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清晨——
刚刚升上高一的少女水城志绪在自己房间醒来。
「好吵啊~……」
她一把关掉手机上的闹钟。
「……」
说完她又把脸埋进被子,准备继续睡。
「志绪~,吃饭啦~快起来啦~」
「……知道啦~」
客厅里传来了妈妈红蓝的声音,志绪不情不愿地起身。
她揉着眼睛,来到客厅。
「你起来啦,志绪。」
「咦,爸你怎么还在家?」
平时爸爸茂总是天还没亮就出门上班,今天能看到他在客厅,确实稀奇。
「咦是什么反应?爸爸偶尔也想悠闲地去上班啊」
「哎呀,不要靠近我。爸爸身上好臭!」
志绪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挥手把茂推开。
「昨天加班加到凌晨两点,稍微晚点出门也不过分吧。」
「真是的,一大早就这么大声~」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绕了个远路离开爸爸的半径。
「我才不想看一个中年大叔谈恋爱呢!」
「小心!」
「好好好,我知道啦,对不起对不起。」
「那种东西坏了就坏了,你没事最重要。」
茂捡起破损的遥控器和碎片,放到安全的地方。
「……对不起啦。」
「喂,妈妈!」
志绪咯咯笑着走向餐桌。
「再臭,我也是努力活着的中年人啊!」
「对不起啦~」
茂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她。
「在那里哦。」
「中年大叔也是会谈恋爱的好吗。」
「人是没事啦,可是……遥控器……」
换好衣服回来的志绪,看到父母的亲密互动,明显地扫兴。
「没摔伤吧?」
「嗯。」
「不是说了不要把我的衣服跟爸爸的一起放嘛!要是被他的中年味薰到了怎么办!」
「啊……谢谢啦。」
「好啦~」
「知道啦知道啦。」
「真是的,是谁把遥控器放在这种地方的~?很危险耶!」
「——哇!」
「真是的,一大早就这么恶心~」
茂拍了拍手。
红蓝搂住茂的脖子,给了他一个拥抱。
「好了好了,不要一大早就吵架。」
「一大早就心情不好也不是好事。东西要决定好放的地方,放回原位!来,吃饭吧。」
她被地上的遥控器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老公,你领带歪了。」
红蓝一边准备早餐,一边指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水城一家围坐在餐桌前,准备吃早饭。
她低头一看,被踩的遥控器已经碎成了两半。
「我又没老成那样!」
「啊,抱歉。」
「那我开动啦。」
志绪拿起自己的衣服,回到房间换衣服。
「你身上那么臭还谈恋爱?」
志绪一边摸着刘海,一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谢。
「欸,我的衣服呢?」
「哎呀,昨晚看电视忘了收……」
红蓝注意到茂的领带打得不整,又走过去帮他重新打好。
「今天也加油工作哦。」
「我们也开动了~」
一家人开始用早餐。
志绪一边吃早餐,一边觉得久违的家族团聚时间是个好机会,于是开始说:
「不过爸你早上在家的时候还真不多耶。」
「当了专务董事之后,早上也总是被工作缠住啊。」
「又来了,又开始讲你的『专务笑话』了啦~烦不烦啊!」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专务可不是随便能当的。」
「妈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爸升职以后,我们家经济宽裕多了,不是挺好吗?」
「哇~连妈妈都站在爸爸那边~你们整天就知道钱钱钱,妈你也太油腻了吧~」
「好好好。」
「你根本把爸当成『摇钱树』了对吧,妈妈~」
「我才没那么贪财好吗。」
「爸爸不是叫茂嘛,其实是『摇钱草』,戳一下就掉钱~像什么草丛宝藏一样。」
「钱不是掉出来的,是赚出来的。」
「专务笑话又来了。」
「钱是手段,不是目的。太看重金钱的话,早晚要栽跟头的。」
「啰哩啰嗦的『中年说教』,真的没法听下去耶~」
「爸你要再来一碗吗?我帮你盛。」
「不用了。不运动的话,身体会越来越迟钝。」
「大叔的说教,该怎么说,就是不够含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是爸爸,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只会觉得『哦,这样啊』。爸爸的部下大概也这么想。」
「公司食堂吧~?两百块就能吃顿饭,我是完全无法理解耶~」
「那你每天都吃妈妈做的便当啊。我每天都要吃妈妈做的便当耶!」
「这跟臭没关系吧!」
「人要懂得节俭。饿着肚子的武士依然气宇轩昂,衣衫褴褛却心存高洁。无论何时,都要保有高洁美丽的心灵。不管拥有多大的财富,若没有感恩的心,迟早会看不清什么是有价值的,什么是浮华的假象。」
「真的有部下想听这种臭大叔说话吗~?只是因为你是专务,想拍马屁,把你当成自己升官的垫脚石吧~?」
「志绪长大后就会懂了。」
「不要做这种现实的考察。」
「爸爸受欢迎,不是很好吗?」
「拜托你一大早就别端着『专务气场』了好吗,真的超烦的耶!」
「志绪,别忘了带便当哦。」
「被爸爸这种人使唤的部下好可怜哦,我是说真的。」
「你这些大道理真的听不进去耶~左耳进右耳出。」
「你都当上专务了,别只花两百元就打发一餐啦。再说——」
「志绪,时间快到了也不可以着急哦?欲速则不达。」
「每天拒绝妈妈做的便当,吃公司食堂的大叔讲这种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什么大钱,才两百元耶,两百元。两百元的午餐算大钱吗!?」
「当上专务后,要在人前演讲的机会就会增加,多到让人受不了。」
「啊~真是的,吵死了啦~别一大早就开始说教嘛!」
「他从以前就是这德行了啦~」
「再说了,现在的年轻人好像都不太想升职了吧?」
「好了,志绪也别再说话了,快点吃饭。」
「不不不,以前更安静一点!一大早就对着可爱的女儿碎碎念!你去跟墙壁说话啦!」
「我们是敢于对抗权威、拥有未来、充满创造力的新一代!」
「每天让你妈做便当,其实也挺辛苦的啊。而且正常做便当,不可能只花两百元。」
「也是呢,抱歉。」
「这就是所谓的世代偏差啊。我们小时候经历着团块次代、就业冰河期、婴儿潮之类的各种时期,果然不同世代的思维偏差是存在的,而且难以摆脱。并不是要把每个世代简单归类,而是世代经历的环境所孕育出的思想啊――」(注1)
「好~」
「志绪,不准这么说你妈!」
「知道啦知道啦~不就是个便当嘛~爸爸你每天都能去外面吃好吃的,我们却天天吃这些清汤寡水的便当,太不公平了吧~」
「妈~我可以揍爸爸一拳吗~?」
「公司里的部下啊,巴不得找我吃饭,就为了听我讲话呢!」
「我认为,人确实会受到自己所处世代的强烈影响。就拿你来说好了,你现在说的这些话,不正是你这代人最喜欢说的吗?『别给我们贴标签』——这不就是你们这代人的特色反应吗?」
「什么嘛,小气!我也想吃学校餐厅,不想吃妈妈做的便当!」
「不可以欺负爸爸哟。」
「再说啦,妈妈做的便当,可比外头的便当值钱多了。」
「你也该偶尔听听你爸说的啦。」
「到底是怎样?爸爸,你是不是说教成瘾了?」
「只是盛个饭而已,别说什么运动啦~」
「看吧,又来了~大叔特有的,把人一概归类成世代的习惯又来了~爸爸的脑袋里真的没有多样性这种概念耶!这种脑袋僵硬又臭的大叔是专务,爸爸的公司前途堪忧啊~」
「我会努力改进的……」
「妈妈做的便当比较好吃吧。你现在可能还不懂,长大以后就会明白父母的爱有多珍贵,多无可取代。」
「你上学还来得及吗?」
「嗯~再待一会儿应该没问题~」
「别着急,志绪。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迟到也无所谓。要是着急忙慌地冲上马路被车撞了什么的,爸爸可真的会心碎的。」
「你能不能别随便脑补我死掉的样子啊~!」
「小心别出意外啊,志绪。」
「志绪,要注意安全哦。」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小心的,我出门啦!」
「路上小心,志绪。」
「我都还没到该出门的时间啦~!」
「志绪,把酱油递过来一下。」
「你不是高血压嘛,别吃了啦!我不交出任何含盐物资!」
「老婆,给我盐。」
「你就知道盐盐盐,吵死了啦,爸爸!」
「你是盐人吧。」
「盐人?什么鬼是盐人。」
「请健康地活下去吧~」
「就用现在这种清淡口味忍着点啦。」
「嗯……这样啊。」
「爸爸你也得控制盐分啦!」
「别说教了,说教个没完。」
水城一家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开始了他们的早餐。
志绪带着满脸郁郁的神情,朝客厅走去。
「……」
视线扫过去,发现沙发上堆着一大堆没叠的衣服。
「……」
从今往后,每一个清晨,自己都会再次想起和妈妈的那段日常吗?
「好了好了,别光说话,赶紧吃饭。」
「……钱,没问题吗?」
「妈,沙发上的衣服你打算什么时候叠啊?」
虽然眼下还没到捉襟见肘的地步,但将来肯定会有困难。
「这个月的支出……」
红蓝斩钉截铁地答道。
「不够。」
红蓝只是瞥了志绪一眼。
最近这段时间,沙发总是被洗好的衣物占据,根本没法坐。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她正戴着耳机,一边看着笔记本电脑,一边听编程课程。
「……」
「你起得真晚。」
「早上好……」
昨天和妈妈的对话,一下子浮现在脑海里。
「我用了固定金额自动扣款的服务,所以你不用操心这些麻烦事。」
「……」
「早上好……」
感觉,做了个很怀念的梦。
「好~的!」
「……你说什么时候叠?」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红蓝的神色,低声问道:
志绪是这么理解的。
「……」
「那个,要是太忙的话,我可以帮忙啊……」
「……早上了?」
可能没注意到志绪来了,红蓝没做出任何回应。
志绪因为不太想去客厅,就在房间里一边看手机一边躺着,结果就被责备了。
「年轻人的说教可是很有道理的!」
「……这样啊。」
志绪缓缓地坐起身,拿起手机确认时间。
「是早上啊……」
「不是『我可以帮忙』的问题吧。你是不是打算把家务都丢给我一个人?你都快上大学了,做家务这点事,也得有点自觉性吧?妈妈我很忙的。既然你已经注意到了,就别先来问我,要先自己动手做。」
「……是。」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志绪一脸疲惫地走向餐桌。
「这样放太危险了啦……」
红蓝一边听着编程课程,一边把笔记本放在餐桌上充电。
因为插座离餐桌有点远,电源线拉得笔直,刚好横在志绪要走的动线上。
「……」
红蓝对志绪的提醒完全无视。
「唉……」
志绪叹了口气,小心地跨过绷紧的电源线,走向自己座位。
「――哇啊!!」
刚跨过去,下一步还没站稳,脚被随便丢在地板上的遥控器绊了一下。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了,而缠在她腿上的电源线也被扯动,把笔记本电脑整个带下了桌子。
「不――要――啊――――!!」
笔记本电脑发出巨大声响,摔在了地上。
那可是从她腰部高度的桌面摔下来的。
红蓝立刻理解了笔记本电脑发生了什么情况,脸色变得苍白。
「好痛……」
志绪跌倒时头撞到了墙,捂着额头痛苦呻吟。
「诶……」
志绪用悲伤的眼神看着母亲。
红蓝手里的笔记本,屏幕已经裂了。
「对、不起……」
红蓝的身体开始颤抖。
「你给我赔!」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志绪捂着通红的脸,呆呆地站着。
她眼神骇人,直逼志绪。
「三十万,一分钱不少全给我赔回来!」
用尽全力打的那种。
那是她在电脑店被推荐的,听店员说得云里雾里最后买下的三十万日元的笔记本。
志绪止不住地掉眼泪。
「你到底干了什么啊!」
看到母亲的反应,志绪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出事了。
她被妈妈打了。
她一边拍着电脑,一边试图让它启动。
「……」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母亲打。
「啊啊啊啊……我还报了课程啊!还有期限的啊……没有电脑我要怎么学编程啊……啊啊啊啊――!」
比起脸上的痛,更刺痛她的,是母亲的那一巴掌,在心里留下的巨大的伤口。
「对不起,对不起……」
眼前忽明忽暗。
「你知道这台电脑多少钱吗!三十万日元啊三十万!那可是我拼命打几个月工才买得起的啊!你居然,居然就这么……」
到底是谁的错?
「对、对不起……」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对,对不起……妈,对不起……」
「电源,电源……」
红蓝战战兢兢地把电脑捡了起来。
红蓝抓着自己的头发,把怒火尽数发泄在女儿身上。
红蓝捂住脸,低声哭泣。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电源熄了。
志绪只能一边哭一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
怒火中烧的红蓝,狠狠地甩了志绪一个耳光。
志绪含着泪,拼命道歉。
「电脑,电脑……」
「无论用什么办法,都立刻给我还清!」
她拼命按着电源键。
「开不了,怎么都开不了……!」
注1:团块次代,特指1971年到1974年出生的一代人。他们是战后婴儿潮第一代(团块世代)的孩子,也因此被称为「第二波人口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