达娜厄·惠特摩尔队长最得力的亲信。正因如此,我比谁都清楚她的强大,也知道她的软肋。
「快走!这个笨蛋叛徒,就交给我来解决!」
我没艾梅学姐那么情深意重,也没有达娜厄队长那股傻劲。我有的只是一些没什么用的小聪明,以及骨子里透出的一点冷漠,我一直觉得所谓的感情,不过就是心灵的故障罢了。
「可我……偏偏是,这个笨蛋的朋友啊!!」
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阻止她。必须阻止那个我最喜欢的艾梅学姐,必须阻止这个我最喜欢的达娜厄队长。不能让这点心灵的故障,使她们成为恶人。
「快走!!」
——达娜厄的头发开始慢慢变长,她的身体开始慢慢膨胀。那是她正在发动自己的能力「认真模式SSS」的迹象。心叶同学意识到了这一点,点了下头,立马拉起还在慌乱中的蕾雅全力跑了出去。我握着球棒,面对着达娜厄。
「……奈奈。从那里……让开。」
「怎么可能啊,笨蛋。」
「就凭你……赢不了我。你明白的吧。」
我当然清楚,怎么可能不清楚。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强大。毕竟我是因为憧憬你才加入的「黑锤部队」。你可是那个就算跟恋兔光单挑,都未必会输的人啊。就靠我这破破烂烂的金属球棒,不管砸多少次,也伤不到你吧。
「我能赢!」
但我只能这么喊出来。要是我在这里输了,我一定会失去那两个最重要的人。所以,我只能赢!给我,打起精神来,奈奈!
「我的目的是,毁灭苍之学园。不管会不会把整个次元以及人类拖下水,只有『毁灭苍之学园』,是在『线之人』的游戏里获胜的唯一条件。」
「——假面次元,苍之学园与人类敌对的理由。」
「哼。别催啊。这点时间,总得让我拖一拖。」
他用力地握紧手枪。
「你,你居然……连你也有了,重要的人吗。」
(我能赢得了他吗?)
我和蕾雅进入门后,眼前的是一条长得离谱通道。
和她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只是个被卷进莫名其妙的事件里,只能拼命跟着她们跑的人。而现在,我也积累了那么多的经历,拥有了那么多必须守护的重要的事物。大概,就是这份差别吧。
「可怜,可悲。所以——」
「是吗。」
蕾雅忽然对我说道。
那究竟是什么?那又是谁?有太多该问的事,可惜时间紧迫。如果不快点阻止巨匠,「线之人」复活后,世界必然毁灭。
■
他扣动了扳机。
「……奈奈她,没事吧。」
「那倒没错。不过有件事,你们还是得听。」
「……呵呵……哈哈哈哈!」
「……哈。这边的达娜厄队长真是个纯粹的战斗狂呢。就没有别的想法吗,同伴自相残杀之类的痛苦的心情?」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无比精准地掌控着我的情绪,每句话都算计着来放。从外人眼里看,我就是这种惹人厌的家伙吗。看着我憋得发火,他微微笑了。
为了守护假面心叶,为了守护那份爱,她挡在了我们面前。
蕾雅紧紧地盯着我。
「这是掌管『线之人』封印的塔——『巴别塔』。巨匠已经去塔顶了,要杀掉在那里祈祷的『灰色少女』。」
「这座塔到底是什么?还有,巨匠呢……」
「……那就别废话快点说完。」
那些重要的人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恋兔队的大家,苍之学园的朋友们,挚友们,甚至那个我已经忘记名字的「某人」。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我拥有了那么多重要的人。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变了呢。」
「所以要是苍之学园像我的次元里那样发疯的话,我会很麻烦的。」
蕾雅的指环通讯正在将对话录音并送回总部。只要这段话留住了,就算我们死了,也会给幸存者留下线索。
「……你好啊,我。还是老样子,一副惨不忍睹的窝囊样啊。看着自己小时候的样子,真是刺眼到不想直视啊。」
「别再把我……当小孩看了啊啊啊啊啊啊!!」
尽管毫无根据,但却在我的胸口点燃了希望的火焰。
「……蕾雅。」
他一瞬间,看上去竟如此渺小。
「去调查No.409的终末吧,一切都从它开始。」
我高高挥起球棒,狠狠地朝着那个我最喜欢的人挥了下去。
「都是因为你太弱小了。」
那副鲜艳的骷髅面具,一定是墨西哥的「亡灵节」上用来祭奠死者的面具吧。在短短的一瞬间,也将自己定义为死者的面具。
「来吧,放马过来吧,神流奈奈!——让我好好享受吧?」
他举起了手枪。
毫无疑问,他比我强。时间是残酷的,积累的东西就是一切。
「另一个次元的……我……」
「——一定,没事的!」
「然后,才站在这里。」
他比我经历过更多的事,拥有过更多珍贵的东西,而又失去了这一切。
「喂,心叶。」
「……比我想的,来得要迟呢。」
我摆好了架势,蕾雅的电锯也开始发出低鸣。
「嗯,小言。」
「所以你——哭着去死吧。」
「真好啊,奈奈!我一直觉得,你的话,一定能让我尽兴的。终于拿出真本事了吗,真是令人愉悦啊!」
「……」
「……呵呵。」
「……当然。」
一边跑着,蕾雅一边担心地对我说。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奈奈肯定无法平安无事。但要是我们和她一起留下来对付达娜厄的和,或许直接就全灭了。
「闭嘴。再多说一句——」
达娜厄·惠特摩尔笑了。笑容是那么阴沉,眼神是那么阴暗,声音也是那么阴冷。
「因为它,我失去了一切。」
「……你的目的是为了拖延时间吧?靠对话来。」
——决斗的气息一触即发。
总是驼背的她现在挺直了脊梁,原本娇小的她身高现在身高超过了一米九,平常蕴藏着黑暗的眼睛现在全部被光辉染上了颜色。那就是她的斩击——「认真模式SSS」。
「没事的。」
「……欸?怎么了?」
那个男人就在前面,在那漫长的通道的尽头——巴别塔的前方。那座塔大概有二十米高。拿着粗犷的手枪,戴着骷髅面具的他,就像守护者一样站在那里。
「你接下来,会失去这一切。」
黑暗,被光芒驱逐。夹杂着些许黑色的猩红的光辉,宛如血色一般仿佛暴力本身的光辉。闪烁着那光辉的眼睛,充满愉悦地盯着我。
「只能,由我们来完成了……大家托付给我们的东西。」
蕾雅瞥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谎。
「……干什么。」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咬紧了牙关。对,只有这件事不能不问。而假面心叶也清楚,我「能分辨真假」。他一旦开口,给出的就只能是真相。
「嗯——?没有呢。打架的理由,向来都是无聊的嘛。信念也好,觉悟也罢,说到底都是蠢事一桩。既然如此,那至少要尽情享受,不然可不划算啊?」
(而我现在即将面对的那个男人——)
「……」
「真是心急啊。你们不是还有很多该问的吗?」
真是个单纯过头的笨蛋啊。不过我并不讨厌她这样的地方。虽然有时候真的是气死人,我都不记得有多少次恨不得宰了她算了。
一名银发的幽灵少女出现了。眼眶里泛着泪滴,紧紧握着电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