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直到国中为止,我总是被作业追着跑。
但是今年——高一的暑假不一样。
第一学期在司的协助下,好不容易说服了香织姑姑,但不考不及格才能继续独居的条件依然持续着。
虽然说学习本来就是学生的本分,但我觉得暑假期间也学了不少。暑假的学习计划是由司安排的,因此暑假作业在暑假结束前一周就已经完成了。
「司……」
我对着虚空,喃喃念着碧海司的名字。
她原本寄宿在狭山玲罗那里,后来离家出走,来到我家,以成绩超优秀的司教我学习为条件,开始了同居生活。那是五月末的事,现在是第二学期即将开始的八月末。也就是说,我和碧海司已经生活了三个月。
——只是,那个司今天不在我家就是了。
「好了,来吃晚餐吧」
我把水倒入水壶,打开炉子的火。
刚开始独居的时候,我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自己做饭,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司不在的时候我几乎不自己做饭了。所以今晚的晚餐,我也打算用特大份的杯装炒面解决。
司不在的时候——没错,自从放暑假以来,司就一直在我家和狭山玲罗家之间来回,想待在哪边就待在哪边。
司的女朋友——狭山玲罗。她一边上我们高中一边从事声优活动,人气正在上升。暑假也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因为声优相关的工作而不在家。
虽然新人女性声优有恋人这件事当然会隐瞒,但我听说,因为彼此都是同性,所以某种程度上反而能成为掩护——……
「——好烫!」
因为恍神,倒热水的时候溅了出来,差点烫伤。
司从前天开始就住在狭山同学家。以整个暑假来计算的话,司大约6:4地在我家和狭山同学家之间来回,但即便如此,司在狭山同学家过夜的事实还是让我感到烦躁。司和狭山同学会像和我一样牵手,拥抱,一起睡。说不定还会更进一步——因为她们聊过要不要做那种事的——一想到这里,司不在的夜晚我就会睡不着。
听到手机上设置的闹钟响起,我撕开杯装炒面的盖子边缘,为了沥水而走向水槽。
司和狭山同学现在也在吃晚餐吗?狭山同学不会自己做饭,所以应该是去外面吃吧。今天是星期六,她们会和狭山同学的父母一起吃饭吗?还是说,狭山同学会为了司而亲手做料理——
「啊啊!」
不是说不定,是被听到了。
「弓莉不也一样吗」
那时——被弓莉亲吻的瞬间感受到的热量,弹力,羞耻感,让我无法控制自己发热的脸颊。
意识集中在弓莉气息触碰的脖子上,感觉变得越来越敏锐。
「不用谢~不用谢~」
「现在?」
我用力摇头,弓莉从我身后伸出手。
「那先去你房间吧」
这个暑假,我和弓莉见过好几次面。我家离学校很近,弓莉在社团活动结束后也方便过来。不过,就算我家不在离学校最近的车站,弓莉也一定会来玩吧。
弓莉在让我头脑发昏的距离下,轻声细语。
「我知道。即使知道——」
「从家里传来很大的声音,所以进来的时候有点犹豫的说」
「太好了。果然选大的是正确的」
这种心情,今天不是第一次。暑假开始后,司每次去狭山同学家过夜,我都会这么想。
「我开动了……谢谢你,弓莉」
我猛地站起来,甩开弓莉的手。
弓莉被我甩开,后退了几步。
「哼嗯~雪在意这个啊。可是,你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呢?」
「啊────!!!!!!」
抱着头叫喊着,我当场跪坐在地上。
因为希望司回到我家,所以说服了香织姑姑,让独居和同居都继续下去。但是司一直待在我家这种事,确实没有说过。
「痛痛……对不——呃,弓莉?」
影子的真面目,以及声音的主人是弓莉。
「………………」
「…………嗯」
「碧海同学也太大意了。果然还是觉得自己在安全圈内呢」
弓莉立刻回答。确实,从三方面谈后在教室里说话时我就一直很在意,但没有机会问。
「不要若无其事地刺我」
「嘿噗」
从公寓的入口处往外走的时候——我撞到了出现在眼前的影子。
「啊——对不起捏」
三方面谈后的记忆再次苏醒。
弓莉的语气中带着一抹笑,从桌子对面探出身子,抬眼看着我。
「雪也不会变胖的,所以没刺你啦」
暑假结束后,会变成什么样呢。狭山同学原本除了学业,还要兼顾声优的工作,所以应该会比暑假更忙,司来我家的时间会增加吗。
「啊——!司是享受着劈腿,最差劲的女人!!!」
「为什么?」
果然因为想着别的事情,我用力地滑了一下。
「果然,你心跳加速了?」
弓莉身上微微散发着肥皂的香味,是因为社团活动结束后洗了澡吗。她穿的不是校服而是便服,所以应该是先回家了一趟吧。虽然现在才晚上七点,但天黑了还穿着制服会有很多麻烦。
「说到底,怎么叫人有那么重要吗?」
「生理的反应也行哦。因为这样,心也会渐渐产生反应的」
「你明白的吧。因为雪被碧海同学抢走了。要商量这件事的话,找碧海同学的女朋友最好。在交换联络方式聊天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
可是没办法。因为我已经喜欢上司了。
弓莉这样说着,然后在我脖子上吹气,小声说「那时的吻」。
「好吃」
「哇————!!!!!」
「我从玲罗那里听说雪今天一个人。虽然不太想想像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能想像到」
「饿了。饿得不行了」
「雪真可爱呢」
「不是……不是的。这是生理的反应!」
「────呜」
「就算那样,你也会吃吧?」
听到洗手间传来弓莉「来摆好吧」的声音,我便把汉堡、薯条、饮料和鸡块摆到客厅的桌子上。
我被弓莉催促着,和她一起走楼梯回到了房间。
「这样啊」
「难道说,你想起那时的事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自然地变热。明明知道不能在弓莉面前脸红的——
「雪,我觉得你的反应很奇怪」
「难道是,为了这个?」
「——……一团糟」
我把剩下的汉堡塞进嘴里,从椅子上站起来,退了几步。
不,骗人。变得尴尬了。
「咿呀!」
我勉强站了起来,看到杯装炒面的面条安稳地躺在水槽底部,又叫了出来。
「诶~雪?」
弓莉露出无奈的笑容,我则用「呣咕呣咕呣咕!」不成声的声音回答。虽然没有糊弄过去,但对方是弓莉的话,也不会因此变得尴尬。
「来,吃吧」
所以,只要司还同时喜欢着狭山同学,我肯定每一秒都会不停受伤。我其实明白的,认真喜欢上司,就是这么回事。
那时弓莉的嘴唇——和我的嘴唇重叠了。
泡好的面条飞过杯盖,掉进了水槽底部。明明伸手就能够到,现在却看起来像深海的底部一样。
我果然还是没有那种会喜欢上危险女人的癖好。真的没有。
「……倒是没忘了吃啊」
弓莉说得理所当然,因为被她说中了,我便默默点头。
因为是穿短裤的居家服,所以裸露的膝盖被厨房垫子刺得生疼。蹲下的身体,正好被水槽和餐具柜的影子遮住。
弓莉的话让我感到刺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总之先塞了口薯条和鸡块。
「……看来提起碧海同学的名字是错误的」
我已经知道弓莉的话中有什么含义了。
可是——至少容许我觉得痛苦吧。
「才没有……」
我在弓莉的催促下,大口咬下汉堡。汉堡的肉比普通的大,而且还是晚上限定的双层肉。因为肚子很饿,咸味和肉汁彷佛渗入了每一个细胞。
心脏剧烈跳动。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没有发生过那种事。所以我刻意不去回想。但是弓莉嘴唇的触感,已经深深地刻在我的身体里。所以当神经发出信号的瞬间,伴随着肉体触感的记忆就会回来。
已经吃完自己那份饭的弓莉站起身,慢慢地绕到我身后。
危险的女人,碧海司真的是个很危险的女人。
「如果我已经吃完晚餐了怎么办?」
弓莉拿来的,是车站前汉堡连锁店的外带餐。
「弓莉你自己也很在意吧?毕竟一下叫我雪,一下又叫我拝岛,后来又改口叫回雪了」
「我来了。雪,你正要出门吗?」
「去……买饭吧。肚子也饿了」
弓莉到底看穿了多少呢。她应该不知道我让杯装炒面掉进水槽的丑态。不过,之后的叫声说不定被她听到了。
弓莉的声音,温柔地抚摸着我的皮肤表面,使之颤抖。
「雪,你肚子饿了吗?」
「呜呜……」
我叫了出来。不叫出来的话,我根本无法忍受。
「说起来,弓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名字称呼狭山同学的?」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吃饭而已~」
「住手!」
我一边吃着薯条,一边问了另一件在意的事。
我是真的喜欢上了她。是认真地、陷进恋爱里了。
司给出的答案,是享受被两人追求的这种心跳加速的关系。对于因与母亲的关系扭曲而破碎的心来说,这种快感一定比什么都舒服。
我换上勉强能穿出家门的衬衫和短裤,拿着购物袋和钱包走出房间,下楼梯。
弓莉笑嘻嘻地举起手中的购物袋。同时,购物袋里飘出一股令人食欲大开的香味。
「我嘛……社团活动后什么都没吃啊?」
弓莉就这样把手绕到我胸前,把我拉过去。
「嘻嘻……看啊,雪在我面前也会心跳加速。就承认吧?」
「………………」
我灌完冰咖啡,一口气吞下汉堡,然后重新面向弓莉。先开口的是弓莉。
「雪啊,你现在是单身吧?又没有在跟碧海同学交往」
「即便如此」
「那……不就得了?」
「……不行的。弓莉应该也觉得……和没有交往的人亲热,是不真诚的事吧」
「如果对象是雪的话……可以哦」
弓莉口中吐出的甜腻声音,让我产生强烈的抗拒感。
而像这样浮现出排斥的情绪这件事本身,就清楚暴露出了两者之间明确的差别。
「我可是喜欢司的」
——那正是有没有恋爱感情的差别。
「…………」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如果我和弓莉之间有线的话,只要稍微拉开一点就会断掉吧。
弓莉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我说啊,碧海同学现在正在和玲罗约会哦?你却说喜欢那样的人……这已经可以说是滑稽了吧」
「什么意思?」
「你伤害自己,和自残行为一样。受伤的是心,所以看不见。你没有注意到——假装没看见,很滑稽」
弓莉的话刺进我的胸口。
因为那正是我刚才的想法。
「是碧海母女的谈话企划。玲罗担任 MC……也就是主持人登台。好像是这样的企划」
「虽然我也不太懂业界那种潜规则啦~不过总之,好像只要玲罗点头,碧海翼小姐那边也会接受邀约」
「什么意思?」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知道,她在 SNS 上有几十万粉丝,活动领域广到甚至会去海外出演舞台剧,就连电视综艺节目里,也时不时会听到她的名字……总之,就是那种知名度早已超出声优圈的名人。
「从雪刚刚的反应,我大概也猜得到啦,所以不用道歉。而且雪是知道碧海母女之间那种关系氛围的人嘛」
「不对——」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和这样的对手争夺司。如果现在的情况被传到网路引起炎上,我绝对会成为坏人。
「怎么会……让司和母亲一起对谈的企划……根本只有恶趣味吧」
「如果是我的话!」
弓莉不悦地说道。
弓莉似乎对我的反应也有所预料,她冷静地继续说道。
有风险当然是事实,但我总觉得,她在意的或许还是和司之间的关系。狭山同学就读樱桐这件事,从制服照片,或者学校里不知道谁发的贴文之类的,其实只要查一下就能知道。可如果是在学校这种场合和碧海翼小姐一起工作,司的心情肯定会很复杂——不对,应该说,她八成不会乐见这件事。
「碧海翼小姐——碧海惠美小姐——司的母亲?」
碧海翼小姐究竟有多有名,其实很难形容。
「现在讲这些根本没关系吧!」
「别说了!那种事……我做不到。因为弓莉是我的朋友啊!」
「…………?」
我们学校没有所谓的班级企划,基本上是由文化祭执行委员会开始的各种委员会,社团活动和同好会,以及志愿者团体进行企划。
「弓莉……你是来挖苦我的吗?」
她都带饭来给我了,我当然知道不可能。虽然知道,但对话的走向让我自然地这么说。就算在心中找借口也没用。
「虽然对我来说是朋友,但玲罗已经拥有自己的世界了」
我们聊着天,刚才紧张的气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是说过了吗?从家人的相处方式里,多多少少能察觉一些东西。要是由执行委员的人突然跑去提这件事,跟雪你先顾虑过司的感受再开口,完全是不一样的啦」
「实际上,她很多地方都很厉害呢。吃饭也是,也不忘保护喉咙,姿势也一直很端正」
弓莉猛地站了起来,提高声音。
「这样啊……我懂了。弓莉你会特地跟我说的理由。文化祭执行委员那边,应该还没正式去跟司谈吧。因为弓莉跟司偶尔会聊天,所以他们才拜托你——然后你再来跟我说」
「碧海翼的谈话对象候选中,有碧海司」
「篮球部会和其他学校进行友谊赛,篮球部里有个女生也是文化祭执行委员,我从她那里听说了这件事。说是碧海同学——碧海司的母亲,或者说是我们学校有玲罗在,所以才策划了这个活动。毕竟现役声优是普通在校生的情况很少见。玲罗的人气好像也在上升」
看到我一口喝下一半的麦茶后,弓莉说「那我继续啦」,然后开始说道:
「…………嗯。狭山同学,好厉害啊」
但弓莉完全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我皱起眉头,立刻反问。
「诶──?司……?」
「对。总之,先坐吧?」
但我无法不这么想。
「嗯?嗯……?」
「你大声说话,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因为她说得太正确了,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我和弓莉最近一直是这样,虽然有一半时间是刚才那种气氛,但另一半时间就像和司同居前一样,作为朋友聊天。
「我总算能理解了。正常来说,司绝对会拒绝出演活动的邀请。更别说如果是没说过话的文化祭执行委员跑去邀她,就更不可能了。所以才想说,如果是我去说服,司说不定会答应吧」
「别说了!」
我说出自己的推测后,弓莉点头说「就是这样」。
「十月有文化祭吧?」
「…………懂什么?」
「听执行委员那边的人说,现在好像有点变成在看玲罗那边怎么回应的感觉。毕竟她在樱桐上学这件事一旦曝光,客观来说风险也不小,所以大概连这部分也一起纳入考量了吧?」
就算没有看穿我的心,弓莉应该也明白吧。弓莉就是这么为我着想的挚友——对弓莉来说,更是如此。
脑海里闪过的,是碧海翼小姐那种彷佛眼前根本没有司这个人般的态度,以及司在提到母亲缺席三方面谈时,那副淡漠的表情。
不过,她在我面前总是皱着眉头,或者生气,所以听到她这么说,我重新这么想。
「如果司拒绝的话,我就会直接那样告诉弓莉。我也觉得,没必要硬逼她们谈。毕竟,司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和我跟香织姑姑之间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啊。雪一直都在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寻找能让自己依靠的地方。碧海同学也跟雪一样——内心都伤痕累累。所以你们才能那么契合,这点我懂。可是,那都只是最初的事了。现在已经是过去式。雪身边已经有香织姑姑——开始能和香织姑姑好好说话了。雪自己没有发现,但其实已经慢慢改变了。所以现在,像碧海同学那样的温柔的毒,你的心已经渐渐承受不了了」
「…………骗人」
「应该说是邀请吧。虽然两个人都还没有确定,但至少不会被拒之门外,而是要调整日程……好像到了这个阶段」
「我想像了一下自己暴露在没有脸的恶意中」
「哈哈哈」
我继续对弓莉说。
「我不知道碧海同学母女之间详细发生过什么。不过雪的事,我还是懂的哦」
「雪其实希望碧海同学能和母亲谈谈」
虽然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偏偏要把负责向司提出邀约这种角色丢给我,但即使如此,我也很坦率地觉得,这件事果然还是由我来问比较好。
「确实,从姿势上能特别感受到职业意识……」
「每年不是都会邀请名人举办活动吗?今年要举办谈话活动。嘉宾的第一候补是……声优碧海翼小姐」
「如果只是朋友,是不会心跳加速的哦。我知道的。可能性还没有变成零」
「什么意思?」
「雪已经到极限了。碧海同学——玲罗也是,但更重要的是——碧海司,根本不是你能承受的人。所以差不多该做个了断了」
我什么都没参与,所以就交给他们了,但我想在文化祭上进行企划的人,暑假也几乎每天都会来学校。
——她这样说道。
只是,如果要回答的话——
「碧海翼小姐跟玲罗,不是从玲罗还在当童星的时候就认识了吗?而且最近好像也偶尔会共演,所以她们两个办谈话活动,本来就很有话题性。这跟我们学校倒没什么关系,主要是在声优粉丝圈里很受关注」
我带着尴尬的心情回答道。
「那我换个说法好了」
弓莉彷佛看穿了我的心,如此说道。
弓莉彷佛要对我落井下石,说:「我今天想说的是——」
「不是!」
弓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怎么可能嘛」
我点头说「确实」。
「有关系啊。有我在,所以雪不用害怕。不用害怕改变。就算碧海同学和母亲的关系往前迈进一步,就算碧海同学最后真的和玲罗成为真正的恋人,雪也绝对不会变成孤单一个人」
我感觉得到,自己的声音里已经混进了些许烦躁。
正如弓莉所说,十月确实有文化祭。
面对沉默下来的我,弓莉继续说了下去。
我曾在学校里碰见过没有事先联络就突然跑来的碧海翼小姐,但比起她身为艺人的特殊感,更让人印象深刻的,反而是她作为母亲时那种异样感。
弓莉朝我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随后立刻又换回认真的表情。
「雪自己不是最清楚吗?碧海同学一直在雪和玲罗之间摇摆不定,这本来就不正常。而造成那种不正常的原因,就在于碧海同学和母亲之间的关系」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总之,狭山同学也会登台的意思吧?」
「你那是什么苦笑」
「不过啊,也不只是因为这样。我也不想伤害碧海同学嘛」
在我们四人不可逆转的关系中,这可能是唯一不变的部分。
「说的……也是」
因为太过出乎意料,我一时语塞。
「我不要。雪没办法反驳,就是因为我说中了啊。我之前就跟雪说过了吧?你不用一直当个乖孩子。我希望雪能拿真正的自己来面对我」
所以看起来很堂堂正正,身材也很好。
我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
「哼嗯~真的是这样吗」
「这样啊……也是……抱歉」
弓莉把食指放在嘴边,歪着头。我用「总之……」把话题拉了回来。
「如果是我的话,就能让雪幸福。只要和我在一起,雪就能谈一场更普通、更正常的恋爱」
「说什么恶趣味的……不过我姑且还是帮执行委员那边说句话哦。亲子对谈本来就是电视上很常见的企划嘛。所以提出这企划的那些孩子,其实没有恶意。倒不如说,现役声优妈妈加上神级美少女女儿,大家可是超兴奋的耶」
「……嗯」
「……对不起」
在弓莉的催促下,我准备了两人份的麦茶,把其中一个玻璃杯放在弓莉面前,然后坐在她的对面。
狭山同学总是挺直腰杆,抬头挺胸。
「是吗……我知道了。但是,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
「没有不对。雪放不下对碧海同学的感情——不对,应该说是执着。可是你又已经开始厌倦现在这种停滞不前的关系了。你现在就像陷进泥沼里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所以——就像雪自己曾经做到的那样——你其实也希望碧海同学能和母亲正面冲突,然后让什么改变掉。不管最后变好还是变坏,就算碧海同学会因此受伤也一样。你其实想把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感情硬生生拉出来。可是你却又说,没必要勉强她去谈……因为你害怕吧?害怕那个终于把真正感情露出来的碧海同学,最后会跑去玲罗身边」
「我…………到极限了?」
「那为什么不是我,而是碧海同学呢?你喜欢碧海同学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呜」
「你看,根本没办法立刻回答吧。所以说啊,雪的那份感情,果然不是真正的恋爱」
「所以我才说不是——」
我这么说的时候,玄关传来了声音。
弓莉也同时注意到了那个声音,把视线转向那边。
走廊上,脚步声正向我们所在的客厅靠近。
「……司!」
在走廊和客厅的门打开的同时,我这么说道。
不知何时,拿着留宿时的固定物品水蓝色的行李箱的司,睁大眼睛看着我们。
「在说什么?」
「那个啊,这是……」
我思考着该从哪里开始说明,现在该说明什么,变得语无伦次。
这时,弓莉插话了。
「在说雪和我交往会更幸福」
弓莉用坚定的语气对司说道。
我想起了某天的事。三方面谈那天,弓莉让司动摇了。
「今天,雪也因为我而心跳加速了哦?」
「不是——」
「——别说了」
我想,那本来应该是件令人开心的事。因为司原本一直都只是顺着自己胸口的悸动行动而已,可现在,她心里却开始浮现出和以前不同的感情。因为是我让司产生了新的感情。
「我想……我是不喜欢雪看着久留米同学吧」
看着她那脆弱得像快哭出来的表情,我如此确信着。
在那之后,我们谁也没有再开口。
「我啊,看到雪跟久留米同学待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有种闷闷的感觉」
自从和司相遇以后,我一直都是这样。
那个卑鄙的我,正这么说着。
司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向后退了几步。
不能说出口,一旦说了,也许就真的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们分开洗澡,也分开睡。
司和我都无言以对,弓莉继续说道。
司因为我而感到嫉妒。
「……不喜欢什么?」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有些生硬。我只是和朋友一起吃饭而已,为什么非得像被发现劈腿现场一样感到尴尬呢?说到底,我也没有和司交往。
她就那样把手按在胸口,沉默了几秒后,才缓缓开口。
隔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司的身影,还有那水蓝色的行李箱,都已经不见了。
「司,又跑去离家出走了啊」
「这样下去…………我真的已经受不了了」
打破沉默的是我的手机收到的通知。虽然只是广告,但成为了我行动的契机。
「就算雪和玲罗两个人都对你有好感,如果碧海同学什么都不选的话,那就和什么都没有是一样的」
流畅地说完后,弓莉转向我。
把我的愧疚感发泄在司身上也无济于事。
我明明应该感谢司选择了『回来了』这个词。然而——
就像从眼角不停滑落的泪水一样,那些软弱的话语也再也停不下来。
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把脸凑到我的嘴边——
我睡在床上,司睡在沙发。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想她一定没有说谎。
不对,不是的。
「你对狭山同学倒是挺会体贴的嘛」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与此同时,一想到司的心里并不只有我一个人,我的胸口就痛得发紧。
虽然司还没有选择只属于我一个人,可是,她毫无疑问是喜欢我的。
从司口中说出这种让人意识到嫉妒的话,实在让我很意外。
「真快……呢。司明明说今天要留宿的」
「呐……雪?」
「对我来说这就是理由」
司制止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话。
我什么也没回答——是我回答不了。
「雪,你看起来很难受」
这样下去,我根本没办法让司的世界只剩下我。
司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寂寞。
只要一想到司,我就会变得没办法控制自己。
「诶…………」
这两种感情,全都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而彼此冲撞的真心,已经让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想,我是不喜欢那样」
「雪喜欢我」
我开始无法阻止那些从心底满溢而出的话语。
「诶——」
我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全都消失,整个人跪坐了下去。
我听见心底最深处,有一道声音这么低语着。
「雪已经不想再跟我待在一起了吗?」
我任由心中涌出的感情驱使自己继续说道。
「这算什么理由」
「为什么?」
要是我能更坚强一点、更狡猾一点就好了。
可又因为我觉得自己快坏掉了,所以没办法再和她待在一起。
听见那样的声音后,我心里忽然又浮现出另一道声音。
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等等」
「不是……不是的。今天,弓莉买饭回来,然后……」
我望着空荡荡的沙发,低声呢喃。
司用颤抖的声音这样问我。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情逐渐支配了我的思考。
我收拾着留在桌上的垃圾,对司说道。
──司,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啊。
可是,我已经没办法把那些话收回去了……
司像是在细细咀嚼我的话般,轻轻闭上了眼睛。
留下这句话后,弓莉便丢下僵在原地、连送行都做不到的我们,迳自走出了玄关。
「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自那天以来,这是我们三人第一次在一起。
「喜欢。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果然」
「司看到弓莉和我在一起……看到弓莉对我说喜欢,心里是怎么想的?」
弓莉毫不动摇,对司这样回答。
「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到头来,我还是没能把文化祭邀请了碧海翼小姐当来宾的事告诉她。
原来这种时候,司的声音也会发抖啊,我脑中甚至还冒出了这种念头。
听到关门声后,司和我仍然一言不发。
因为我太喜欢司了,所以想和她在一起。
从司的声音里,我感受到一种彷佛只是把浮现在心中的话,原封不动地取出来般的坦率。司的声音非常清澈。所以我才能明白,那份感情究竟有多么纯粹。
司也蹲了下来,像是想窥探我的表情般,看着我问道。
「…………雪?」
「——什么?」
我就像个孩子一样,只能任由感情驱使自己说出这些话。
「因为我不想,所以不想」
明明只要忍耐、忍耐、再忍耐,等待机会就好了。
司说着,向我走来。
我觉得自己有愧于她。虽然弓莉是我的朋友,但她明确说过喜欢我。那是恋爱意义上的喜欢。弓莉甚至吻了我。今天也是,如果我没有抵抗的话,她可能已经吻了我。
「那天,三方面谈的时候。我觉得,和看到久留米同学亲雪的时候,是一样的感觉。当时我被久留米同学的气势压住了,所以没能明白。但现在的我明白了。我不喜欢那样。只要一想到雪可能会被抢走,我就会觉得难受」
那是我至今听过,她最寂寞的声音。
「现在……我不想接吻」
可也正因如此。
司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
可是,我停不下来。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明明待在同一个家里,却睡在不同的地方,这已经是很久很久没有过的事了。
「那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只选我一个人?」
「看吧,又心跳加速了……呵呵」
「那么……我先走了。今天就到此为止。但是,不要忘记。一定——很快就会结束的。雪,玲罗和碧海同学,你们三个人可能觉得现在的关系很稳定,但完全不是这样。什么时候崩塌都不奇怪」
「玲罗突然收到了必须在早上之前看完的剧本。为了不打扰她,所以就回来了」
就在司的嘴唇快要碰到我的嘴唇时,我用右手的食指抵住自己的嘴唇说道。司的嘴唇轻轻触碰到我的手指,全身都像被电击了一般。但我毫不畏惧地用力一推,把司的脸推开了。
司像是仔细确认着每一个字般,慢慢地说道。
「我知道了。这就是雪的答案吧」
不回答的话,不是比较好吗?
对于其实早就隐约预料到这件事的自己,我忍不住感到有些可笑。
「这样就好……这样才对」
我不断这么告诉自己。
我感觉自己快坏掉了,这并不是谎言。
弓莉说过,已经差不多该做个了断了。
「──抱歉,弓莉,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她说过,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管什么时候崩塌都不奇怪。
身为挚友的弓莉,比我自己还更了解我。又或者说,她总是会把那些我刻意移开视线、不愿去面对的事,直接说出口。
我该做什么──我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我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了。
所以才会──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决胜负啊,狭山同学」
我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我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自然而然地松了开来。
喝干一整杯水之后,我决定先去收拾水槽里那已经泡烂成一团的杯装炒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