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
鸟饲靠着椅背,对赤石问道。
「你啊,难道觉得我朋友一个人就该这样继续过着辛苦的人生吗?」
是在质问吗?
赤石正面迎上鸟饲的视线。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朋友和她前男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又不清楚,我什么都说不了。也许是你朋友出轨了,也许她只是个被骗得一干二净的可怜人,总之我没办法判断。」
「那你这话,也能对一个独自抚养孩子的女人说得出口吗?」
「嘛……也能吧……」
「都被迫抚养孩子了,怎么可能还有什么出轨、婚外情一类的事啊!」
「可就算是女人出轨了、婚外恋了、借了债、撒了谎……基本上监护权也还是判给女性。有没有孩子,并不能决定谁才是错的那一方。」
「……」
「……」
赤石起身走向空盘,去添菜。
「别逃!」
「让我吃个饭吧……」
一段时间后,赤石回来了。
「别袒护男人。」
还没等赤石落座,鸟饲就盯着桌面开口了。
「我向来都站在弱者这边。我本来也是个弱者。」
「那你就别袒护男人。」
他一直这么认为:拥有暴力手段的男人,未必就有能驾驭那种力量的器量。
「……」
「不管加害者是男是女,别人的事终究无关紧要。而且我自己也不想遇到那种人。面对那种见面就要揍人的家伙,根本没法正常对话」
「别把我和那种人混为一谈。我对那种领头作恶的猴王最是厌恶,我怎么可能站在那种人的一边。更别说我要是那样做了,等我结婚了,我老婆、我女儿也可能会遭受同样的事。我怎么可能去替那种人辩护?真正为同类开脱的,反倒是你们女人那边吧?」
「不对。那你说,那种垃圾男人,你怎么看?」
「……」
「就是这个。男人跟男人之间总有种莫名的连带感,哪怕那人犯了罪,也还是想要袒护。如果某个男人强奸了女孩,你们这些男人就会说『那男人也没那么坏』之类的。你们啊,真是些垃圾。」
「而且啊,明明彼此发过誓要共度一生,结果最后却恨得像仇人一样分开,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真不懂。对不起,恋爱这事超出我的理解范围,我什么也说不上来。我又不是评论家,也不是人民的领袖。我的主张不一定是对的,我的经验和性格也可能让我说出很多偏见和歪理。」
「……」
「老实说,我也觉得那样就够了,我也同意那种说法。」
赤石歪着头,苦思片刻。
「我觉得这样就好。」
「……」
「嘛……我会觉得她挺可怜的吧。」
赤石继续吃饭,边吃边说。
鸟饲始终没动餐具,只是静静听着。
「打个比方吧,这世上各种各样的犯罪都有。就像有男人搞的恋爱诈骗,女人也一样会搞恋爱诈骗。如果一个男人哭着说自己被骗了,那你会怎么办?你会叫上所有人,一起去找那女的讨回公道吗?你不会的吧?搞不好你还会说,『谁让他蠢,活该被骗』,『就当花钱买了场美梦』之类的」
「唉……」
「我会觉得他是个混蛋啊。」
「我没在袒护啊……」
「那就……」
「果然是你们人渣的连带意识吧。」
「……」
赤石边往嘴里塞食物边断断续续说着。
「那你假设一下,如果我朋友真的一点错都没有,只是被个混蛋男骗了,才落得如今这步田地呢?」
「……哈,来了。」
赤石沉思了片刻。
赤石一脸为难。
「世上有各种犯罪,盗窃、抢劫、杀人、婚姻诈骗。有些是蓄意犯罪,有些是过失犯罪。虽然大部分是男人干的,这点我承认男人有问题。但要说会不会为受害者奔走,你我都不会吧?虽然觉得可怜,但终究还是自己最重要不是吗?」
「……」
「要是有人说'我被美女骗婚,养老用的两千万全没了,这样下去会活不下去的,求求你们帮帮我,不然晚年都没法过了'——」
「唉……」
鸟饲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你们连可怜都不会觉得吧?反而会嘲笑这种笨蛋老头,说'这种老头还想娶年轻美女,脑子有问题吧?'」
「开什么玩笑。」
「……」
「……」
「不,这很难吧……」
「就算不发誓共度一生,至少身体……」
赤石拿起筷子,开始吃。
「彼此约好共度一生的两个人,最终却变得水火不容,这种事在我们的常识里根本无法想象吧。」
「你看,又来了。又是这种同性情谊。男人的问题,就该由你们男人自己负责去追究。你们男人就该把那种家伙揪出来,让他乖乖付抚养费!」
鸟饲指着赤石说道,像是戳破了他的伪装。
「女孩子啊……女孩子,是弱者啊!」
「……」
鸟饲像在呐喊一样地说出。
「女孩子,是弱者。」
然后,她又像喃喃自语般低声说道。
「你这种『女性就一定弱』的刻板印象,可不太好。你这就是在小看女性。」
赤石自己,从未觉得身边的女生是弱者。
煽动霸凌的鸟饲
当众告白的水城
操控舆论的叶月
才华横溢的高梨
攻势凌厉的暮石……
在他认知中,女性从不柔弱。
「你又开始说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想要引导对方往你想要的方向走了。」
「……」
「女孩子啊,无论如何,终究是弱者。没法一个人活下去。对啊,我们需要男人的手。需要伴侣。就是因为这样,一旦男人逃了,我们女人就会感到无助啊。」
「……」
「女孩子会……会轻易地把身体交给当时的男朋友。因为一时的恋爱冲昏了头脑,明明不是那么喜欢的男人,也会交出身体。会把那个男人当作自己的一切。如果男方说『让我拍裸照吧』,女孩子就会因为不想被讨厌,而答应让他拍。女孩子,是弱者……不管是意志,还是身体,其实都比你以为的要脆弱得多……」
「……」
原来如此,赤石想着。
鸟饲用悲伤的眼神看着赤石。
女人必须要坚强,必须要能独自生活,不需要任何依靠。
赤石是这么想的。
「……」
「什么被男人甩了,说到底不就是自己选错了人吗?当然是自己的责任。但就算这样,因为得独自抚养孩子,就断定她整个人生全完蛋了?我可不这么认为,这也同样是我真心的想法。」
鸟饲低下了头。
毫无疑问,这是赤石的另一个「真实」。
「说什么不需要男人、骂他们是工业废料、垃圾…其实根本不是真心话…只是害怕被男人抛弃…害怕要独自抚养孩子…只能这样恶言相向罢了……」
「不过就是顺序变了点而已啊。就算在高中时成了单亲妈妈,也不代表整个人生就毁了,更谈不上变得一团糟。只是顺序有些颠倒了而已。当然,未来的人生难度可能会有所上升。但如果她真心觉得和那个愚蠢的男人生孩子是个错误,那只需要下次做出更好的选择就行了。我是这么想的。在这个有三成夫妻都会离婚的社会里,一个人养孩子又如何?难道这就等于彻底失败了吗?我一点也不这么认为。」
「……」
「比起四十、五十岁才开始慌张,不如趁年轻的时候生下孩子,说不定还更好些呢。说不定还能早点看到孙子、曾孙的脸。男人嘛,除了那个骗她的,还有的是。如果真的不想一个人过,想再婚也好,干嘛都行啊。」
「我确实认为这是自作自受,是她们自己眼光有问题」
「但,我这么想的同时,也真心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件大不了的事啊。这种想法,也是我内心真实的一部分。」
「……」
赤石拿起了饮料,喝了一口。
「对啊,果然女孩子,是需要男人的啊……什么一个人能活下去,那种事,根本就不可能啊……」
可现实,却并非如此。
鸟饲是在这样对自己说着,反复告诫自己。
鸟饲紧紧握住了拳头。
「什么女人很坚强啦,什么一个人也能活下去啦,什么根本不需要男人啦……其实根本没人真的这么想啊……对大多数女孩子来说,男人是支柱,是依靠啊。如果没有男人的支撑,大多数女孩子是活不下去的,这才是她们真正的心声啊。」
「女孩子,是需要男人的啊。」
「……」
鸟饲紧闭嘴唇。
「……」
「……」
「那种事……我想,对男人来说也一样吧。我们必须彼此支撑着活下去,少了任何一方,都不行吧。」
尽管鸟饲口口声声说着「不需要男人」,但她身边的朋友们却一个接一个地变得憔悴。现实中的苦难,与自己脑中编织的观念之间的鸿沟,让她不断陷入烦恼。
「所以啊,当你说『全都是女人的错』,『这是她们自作自受』什么的,我就忍不住想反驳你啊。你能不能,理解一下我们……我们的心情啊……」
看到周围朋友们陷入困境,她便开始将异性视为敌人。与其和那样的「敌人」在一起,不如一个人活下去,她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赤石的动作停了下来。
「……」
「事情当然不会全都美好无缺,但我相信,她们应该也有父母会给予支持。而且,越是年纪轻轻就有了要守护的存在,人就会越发坚强。我也觉得,年轻时的失败是为了日后不再重蹈覆辙而必须经历的事。虽然也确实有些事情是无法挽回的,但如果你说她只是被男人骗了、是个可怜的女孩,我也不会因此就觉得她整个人生都完蛋了。如果她真的陷入困境,那周围的人就该去支持她、帮助她,不是吗?」
「……」
「这就是我的心里话。你可能不信,但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引导你往我想要的方向走,也不是为了扭曲事实或情感。」
「……」
「……」
此刻说出口的,恐怕才是她真正的心声。
「所以,我很害怕,你是不是会把三叶和白波当成自己的所有物,然后抛弃她们……」
他终于觉得,看到了鸟饲真正的心声。
「……」
这,或许就是鸟饲的——矜持。
也许,其实从一开始试图扭曲自己的主张,硬是朝着自己有利的方向推进话题的,是鸟饲。
「……」
赤石仰头望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确实觉得,被男人骗的蠢女人是自作自受。但我也觉得——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怎么看我不知道,但人的心理啊,要比你想得更深、更复杂、更多面。我也是,你也是。没有人是单一维度的恶吧,一定也有好的一面。虽然确实也有那些从哪一面看都是一塌糊涂的人存在,但至少我——我认为我所说的话,是合乎道理的。」
「……」
鸟饲吸了吸鼻子。
「我和你,我们都有自己经历的事、所处的环境、身处的立场,所以彼此的主张和理念自然也会不同。我不认为我就是个只有缺点的人,我也不认为你就全然是错的。我不这么认为,而且我也不愿意这么相信。」
「……」
「比如说吧,一个哥哥明明没有任何才能,却有个天赋异禀的弟弟,受到了社会的广泛认可。你说哥哥会怎么想?他肯定会为弟弟感到骄傲,到处说『我弟弟很厉害』吧?但同时,他也一定会嫉妒——『为什么我就不如他』。一边以弟弟为傲,一边也会为自己不如弟弟而感到焦虑、感到自卑。」
「……」
「对弟弟的憧憬与骄傲,自己的自卑与焦躁,这些情绪是共存的。甚至会因此对弟弟发火。可即使如此,在外人面前他还是会为弟弟感到骄傲。人类的情感啊,绝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单纯、简单、纯粹的东西。我是这么认为的。」
「……」
「再比如说,有个一起追梦的朋友吧,可最后只有她得到了认可,自己却什么也得不到。那时候,心中肯定不会只有『太好了』这么简单的喜悦吧?一边为朋友感到开心,一边也会嫉妒——『为什么她能被认可,而我却不能?』『为什么她有才能,而我却没有?』这样的情绪,也是会有的吧?包含了与喜悦相反的感情,这种事一点也不稀奇。而且,这种情感,并不矛盾。」
「……」
鸟饲吸了吸鼻子。拭去眼角的泪水。
「所以啊,我才想让你,好好看看我这个人。不希望你把我关进你心中那个「恶意」的牢笼里,以为我是个全由恶意构成的人。我做的事情、说的话,在我看来都是有道理的。别只看我一面的不好,就给我贴标签。其实我也希望所有人都能更好地生活,并没有无差别地厌恶所有人。对我来说,你确实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但与此同时,我也在想,也许你其实是个不错的人。希望你能稍微考虑一下,人类情感的多面性与复杂性,那样我会感激不尽。」
「……」
鸟饲擦了擦眼角。
这就是赤石的坚强与脆弱、场面话与真心话;而对鸟饲来说,她的说辞也是她的坚强与脆弱,她的场面话与真心话。
在断言被骗的女人是愚蠢之人时,赤石的真心,也同时包含着「但这并不代表人生没有希望」的温柔。
在咒骂男人该从世界上灭绝、女人该独立强大时,鸟饲的真心也包含着「我希望有人能和我一起走下去」的孤独祈愿。
赤石同样正色回应。
两人再次拿起筷子,终于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用餐。
鸟饲的表面与真心,也同样相反。
「…是吗」
鸟饲擦着眼角,以凛然的态度说道。
他们终于了解了彼此的软弱,了解了彼此的恐惧与信念,理解了彼此眼中的对错与厌憎。
鸟饲,也理解了赤石的真心。
「…我本来就没那么片面」
「……」
原本彼此嫌恶的距离,也因表面与真心、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被填补而缩短,理解彼此的程度也随之加深。
赤石的表面与真心,是彼此相悖的。
「……」
赤石,理解了鸟饲真正的感情。
而那些看似对立的言语,说不定,才是真正彼此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