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年终之时,赤石和一名男同学一起,乘上电车随车摇晃着。
「怎么觉得有点热啊?」
「以冬天来说,的确有点热。」
「是你脸皮太厚了导致的吧。」(原文:お前の面の皮)
「谁厚脸皮了啊!」(原文:谁が厚颜无耻だ)(PS:这两句不太会翻)
赤石与同班同学在电车的摇晃中闲聊着。
「妖怪变化灭杀剑,妖怪变化灭杀剑!!」
「……」
「……」
突如响起的喊声,让赤石与同学同时望了过去。
随后,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快放寒假了啊。」
「是啊。」
那人看起来年纪十五、六岁,和赤石差不多大。
他坐在赤石斜对面的座位上,一边欣赏着窗外的景色,一边玩着手持游戏机。
「可恶、可恶、真是可恶!!」
或许是因为比赛输了,亢奋起来的男生一边捶打着电车的座椅,一边毫不掩饰地发泄着情绪。
关掉游戏机电源后,那人忽然站起身,走到能看见司机的操纵室前。
「……」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司机看。
同学凑到赤石耳边,小声说道,确保对方听不到。
乘客们,渐渐将注意力投向了那个男生。
「……」
新上车的人将视线投向他,随后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移开了视线。
「我才不要,反正也不是什么非得较真的事。」
在这个绝对称不上都市、被自然环绕的宁静地区,平日搭乘电车的居民多少都彼此熟悉。
「要是我一个人住,隔壁的肯定来投诉。」
「别说得这么难听啊。」
「一个人住的话,大多数人估计都会被投诉吧。现在人心都这么狭窄了。」
可能是因为今天提早放学,车内有很多学生,人比平常多。再加上只有两节车厢,人口密度逐渐上升。
赤石他们继续对社会现状抱怨着。
「那你不如自己去说啊。」
「动不动就向投诉屈服的社会本身也有问题。」
「不过嘛,我自己玩游戏时,也有气到失去理智的时候,所以也没资格说别人。」
他意外地并不讨厌这段只在乘车时才交谈的、与同学相处的时光。
伴随着嘶嘶的气流声,车门缓缓打开。
「大概是大家的身体已经变得容易入睡了,所以没人买了吧。」
赤石继续与同学闲扯着无关痛痒的话题。
「感觉玩游戏的时候,好像生气的时间比开心的时候多啊。」
「就算这样还是会忍不住玩,这就是人性吧。」
「世界上还有因为玩游戏气到砸电脑的呢。」
「封闭的村庄里有陌生人在,我有点不擅长应付啊。」
「会啊,怒火中烧。」
同学叹了口气。
「可恶、可恶、可恶啊!!」
几名男女走进车厢,找到座位坐下。
「这么说我也是。」
「外来的人,还是挺让人害怕的。」
「下一站,气仙浦贺,气仙浦贺。」
那人显然是个外地人。
车厢内,关于那人的关注,正缓缓酝酿、升温。
「这是在刻意表现你能客观看待自己吗?」
「有次气到警察都来了。」
赤石同样压低声音回应:
同学斜眼瞥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可不是嘛。」
「这也太极端了吧。」
「那家伙好像挺生气的。」
「……」
电车减速停下,抵达下一站。
「所以才会有公园的游乐设施被拆掉,成了如今这种孩子们无法在公园尽情玩耍的社会了吧?」
由于是乡间运行的两节编组列车,司机与乘客的距离很近。
「那是永久效果吗!?」
「真是个奇怪的世界。」
「那不就一样嘛。」
那人依然默默玩着游戏。
「话说回来,你原来这么容易发火啊。」
赤石望着窗外的景色,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提醒什么?」
「你还记得吗,之前不是有种说喝了就能睡得很好的饮料很流行吗?现在怎么样了?」
「对啊。」
既然不会对自己造成实际伤害,赤石并没有什么兴趣去做。
「自己小时候在公园吵得要命,长大了却对孩子的声音抱怨个不停,真是脑子有病。」
他再次大声叫喊。
「吓人。」
那人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司机。
「这种事不至于大动干戈吧。」
「你去提醒他一下吧?」
他再次沉迷游戏,情绪愈发激烈。
「让他安静点,太吵了。」
「话是这么说啦……」
盯着司机看了一会儿,那人又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打开了游戏机。
「可恶、可恶! 可恶!」
「不是本地人吧?」
「那已经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了吧。」
「那就别玩了呗。」
对于生活在村落社会的人而言,外来者是异质的存在,甚至近乎怪异。
仿佛那里什么也没有一样。
「可恶! 可恶!」
那人甚至在座位上跳了起来,对着游戏机怒吼。
「谁啊,谁能——(管管)————!!」
打破车厢寂静的,是一名女子的呼喊。
那是一位年约四十多岁、看起来非常注重防晒的女人,她高声喊着。
发生了什么?
那人一脸不解,茫然地左右张望。
「这人很奇怪!你们看得出来吧!?」
女人与沉迷游戏的那人拉开距离,手指着他。
「拜托了,谁来想想办法啊!」
她一边向周围的人寻求帮助,一边对男人破口大骂。
「诶、啊、诶……」
似乎没搞清楚状况,那人一脸茫然地,望着那些将目光投向自己的乘客们。
「喂」
一位想打破僵局的「英雄」站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呢!」
樱井聪助一跃而起,走向那名男生,愤怒地质问。
「诶,啊,那个,啊,不是……」
男生慌乱地站在那里,逐渐被逼到了车厢角落。
赤石站起来,捡起了那台破损的游戏机。
车厢里再次变得安静。
「哼」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你干的吧!」
「弱者会消失,被淘汰。没有钱,没有魅力,没有口才,没有力量,没有任何作为人的吸引力。弱者总是处于劣势,被不断考验。只有那些成功活下来的,才能获得下一次机会。我们一直都在被考验。」
「……」
樱井对车厢里的乘客深深鞠躬,然后将男生带到另一个车厢。
「需要帮助吗?」
满意地叹了一声,那个女人重新坐回了座位。
「……」
仿佛向导一般、兔子的声音从游戏机里传出。
男人捂着脸,除了不断道歉,别无他法。
「……」
「既然觉得可怜,那就去帮帮他吧。」
赤石慢慢扫视车厢里的每个人。
「……」
赤石低声自语,目光落在被带走的男生身上。
樱井抓住男生的胳膊,把他拖到车厢的另一头。
樱井继续怒斥着,男生一脸茫然地低下头,双手遮住脸,疯狂地道歉。
「这就是所谓的『选民思想』吧。」(注1)
赤石关闭了游戏机,按下了电源按钮。
「那就是『选民思想』啊。」
「各位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让大家不舒服了,我代表那位男生向大家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见到受害者,就必须完全放弃一切帮助』这种格言,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智慧的真理。」
「没力量有那么罪大恶极吗?嘴笨有那么不堪吗?太奇怪了吧,就因为没有力量就要被那样对待?」
被樱井推撞到的男生游戏机脱手掉落,拼命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脸,急切地道歉。
同学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无奈。
「不快点的话,下一个夜晚就要来了哦?」
还在进行着最初的关卡。
「如果这是选民思想的话,那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活在选民思想的制度中。没有人会去帮助弱者。如果你不大声呼喊,就不会有人站在你这边。没有说服力,没有力量,弱者注定被淘汰。」
「……真可怜」
在旁人看来,俨然就是犯人无疑。
樱井抓住男生的胳膊,将他狠狠推向墙壁。
同班同学对赤石吐槽道。
「这可不是我在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们只能适应。我们只能在现有的环境中生存,按照我们拥有的资源去战斗。人只能用自己能掌握的东西,尽全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至于什么『应该如何』,『这种做法不符合道德』,『这是违反人道』——这些美好的理想,根本没有任何价值。现实是怎样的,我们就该怎么做。即使有人站出来喊『这不公平』,世界也不会改变。唯一能改变的只有我们自己。」
「这也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弱者总是会被夺走,最后被淘汰。没有任何慈悲。」
「那是德行低下的人才会这么说吧。」
「可惜啊,我刚从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师那听到一个教训,就是看到被害者就该视若无睹,尽量放任不管。我现在正努力贯彻这个高尚的理念。」
「我问你做了什么!」
「至少在这节车厢里,所有人都遵循着选民思想。」
「……」
「过来,快过来!」
男生被带走后,车厢恢复了平静。
赤石看到,男生在游戏机上玩的是他小时候流行的游戏,还是那种小学高年级时大家玩的游戏。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就是『好撒玛利亚人法』的本质吧。他人的死活与我何干?如果帮助他人会给自己招来灾祸,那所有人见死不救才是明智之举!这个世界,就是由这样冷漠的人构成的。至于拯救弱者的漂亮话,就留给那些真能『爱』弱者的人去说吧! 」(注2)
似乎是因为那台游戏机带有男生的怨气,其他人都不敢靠近它。
「哪里有这种格言。」
「快点啊!」
男生消失后,只有一台屏幕已经破损的游戏机留在原地。
「这么说可不行吧。只因为是弱者,没能力,没魅力……」
「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嘴上像自己领悟的一般高谈阔论着『要爱弱者』、『要对人温柔』、『不要差别对待』这样的漂亮话,实际上却争先恐后地把弱者当作垫脚石、轻视并淘汰他们的那些只为捞钱的人。」
一声巨响响起,紧接着,一名眼神凶狠的女生踢到了赤石的脸旁。
「……」
那人,正是八谷恭子。
「这就是弱者被淘汰的方式。无法抗拒的暴力,嫌恶,憎恨,恶言,歧视,不公,推卸责任,我们必须要面对这一切。如果不反抗,最终只能被剥削。」
赤石用手推开八谷的脚。
「只因为想法信念不同。因为无法相互理解。因为对自己来说『碍事』。那些身居上位的人就这样榨取着底层的人,用暴力支配着,焚烧、侵犯,将反对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除。用那张刚刚焚烧过弱者的嘴,却摆出一副仿佛自己才是正义的腔调来指责我们,说『你们在歧视弱者』、『对弱者见死不救』。对弱者见死不救的不是我。是你们!」
赤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了八谷等人。
「如果我们不反抗,我们就永远会被剥削。只要是弱者的立场,就永远逃脱不了弱者的命运。我们只能发声,为了抵抗不公的暴力。真正爱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车门开了,电车到达了下一站。
赤石下了车。樱井下车后,那名男子也被扔了出去。
樱井把男子推到车站工作人员面前,赤石则将游戏机还给了那名男子。
「……」
电车再次启动。
随着「嘎噔、嘎噔」的机械声,电车重新驶向前方。
世界,依旧转动。
选民思想
注2:《好撒马利亚人法》,在美国和加拿大是给自愿向伤者、病人救助的救助者免除责任的法律,目的在使见义勇为者做好事时没有后顾之忧,不用担心因过失造成伤亡而遭到追究,从而鼓励旁观者对伤、病人士施以帮助。该法律的名称来源于《圣经》中耶稣所做的好撒马利亚人的著名比喻。(源自维基百科)
PS:利苗誓别长篇大论了,太难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