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石离开平田的房间,来到客厅。
「啊,悠人。」
洋子已经准备好饼干和红茶在等赤石。
「朋美她……」
「对不起。」
赤石低头道歉。
「凭我的力量实在无能为力,是我能力不足。」
赤石低头致歉后,往玄关走去。
「要不要喝杯红茶?」
「……那我就不客气了。」
赤石在桌边坐下。
「朋美还是不愿意去学校吗?」
「是的,我用尽了各种方法,但还是行不通。」
赤石喝了一口红茶。
「这样啊……」
洋子遗憾地低下头。
「……」
「……」
「……」
沉默的时间持续流逝。
「接下来,我会单方面地对您说些话。您要怎么理解这些话都无所谓,但希望您能记住,我说这些话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出于善意。虽然这么说很任性。」
「我觉得朋美同学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到您的影响。」
「在我心中,我认为能对他人说出严厉话语的人才是真正的善人。」
洋子静静地听着。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讨厌朋美同学,也不擅长和她相处。只要稍微犯错就会被责备、被排挤,直到我说出她想听的话才能加入她们的圈子,要是被这样对待,我也会相当难受。」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今后能不能也请你来我们家?能不能请你当朋美的朋友?」
「这样啊……」
「我到底哪里不行了?」
「我觉得您的爱已经失控了。」
「…………」
「但是,我觉得实际上并非如此。」
洋子开口说道:
赤石放下红茶。
「……好的。」
洋子静静地盯着赤石。
然而,与赤石的预想相反,洋子拿着饼干直接走了回来。
「……那就麻烦您了。」
洋子疑惑地歪着头。
洋子战战兢兢地问道。
赤石用严肃的眼神看着洋子。
洋子用半是愤怒、半是不安的表情看着赤石。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
「……我知道了。」
「没有啦……」
洋子走向厨房。
洋子插嘴道:
赤石慎重地观察洋子的举动,为了在发生什么事时能够立刻逃跑,他清出了一条逃跑路线。
洋子搔了搔头。
「因为饼干变少了。」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我觉得问题的开端也在于您。」
「这到底是……」
赤石和洋子都坐了下来。
「嗯?」
「从旁人的眼光来看,您是个非常善良、为孩子着想的好妈妈。」
「…………」
「要是您拿出菜刀,我会立刻逃跑哦。」
「……这……」
「那个……」
洋子不想被误会,于是回到赤石身边。
「……咦?」
「我没有那个意思……」
「虽然我不想说是为了您,但如果您觉得不舒服,请离开座位。我会就此打住。」
「……」
洋子点了点头。
「比如说,如果有人惹你不高兴,一般来说应该会想和那个人断绝关系。」
赤石竖起一根手指。
「看到朋友给别人添麻烦,因为觉得不舒服而想和对方断绝关系。一般来说应该会这么做。因为如果说了什么,自己可能会被讨厌,受到伤害。」
赤石放下手指。
「但是,我认为即使自己被讨厌,受到伤害,也要把问题点出来,才是真正的爱。如果没有人指出,那个人就会一直犯错,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的错误。他不会知道自己身边的人为什么消失,只会一直痛苦下去。这就是现在的朋美同学。」
「……」
「即使自己被讨厌,只要对方能稍微往好的方向改变,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
「肯定对方所说的一切,给予对方想要的话语,这样阿谀奉承对对方没有好处,对自己肯定也没有好处。我害怕被讨厌,不擅长说错话。但是,希望您能理解,我绝对没有贬低您,或是有什么想让您不愉快的意图。」
「我明白了。」
洋子握紧拳头。
「我觉得,您太宠朋美同学了。」
「太宠……了?」
洋子歪着头。
「您至今有对朋美同学发过脾气吗?有对她说过『你错了』吗?不管朋美同学犯了什么错,您都会肯定她所说的话,不是吗?」
「……」
洋子想到了一些事。
「我认为您这种态度,助长了朋美同学的气焰。」
洋子战战兢兢地说。
赤石把视线转回来。
赤石放下洗好的杯子,关掉水龙头,走到洋子身边。
「……」
「正是因为这样持续纵容朋美同学,才导致她现在如此任性,只要自己的要求不被满足就歇斯底里,开始排斥不服从自己的人不是吗?」
赤石喝了一口红茶。
「朋美……」
「我听老师说,您好像逼我来送讲义。」
赤石突然看向窗外。
「当然,用让孩子无法自由生活的恐惧来养育是不对的。但当她犯错时,必须明确告诉她这是错的;做了坏事就要让她好好道歉。这才是正常的做法。可现在的朋美同学,已经做不到这些了。」
洋子一动也不动地听着赤石的话。
「关于二世这类人,我觉得有相当比例会出现任性自大的倾向。经常看到那些留下丰功伟绩之人的孩子变成任性问题儿童的例子,不是很奇怪吗?那么了不起的人居然会有不成器的孩子。国王的孩子任性自私不顾国民之类的传闻也常有耳闻,这难道不是因为没有敢于训诫王族子弟的人存在吗?」
洋子点头认同。
「因为担心女儿,所以希望我来吗?那为什么要对老师说那种话呢?直接对我的母亲说不就好了。」
「……是的。」
赤石一边洗杯子一边说。
去洗餐具。
「当然。」
「我的个人理论是,人类正是通过被斥责、被训诫、经历悲伤、哭泣、叫嚷、喧闹、遭人嘲笑、自我贬低、反省、痛苦,在这些负面情感的积累中不断成长的。人的心灵正是通过叠加这些消极的、负面的情感才能茁壮成长。就像被锻打才能成器。但您对朋美同学的所有言行都予以肯定,只是一味地溺爱。」
「请斥责你的女儿。」
「那是因为……我担心朋美……」
洋子仰天长叹。
一定是因为害怕吧。
「请对她发火吧。请为她哭泣吧。请为她悲伤吧。当她做错事时,请严厉地训斥她;当她走错路时,请明确地指出来。如果不这样做,朋美同学今后也会永远、永远对不如意的事情歇斯底里,继续排斥所有不顺从她的人。最终,朋美同学抵达的终点,只会是孤身一人、无人相伴的孤独。」
「您没有想过,否定朋美同学会不会让自己被朋美同学讨厌吗?您没有害怕过自己被朋美同学讨厌吗?我认为,如果真的为朋美同学着想,就算自己被讨厌,也应该好好责骂朋美同学。就算因此和朋美同学的关系变差,我认为您也应该责骂朋美同学。」
「怎么会……当然是朋美啊!」
「而且,我认为您的做法——不择手段这点非常恶劣。」
「……」
他把红茶杯拿回厨房。
「既然如此。」
洋子砰地拍了一下桌子。
害怕被母亲讨厌。
「您喜欢朋美同学吗?」
「……」
「这种说法很讨厌呢。」
「……」
「您真正爱的是朋美同学呢?还是自己呢?」
赤石指着二楼。
「不过,这终究只是我的想法。」
赤石直视洋子的眼睛。
赤石站了起来。
「那是因为……」
「阿姨,行使恶质的力量,也会对自己身边的人造成负面影响哦。」
「……」
赤石再次坐下。
「所谓的力量,不是用来威胁别人,让别人听自己话的东西。权力、压力、暴力,这些力量不是用来威胁别人,让别人听自己话的东西。拥有力量的人,必须对自己的力量有所自觉。」
洋子也坐下。
「您行使自己是学生母亲的力量,强行对学校下达指示。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行使力量的吧?」
「那是……」
洋子站起来想要抗辩,但还是坐下了。
「力量不是用来行使的,而是用来守护的。拥有力量的人滥用力量有什么用呢?您自己或许以为是这样滥用力量来守护朋美同学,但对朋美同学来说,这只会造成负面影响。」
「那种事……」
「这种事情是存在的啊。如果您强硬地向学校施压,学校就不得不服从您的意愿。这就是母亲所掌握的力量。但即便将自己的正义强加于人,用力量迫使对方屈服、按自己心意行事,那里也绝不会诞生真正的信任与友爱。朋美同学至今被这样用力量保护着,结果就是身边空无一人了。」
「……」
「您的行为,看似在保护朋美,实则是在攻击她。正因为您滥用权力,周围的孩子可能只是不情愿地和朋美同学相处。或许他们心想「反正她妈妈很烦人,就勉强应付她吧」。就算孩子们被告诫「朋美的妈妈很麻烦,所以只要表面附和、别接近她」,也一点都不奇怪啊。」
「怎么会……」
洋子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阿姨,请不要再任性的使用权利了。请不要再保护朋美……不,请不要再伤害朋美同学了。您的爱的方向是错误的。请不要想着自己不受伤,却让女儿爱自己。请好好地做出即使自己受伤,也要拯救女儿的行动。拜托了。」
赤石低下了头。
「即使自己遍体鳞伤,即使被讨厌,好好地面对女儿,好好地和她说话,知道哪里做错了,不是很重要吗?」
赤石背起了包。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反正就是高中生的小鬼在说,所以请听一半就好。如果讨厌我了,那也没关系。但是,如果真的为朋美同学着想的话,希望你能稍微考虑一下。」
洋子送他到玄关。
「那、那个……」
「……」
「朋友戒指……」
「请保重。」
「……」
洋子与赤石道别。
「……到时候,再还给我吧。」
「悠、悠人君。」
赤石露出不情愿的表情。
然后拿起了钱包。
洋子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
「您擅自给我,我又要被骂了。」
「那家伙真的很恶心。啊,还有我再也不去学校了。妈妈,我要去玩,给我钱。」
赤石的手掌上放着一枚小小的戒指。
「今天承蒙照顾了。我会等朋美同学来学校的。」
赤石苦笑。
当天晚上。
然后洋子把某个东西交给了赤石。
洋子走到平田面前。
洋子想开口,但又闭上了嘴。
「唉……真的好恶心。别再带那种人来了。」
洋子寻找钱包。
「……」
「虽然到头来,我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但希望悠人君能拿着。」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这是……」
「妈妈。」
「钱啊……」
「作为母亲,还有为了朋美,以后也请来这个家玩吧。」
赤石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样啊。」
洋子在客厅等着平田。
「……」
赤石走在走廊上。
「回去了。」
「这是朋美小时候做的朋友戒指。」
「那家伙已经回去了吗?」
「去哪里都无所谓吧?我会随便找个地方住,给我钱。」
「咦,怎么了?」
平田面对着洋子。
然后。
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咦?」
「…………」
平田被右脸感受到的热度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
「朋美,你给我适可而止!」
「咦……咦?」
平田用手捂住右脸。
「大半夜的在外面乱晃,要是被坏男人盯上怎么办!你不知道女孩子晚上在外面乱晃有多危险吗?」
洋子拼命支撑着颤抖的手,对平田说。
「为、为什么……?你之前不是一直给我钱吗……」
「妈妈……妈妈是为了朋美,为了朋美才一直给你钱的。我甚至去打辛苦的工,喜欢的衣服、包包、香水、音乐、演唱会、和朋友出去玩,全部都放弃了。自从朋美出生后,我就封印了所有兴趣,只为了朋美而努力!」
「可是,那是……」
平田因为过于震惊而无法理解事态,瞪大了眼睛。
「可是,我终于发现那不是为了朋美好。」
「可是,为什么……」
平田像在说梦话般喃喃自语。
「今天来的那家伙跟我说了。」
平田泪眼汪汪地看着洋子。
「妈妈,妈妈……!为什么……!」
「为什么…………」
平田用手捂住被打的左脸。
平田想起了赤石。
平田害怕地仰望着洋子。
「那家伙说了什么,你才会这样欺负我!朋友、那家伙、妈妈!你们都联合起来欺负我!」
洋子再次打了平田一巴掌。
洋子和平田抱在一起。
平田把脸埋在膝盖里。
洋子再也忍不住泪水,当场跪倒在地。
「朋美,对不起,对不起。我之前都错了。我为了你着想,让你随心所欲,没想到却害了你。对不起,朋美,对不起……」
「不是的!!我是自己觉得这样比较好,才这么做的!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怪到别人头上,怪到悠人身上,擅自把别人当成坏人,认为自己没有错!!」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不会再宠你了。妈妈会和朋美一起努力活下去。所以,我们一起思考吧。对不起,朋美……」
「你以前不是也遇到过危险吗?在这种晚上带着钱出门,不是遇到过危险吗?等到发生事情就太迟了!为什么……为什么你听不懂我说的话……」
「连妈妈都讨厌我了吗?」
「妈、妈妈……」
「不是这样的。」
两人在客厅里抱在一起。
「好痛……」
「连妈妈都讨厌我的话,还有谁会保护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受够了……」
「妈妈…………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