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三年级,春天。
全新的学年,全新的同班同学,教室里一下子充满了骚动的气氛。
不,更准确地说,称之为「春心萌动」或许更能传达那种微妙的氛围。面对新的男女邂逅,学生们之间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春心萌动」的感觉,这种氛围叫我难以忍受。
女生们因为在意男生而喷的淡淡香水味,男生们带着令人不适的表情偷偷瞟向女生的侧眼,一年到头热衷于讨论男生的小群体;另一边,则是仿佛对女生不抱期待、带着放弃一切的表情沉迷于手机游戏氪金抽卡的群体。
无论望向哪里,都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情欲气息,令人作呕。而散发着这种情欲味道的人类这种生物本身,也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是瑠瑠酱吗?」
「嗯,是啊~」
「诶~,好可爱~」
然而,我带着这样的价值观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靠迎合周围人来生存的自己,最是羞耻,最是窝囊。
没有特别出色的特长,头脑不好,长相也不出众,运动神经普通,也没有比别人更优秀的创意,也没有让人惊讶的机智,只是个普通人。
「瑠瑠酱有什么爱好吗?」
「手工…之类的吧?」
「诶~,好厉害哦!」
这样一个 没有任何能向人炫耀的特长,只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间宫瑠瑠,一边拼命压抑着不适感,一边努力与周围的人沟通交流。
她正处于反抗世界的青春期当中。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间宫产生兴趣的对象,是邻座的一位男高中生——赤石悠人。
传闻中那位绝不能招惹的、三白眼面相凶狠的家伙。这个留下无数恶评的男生身边,就是间宫的位置。
——传言他曾暴力对待一个叫鸟饲的同班女生。
——在教室里胡闹,把女生的脸踩在脚下。
——破坏学校公物,在教室里大闹一架后气哭了好几个女生。
赤石想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手肘碰到了桌沿,手机从他手中滑落。间宫觉得这是个机会,便上前捡起了赤石掉在地上的手机。
「想太多。纯属巧合,这贴纸好几年前就一直塞着了。」
「你把不喜欢的偶像贴纸贴在手机上?」
「那个人,是偶像吗?你喜欢她?」
间宫彻底愣住了。这与她先前听说的赤石形象简直天差地别。
「便利店抽奖有个东西打到一折了,看着怪可怜的,一个没忍住就买了下来。然后就把附赠的多余贴纸给了我。顺便一提,他抽中了五分之一大的偶像手办,正愁没地方摆。」
「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
「嗯。」
间宫拍着手大笑起来。交谈后她确信,这家伙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古怪千万倍。而这恰恰成了她对赤石好奇心暴涨的契机。
恋爱这种事,越是危险就越有趣。刺激感越强就越撩拨人心。她甚至想尝试那足以让眼前阵阵闪光般的强烈冲击。无数人——其中不乏已然获得了地位和名声的人——仅仅为了「有刺激感」这种理由而沉迷药物,毁掉人生。刺激感正是人生中最可怕、却又最具魅惑力的暴力。
「放不喜欢的偶像贴纸反而更莫名其妙吧?」
「早啊。」
大概是因为传言他曾将同班女生关在密室里施暴吧,他那三白眼配上凶神恶煞的长相,确实是一副会犯罪的样子。
「正因不喜欢才有意义啊。放喜欢偶像的贴纸才普通到无聊吧?把名字都不知道的谜之偶像贴纸塞进手机卡槽才有趣嘛。」
「啊。」
两种相反的情感让间宫苦恼。难道连自己也受到了这间教室里这群人的「春心萌动」的气氛的影响?她打从心底厌恶自己的这种性格。
「不,完全不喜欢。」
「啊哈哈哈哈!」
「……」
「请称之为更具商业投机眼光的操作。」
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搭话契机,间宫便指着徽章向赤石打听照片里的人。
间宫忍俊不禁笑出声。
「哪儿买的?」
「嘟嘟车。」(注1)
间宫本以为对方会说「当然是啊」,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
「你该不会故意丢手机等人捡吧?」
「所以你觉得贴完全陌生的偶像贴纸很有趣?」
悄悄对赤石产生兴趣的间宫,用眼角偷偷瞄过去。
「她叫什么名字?」
是不想跟我说话吗?或者,是在拒绝与人交流吗?这完全抓不住重点、不,简直是莫名其妙的回答,让间宫困惑不解地歪着头。
「噗。」
「现在据说那手办被他供在家里当装饰了。」
「你手机掉了。」
「嗯。」
她注意到赤石手机的卡槽里,夹着一张看起来像是偶像的女孩的贴纸。
「既然全世界都在随身携带喜欢的偶像周边,我偏要带张素不相识偶像的贴纸。」
「谁知道呢。」
搞不懂。
「为什么?把喜欢的偶像贴纸贴在手机上也没意思吧。」
「熟人给的。」
「这都快成信仰现场了吧。」
自那天起,间宫常主动和邻座的赤石搭话。
「那人是这偶像的粉丝?」
「噗哈哈!」
「今天怎么来的?」
「为什么要这样?」
「噗哈哈哈!」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间宫还是把手机还给了赤石。
「……?」
间宫坚持继续询问赤石。
「早。」
对这个恶评如潮的危险男生,间宫却怀有兴趣。
间宫被他每个字逗得捧腹大笑。
「反其道而行是吧。」
「……?」
确实,只要打开手机就能看见。就算不捡手机,迟早也会注意到吧。
实在太离谱了。面对这种毫无逻辑的行为,间宫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说什么也算缘分,正儿八经供着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偶像手办呢。」
但是,即使对方在避开自己,或许这里才该进一步问问看。
这兴趣,并非出于对一个人的好奇,而是纯粹对一个「男人」的好奇。
「……?」
「哦,谢了。」
「……」
虽然间宫下决心绝对不和他扯上关系,但同时也实在好奇,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间宫那在人前展现的柔和表情背后,藏着强烈的受虐倾向。
「车停哪儿了?」
「半路碰上个人喊着『再这样下去,我的女朋友就要去美国了』,就借给他了。」
「嘟嘟车借人了?」
「嗯哼。」
「后来呢?」
「那家伙开嘟嘟车冲去机场接女友了。」
「他女朋友绝对吓傻了吧。」
想象着男友开着嘟嘟车载自己去机场的画面,间宫笑得直捂肚子:「用嘟嘟车赶路这点就槽点爆炸了好吗!」
「不过听说最近30天日本有些观光区引进了电动嘟嘟车。」
「真假?」
赤石翻出手机里正在推广的电动嘟嘟车照片。
「哇噢~」
「所以以后可能会出现『开嘟嘟车赶婚礼结果被迫中断仪式』的名场面呢。」
「参加婚礼到底为什么要用嘟嘟车啦!」
间宫大笑着捶了下赤石的肩膀。
她觉得很开心。
也觉得他很可爱。
她对赤石的好感,甚至让她觉得——
如果是赤石先表白的话,和他交往也不错。
她甚至萌生出这样的念头。
间宫笑累了,擦掉眼角的泪水。
注1:嘟嘟车,东南亚三轮摩托出租车,因其发动机发出的「tuk-tuk」声而得名。
「哈啊~真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