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次用的手法可不怎么像你,太老套了。你是想把所有学习用品都囤积起来吗?”
“是啊,嗅觉敏锐的人应该都察觉到了。”
地点是深夜的教授楼。
这里白天主要是上课,晚上则是研究活动的高峰期,但到了深夜,这里只剩下寂静。
这里的建筑比生活区要高得多。
如果说生活区充满了生活的气息,那么教授楼则显得更加整洁有序。
砖砌的道路、花坛、整洁的建筑,还有欢迎学生们的行道树。
虽然每天都看,已经习惯了,但在这个世界里,这种规模的教育设施确实非常罕见。
洛特尔以夜游为借口,把我带到了深夜的教授楼。
说是夜游,但走得有点远,不过我想她是有很多话要说。
“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对商会内部的事情感兴趣。你是在担心我吗?”
“嗯,算是吧。我确实有点担心你。”
“这种时候,哪怕是客套话也该说‘我很担心你’——”
走在前面的洛特尔突然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看来我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她偷偷打量了一下我的表情,随后有些尴尬地避开了视线。
“我……听错了吗?”
“你再怎么深思熟虑,也不可能完全不犯错。”
“所有的选择都有风险。只是,我没想到您会这么直接地说担心我,所以有点惊讶。”
洛特尔尴尬地移开视线,显得有些慌乱。她莫名其妙地用手扇了扇脸,然后继续往前走。
“都说进攻和防守是两回事,看来我在这方面还得再练练……”
最终,我开口了。
“也是……不过。”
白天这里总是挤满了人,喷泉旁的长椅我从来没坐过。因为总是坐满了人。
“虽然现在很少见了,但听说一些古老或有历史的家族还保留着。罗斯泰勒家族居然没有吗?”
“……突然来这一出?”
“其实您不用想得太复杂。我也是听说了些事情,才提出这种奇怪的建议的。”
但到了深夜,这里却寂静得让人难以想象白天的喧嚣。
虽然我一直说自己没事,但洛特尔怎么想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
也就是说,她听说了我最近看起来忧郁、情绪低落的传闻。
于是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洛特尔坐在长椅上,摘下了斗篷帽子。和往常一样,蓝色的玫瑰发夹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洛特尔的内心当然深沉而复杂,但我从未想过要去探究。
“交换弱点。”
“我身边死了很多人。”
洛特尔微笑着,等待我的回答。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在深夜的街道上走了一会儿。
这些建筑在夜晚的黑暗中沉默着,尽管是每天都能看到的景色,却给人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联合战斗演习、学生会选举、新生分班考试、格拉斯特讨伐战、格拉斯坎讨伐战、被逐出奥菲利斯馆。
即使是熟悉的风景,到了晚上也会让人感觉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的耳朵可不是“稍微”灵敏一点,而是能听到整个生活区的声音。
“不知道。我还没到结婚的年纪。”
学生时代我也曾在深夜去过学校。
洛特尔没有追问细节。
虽然说是交换弱点,但对我来说有点为难。贵族子弟的弱点大多阴暗肮脏,甚至有些致命到难以启齿……而我并没有什么致命的弱点。
“哎呀,真意外。”
尽管夜晚已经很暗了,但闭上眼睛后,眼前彻底陷入了一片漆黑。
最终的目的地是学生广场中央的长椅。
学园的夜色让高耸的建筑显得阴森。
“虽然没什么不能说的,但还是觉得有点亏。”
奈尔馆、格洛克特馆、奥贝尔馆、德伦馆。这些紧邻学生广场的豪华建筑,还有远处山丘上的学生图书馆、特里克斯特馆,以及炼金部上课的佩森馆、战斗部训练的洛雷尔馆等魔法部学生很少去的地方。
“……”
视网膜后的黑暗中,浮现的是过去的记忆。
“有这种习俗……?”
“我的耳朵可是很灵的~只是比普通人听得更远更广而已~”
“你知道的,我可不想吃亏。”
我闭上了眼睛。
“要解释这次的事情,我不得不暴露我的心理弱点。”
然后继续回溯。在北边森林定居、咬牙生存之前,在成为埃德·罗斯泰勒之前的我,走过的路。
“环境使然。我在遥远的异国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年。后来受了点伤,多亏了那段时间,我的晚年过得还算悠闲。”
如果我拿出一些无关紧要的缺点,洛特尔却拿出一个深藏的秘密,那对她来说岂不是亏了?虽然我不介意,但对她来说可能不太公平。
“贵族名门之间联姻时,会交换彼此的弱点。彼此都知道对方的逆鳞,关系也会因此更加紧密……听起来很浪漫,但仔细想想,其实是个阴险的习俗。”
“我们要不要交换一下弱点?”
“信不信由你。”
洛特尔摇了摇头。她相信了。
罗斯泰勒家族的长子有战争经历的消息,恐怕从未在任何地方听说过。
“在战场上滚打,身边的人经常会死。一开始心理上很痛苦。越是亲近、交往多的人,越是如此。”
“是啊。越是极端的环境,人们越会抱团。”
“所以一开始,我会咬牙拼命去救他们。即使知道会筋疲力尽倒下,也会背着重伤员穿过战场中央,或者抱着奄奄一息的战友痛哭流涕地守到最后……其实,在那个地方待过的人都有过这种经历。这是一种仪式。”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看到自己的鞋子。
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看到鞋间有一队兵蚁经过。
“后来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只会让自己心痛,而人总会补充进来。付出感情本身就是一种高风险的行为。这是你喜欢的词吧,风险管理。”
“我不喜欢。谁会喜欢这种事呢?”
“总之,我内心得出了一个结论。那是很久以前得出的结论,最近都忘了。”
我抬起头,看着熟悉的星空。和在森林里透过树木看到的星空感觉有些不同。
“因为想救他们,所以才会为他们的死感到悲伤。”
“……”
“如果一开始就不想救,也就不会伤心了。”
洛特尔沉默了。
“只有这样,才能保持理智。那时候我明白了为什么指挥官们都是冷血动物。连我这个底层都理解了,其他人肯定也理解了。”
再次闭上眼睛时,我想起了靠在格洛克特馆外墙上流血的少女尸体。
尽管我争分夺秒地完成了所有的考验和任务,但最终还是差一点没能救下那一个人。那些相似的记忆在遥远的过去堆积如山。
我弯着腰,看着自己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这样生活了几年后,我开始觉得人不像人,而像是按设计图运作的机器。我说什么,对方就会按预设的方式回应……就像设计好的机器一样。”
在校园里漫步时,学生们充满梦想和希望的玫瑰色光环让我头脑发昏。
“我身边也有很多人死去。大部分是因为我。”
“……”
这不是一笔小钱。以贫民的消费水平来看,省吃俭用的话,足够生活几个月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暂时得出了结论。
然而,对我而言,现实始终是一种考验。生活不是“生活”,而是“生存”。
她已经记不清父母的样子了。
然而,如果要卖掉自己唯一的骨肉,这笔钱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洛特尔靠在坚硬的长椅靠背上,望着眼前的奥贝尔馆顶楼。那是学生会大楼。
其实她并没有说太多。
因为一开始就想救他们,所以才会为他们的死感到悲伤。
“……”
她自学了账本阅读,每天背诵汇率,掌握了应对市场变化、人事管理、危机管理、业务管理等……所有经营商会所需的技能。
“我的感觉也麻木了很多。”
三枚普伦金币。
她的学习能力令人惊叹。
这是我从未向任何人透露的部分,对我来说已经是相当大胆的自白了。
洛特尔在埃尔特商会崭露头角的几年间。
不过,她似乎还有话要说,微笑着看着我。那笑容不像往常那样爽朗,反而显得有些朦胧。也许是耀眼的月光造成的错觉。
如果以交换弱点为名,这应该足够作为谈判的筹码了。
“也许,这和您说的指挥官们有共通之处。轻易相信别人,就会轻易被背叛。所以一开始就不去相信,最终身边就没有可信之人了。最后,世界上能相信的只有自己……你看。”
洛特尔也曾陷入绝境,所以她十分理解那些人的心理。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在深夜带我来教授楼了。
“那时候我明白了。把人推向深渊的,不是堆积如山的巨额财富,而是眼前的几枚金币。”
我忘记了内心深处得出的那个结论,也许是因为这所充满浪漫气息的学校。
保持警惕,不断怀疑世界,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就这样,我成了埃尔特商会的走狗。现在虽然成了代理会长。”
“这就是我的逆鳞。”
她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耳语,而沉睡的教授楼也显得格外安静。
然而,洛特尔心中的父母……似乎依然是心地善良的人。
“人们对死亡赋予的意义……因人而异。我不会随意评判您的判断。”
洛特尔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即使他们是把她卖掉的人,她也认同了他们的堕落。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现在我已经不会为此难过了。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往往会被几枚金币轻易腐蚀。他们天真地相信了埃尔特商会的花言巧语,却不知道很快就会因为封口而被灭口。可怜的人。”
虽然战斗、魔法、炼金、学术等领域各有千秋,但她的真正才能在于处理金币。因此,人们尊称她为“黄金之女”。
这时,洛特尔抬起头,再次望向夜色中的学园。
“你知道我父母卖掉我时拿了多少钱吗?正好三枚普伦金币。不是三十枚,也不是三百枚,只有三枚。”
洛特尔沉默了一会儿。她静静地坐在长椅上,望着夜空,随后轻轻拨开红褐色的头发,缓缓说道:
“我的父母是无能之辈。整天靠乞讨来的钱在贫民窟的角落里吃着发霉的面包。不过,我觉得他们人还不错。至少在埃尔特商会收买他们,把我卖到孤儿院之前是这样。”
“夜晚的学园就是这么阴森寂静吧?平时那么热闹的地方,现在却空无一人,感觉像是被世界抛弃了一样。”
“……是啊。”
“对我来说,白天也是这种感觉。”
人群中的孤独。
这是一种慢慢侵蚀精神的疾病。
“不过,现在有同行者了。”
曾经在高地上俯瞰战场时的惨烈景象。那场景仿佛在我眼前浮现,我的背影在那一刻显得格外孤独。
也许,年幼的洛特尔俯瞰商业都市奥尔德时的背影,也是如此。
“我说过的。”
洛特尔靠在我的肩膀上……静静地闭上眼睛,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中。
“我们是同类。”
* * *
“我收到报告,说商会里混进了一只老鼠。这次的事情就是为了抓它。”
洛特尔靠在我的肩膀上,静静地讲述着她的计划。
“几天前,我发现仓库里的货物数量对不上,账本也有被篡改的痕迹……调查后发现,有人在偷偷挪用我们分部的资金。规模越来越大,账本上的裂痕也逐渐显现。”
“是那个叫杜恩的家伙吧?蒸馏酒也是用挪用的钱买的。”
“杜恩的胆子没那么大。他只是在一些小奢侈上动动手脚,总是用同样的手法为自己谋取私利。我觉得还有比他更恶劣的人。”
洛特尔靠在我的肩膀上,突然调整了一下姿势,贴得更近了。
我瞥了她一眼,她一边说着“比想象中更有安全感……”,然后把上半身紧紧贴了过来。
“账本上出现裂痕,说明他们的把戏快到头了。他们应该会在近期大捞一笔,然后逃跑。”
“所以你这次垄断学用品是为了……”
世界上确实有金钱买不到的人。
“当然,我并不总是得到应有的待遇。有时会有不满,有时会感到疲惫……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继续负责奥菲利斯馆的工作。”
洛特尔刚起床,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
我只是任由洛特尔在我胳膊上蹭来蹭去,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好吧。既然贝尔小姐这么说,那也没办法了。那么……兼职的形式如何?”
“我说过,我的逆鳞是……我不相信任何人。即使这种孤独在侵蚀我,我也不会轻易相信别人。无论包装得多漂亮,理由都是一样的。”
最先浮现在她脑海中的,是在森林营地里独自打磨箭矢的金发少年。
洛特尔蹭着我的肩膀,妩媚地笑了。
洛特尔握住贝尔的双手,用湿润的声音说道。
她没有解释原因,只是用胳膊搂着我,调皮地看着我。
洛特尔尽量摆出一副沮丧的表情,怜惜地看着低着头的贝尔·梅亚。
最终,她不得不亲手处理曾经一起工作的商会员工。
“兼职?”
洛特尔难得露出楚楚可怜的眼神,贝尔的心不由得一颤。
“给他们一个大捞一笔的机会。等学用品的价格再涨一点……他们会在我们出货前抢先出货,套现后逃跑。只要我们密切关注那些积极收购学用品的‘个人’,就能揪出那只老鼠。”
“当然,贝尔小姐对工作的崇高信念不能用金钱衡量……不过,您能再考虑一下吗?我不想失去像您这样可靠又有能力的女仆……”
然而,贝尔摇了摇头,再次低下了头。
* * *
“不过,我现在觉得已经很幸运了。仿佛昨天我还是那个被三枚金币卖掉的人,而今天,我已经可以为了挖一个喜欢的人,开出一天三枚金币的薪水。”
“因为我害怕被背叛。”
“不过没关系。少一个人而已。”
像大多数人一样……洛特尔也不例外。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原因吧?”
贝尔·梅亚低下了头。
“嗯……啊?”
第二天早上,洛特尔从奥菲利斯馆的房间出来时,女仆长贝尔·梅亚找到了她。
然而,洛特尔没有任何犹豫。
“……”
“虽然您离开奥菲利斯馆让我很担心,但让我也跟着离开,这个选择太冒险了。”
最终,洛特尔内心深处隐藏的是恐惧。
“日薪三枚金币对我来说也是个大胆的提议……被这样拒绝,真是让我心痛……”
“……”
“支付的金额减少到三分之一,您有空的时候来我的别墅或营地帮忙管理就行。贝尔小姐对实际工作也很感兴趣吧。”
“哎呀……”
“日薪三枚金币对我来说也有些负担……虽然金额大对我来说是好事……但我对在奥菲利斯馆工作感到自豪。”
“呃……”
“抱歉,洛特尔小姐。感谢您的提议,但是……”
“抱歉。”
“……再怎么夸张,日薪三枚金币也太过分了吧。”
现在洛特尔也明白了。
“我只是想先开个高价。反正她可能会拒绝。不过,拒绝又怎样?就算被拒绝,我也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
无论怎么回答,都会显得不解风情。
“我听说您最近抽空去照顾耶妮卡前辈了。就像那样,定期来一次,帮忙处理一些事务就行。有空的时候来,处理完就走。每周固定次数……这样……可以吗……?”
贝尔对这个意外的提议感到惊讶。
不过,这提议并不坏。天生勤劳的贝尔在繁忙的女仆长日程中,还能抽空去照顾耶妮卡,时间管理非常细致。
而且,她一直想做一些实际工作,工作安排也很灵活,更何况眼前这个握着她的手、用湿润的眼神看着她的少女,正是开出日薪三枚金币的人。
那种微妙的愧疚感在贝尔心中逐渐占据了一席之地。
“那……那样的条件……可以……”
“太好了!谢谢您,贝尔小姐!”
洛特尔开心地拍手。
“那……合同我会以贝尔小姐的名义寄过去!”
事情进展得飞快。甚至连合同都准备好了。
看着洛特尔微笑着回到房间,贝尔这才意识到。
最初的提议只是个诱饵。
她先让贝尔产生“拒绝”的愧疚感,然后再让她接受合同。
这就是她的作风。
贝尔不是不知道。
只是没想到自己明知是陷阱,还是上当了。
看着洛特尔像狐狸一样笑着回到房间,贝尔无奈地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