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克莱尔助教走进值班室时,浓重的酒味扑面而来。
“……”
“呼——,呼——”
此刻晨曦未至,天光未亮。
她冒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提前二十分钟赶到,却看见卡莱德教授仰靠在值班椅上鼾声如雷的模样。
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香烟和蒸馏酒瓶。值班室内不像人住的地方,更像是洞穴。
“卡莱德教授……”
特里克斯特馆的夜间值守工作由资深教授轮班负责。
因为夜间突发情况或变动需要一定程度的决策权和权威。
大多数情况下,指导教授和他们的学生会搭档处理事务,但由于元素学专业只有克莱尔助教一位年轻教授……她总是得和卡莱德教授一起值班。
当然,夜间巡逻、检查变动、主要建筑安保等杂务都是克莱尔助教的任务。其实这些任务她也不会觉得委屈。
然而,让她头疼的是卡莱德教授的工作态度。
尽管克莱尔以好运著称,但她似乎要为积累的福气付出代价。
卡莱德教授的存在,对克莱尔助教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
“卡莱德教授……起床了……!您得在检查表上签字……!”
卡莱德教授醉醺醺地打着呼噜睡着,脸上还盖着本书挡光。
终于,他咳嗽了几声,坐了起来,茫然地看着克莱尔助教。
蓬乱的头发竖着,下巴上胡茬乱糟糟的。
虽然穿着雪白的教授袍,但上面沾满了烟灰和酒渍,显得十分邋遢。
曾是单枪匹马击溃了半个入侵皇都的艾因族的恐怖元素法师。
他几乎不工作。给这种人发工资真的合适吗?
“这……这也太……”
然而,与卡莱德教授相比,格拉斯特教授简直就是天使。
“她对我还算了解。”
这么一想,办公桌上的东西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凌乱。
“生活区提交的报告文件。反正不归我们管,就随手扔在旁边了。”
卡莱德教授摇摇晃晃地坐起身,把嘴里嚼着的烟渣吐在了烟灰缸里。
最近她似乎在与校长对立,但对基层教授来说,她依然是遥不可及的上司。
克莱尔助教差点哭出来。
关于卡莱德教授的印象……大多是一些荒唐事。
交班前都得由克莱尔来收拾。
“检查过了。嗯……是什么来着……”
克莱尔助教脸色发青,卡莱德教授却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放心,记得跟你打过招呼才睡的。”
然后,他伸了个懒腰,试图让尚未清醒的头脑恢复活力。
“……来了啊。”
格拉斯特教授虽然有些刻板,但至少是个认真完成任务的人。
然而,除此之外……桌上还堆着一些平时没见过的文件。
当然,作为一个严格的人,他手下的学生日子也不好过。
“刚那女人确实经过了呢...”
克莱尔助教困惑地看着卡莱德教授。
“您……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就这么看着您这样不管?”
卡莱德教授一边打开一瓶蒸馏酒,一边说道。
卡莱德教授随手抓起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然后揉成一团,瞄准角落的垃圾桶。
“谁知道呢。虽然挺明显的,但我也懒得去想。”
“这……这是什么?”
“了解的话……”
他嘴里发出啧啧声,似乎在回味什么,随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那不就是从开始就在睡吗?!”
酒瓶滚来滚去,烟灰撒得到处都是,这是她常见的景象。
至少他会完成自己的工作。
他摆出投掷姿势,然后一扔,纸巾划出一道弧线,撞到垃圾桶边缘,落在了地上。
“但麦克斯大桥那边离我们很近……!您得检查一下吧……?”
即使皇室的庄严法度也无法阻止他的屠杀习性,被称为“无法者”卡莱德……但他现在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
“别担心,别担心。我和她是老熟人了。以前她看到艾因族的杂兵都会发抖,现在已经成了这种大学的副校长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什么目的?”
“卡莱德教授……!要是蕾切尔副校长路过看到您这副样子怎么办……!今天晚上的夜班是您负责的啊……!”
“她能怎么办?临时让我值夜班的也是她。说什么突然缺人……”
“诶?!!”
“她那家伙虽然胆小,但还挺狡猾的。明明是管理层的工作,干嘛亲自来安排夜班表?肯定有她的目的。”
蕾切尔副校长是学术事务的二把手,仅次于校长奥贝尔·福西尔斯。
“嗯……我好像在梦里检查过……梦里确实记得……”
“拜托……!!!卡莱德教授!!”
克莱尔助教快要哭出来了。
这种半夜传来的报告,很可能是紧急或重要的事情。本应立即处理的内容竟在办公桌上搁置数小时,若被上级发现肯定要写检讨书。
她赶紧拿起文件,连衣服上的雨水都顾不上甩掉,准备检查情况。
就在这时。
——“吱呀——”
深夜的值班室。
除了值班人员,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进来。时间地点都不对。
然而,雨夜中走进了一位红棕色头发的少女,她戴着商人袍的帽子,静静地看着两人。
“你是……”
“您好。”
元素学教授中没有不认识她的人。
她是二年级A班的学生,同时兼任大型商会的代理会长,是优等生中的优等生。
“这不是二年级A班的小狐狸吗。”
卡莱德教授懒洋洋地把脚搭在桌子上,坐姿像个不良教师。
面对她的到来,卡莱德教授没有丝毫慌乱。
“这么晚来特里克斯特馆值班室有什么事?”
洛特尔甩了甩身上的雨水,坐在桌子对面,微笑着说道。
“听说蕾切尔副校长在这里。”
“很快会有报告上传到学术事务那边。埃德·罗斯泰勒和埃尔特商会卷入了挪用公款的丑闻。为了避免麻烦,我想提前处理。”
然而,洛特尔是个活生生的人。
虽然是教授,但他根本不像个教授。
“卡莱德教授,您本来也不怎么教书。”
洛特尔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
卡莱德教授显然认为洛特尔的动机并不单纯。埃德·罗斯泰勒卷入其中,也是因为他是个容易被利用的人。
“罗斯泰勒家族的事不能全怪他。”
“……欺负我学生的人。”
尽管她看起来有些疲惫,衣服也沾满了污渍……但她身上的气质依然优雅。
作为资深教授,公开批评自己的上司并不妥当。
“你知道我对细节不感兴趣。”
他吐出一口烟,自言自语道。
“我不相信书面报告。除非亲眼所见,面对面交谈,否则可信度不高。”
克莱尔助教听得头晕目眩,而卡莱德教授却若无其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克莱尔助教站在桌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深夜的暴雨中,连月亮都看不见。
“我最讨厌三种人。”
洛特尔涉水而来的身影……仿佛鬼魅一般。
卡莱德教授傲慢地吐着烟圈,大家都这么评价他。
然后,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洛特尔,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正如报告所言,埃尔特商会那边出了点事。”
他半醉半醒地说着,一边打开了另一瓶酒。
“是啊,这家伙确实是个好用的棋子。他政治上处境微妙,名声也不错……”
洛特尔没有解释具体情况。
卡莱德教授伸了个懒腰,把脚从桌子上放下来,甩了甩鞋子。
“生活区的埃尔特商会做了什么,与我们特里克斯特馆的值班人员无关……你特地跑来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闭嘴!克莱尔。不管怎么说,就算我看好他,他自己不学也没用。可惜了这么个前途无量的小子。”
“这不是期末考试时给我添麻烦的那小子吗?我说过,如果他有什么想学的高级魔法,可以来找我,但他好像很忙,还到处惹事。”
“把懒得看报告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浪费酒的人,借钱不还的人。还有……”
洛特尔瞥了一眼克莱尔助教手里的报告文件,虽然只看了一眼,但她已经大致猜到了内容。
克莱尔助教感到无语,而卡莱德教授却满意地笑了笑。
“蕾切尔那女人又惹麻烦了?精力和野心倒是永不枯竭。”
“你最好先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么晚跑到特里克斯特馆来。”
“老实说,这小子没什么讨人喜欢的地方。要学魔法的学生,应该清爽点,阳光点。这小子总是板着脸,像个老油条,教起来真没意思。”
然而,卡莱德教授从来就不是个“妥当”的人。
他看着洛特尔,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卡莱德教授点燃了一支烟,语气轻松地说道。
“事情可能会变得更麻烦,所以我得先跟蕾切尔副校长谈谈。”
“……”
“埃德·罗斯泰勒?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个名字。”
“要是她有与之匹配的能力就好了。奥贝尔可真不容易啊。”
就算沦落成彻头彻尾的窝囊废,这个男人也会在最后关头画下绝不可退让的底线。所谓深埋骨血的信念,即便自以为早已抛弃,偶尔仍会冷不防冒出头来。
“请别担心。”
然而,洛特尔却显得游刃有余。
她一向从容不迫,但这次她以更加冷静的语气对卡莱德教授说道。
“那个人是我的人。我会照顾好他的。”
她是在敷衍,还是认真的?
卡莱德教授瞥了洛特尔一眼,然后把烟头吐了出来,拿起酒瓶喝了一口。
随后,他呼出一口气,心情愉悦地说道。
“年轻人真好啊。我也曾有过热烈的爱情。唉。”
他看着洛特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跟那个冷冰冰的家伙凑到一起的,但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看这模样至少亲过了吧,现在年轻人预习速度快得吓人,该不会已经……”
——“啪!!”
反射性飞来的书堆正中面门,卡莱德教授连人带椅仰面栽倒。
投手克莱尔助教授脸色煞白:"您、您胡说什么呢!这是性骚扰啊卡莱德教授!"
醉醺醺的卡莱德教授在地上挣扎了几下。
克莱尔这才惊觉自己竟对导师做出了掷书暴行,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可意外的是,卡莱德教授只是呆望着天花板瘫成烂泥——莫非这位意外地可以随便冒犯?
“……”
面对洛特尔微妙地避开视线的样子,克莱尔赶紧说道:
“蕾切尔副校长非常讨厌埃尔特商会,所以你和她见面不会有什么好事。与其见面,不如留个书面……”
无论如何,让洛特尔和蕾切尔副校长见面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结束了啊,耶妮卡前辈。”
此刻强忍着羞赧轻扭身子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寻常少女。
耶妮卡与直斯敏捷回避未受重创,但建筑外墙却在冲击下崩塌五分之一。
正当她准备撤离时——
坦白说耶妮卡对泰利印象欠佳——因其屡屡对埃德显露敌意。但追溯根源仍是入学考事件作祟,倒也无意苛责。本不过是这般程度的存在,埃德却反常地执着于评估其资质,甚至隐约寄望其成长......
耶妮卡将魔工制品收回怀中,抖落法杖灰尘时忽然仰望雨空。虽说是实力测试,但埃德对泰利异常关注的原因实在费解。
“昏迷的泰利由我善后。请前辈回去休息吧。”
*
剑圣技·断末魔
她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吗?
即便耶妮卡也未曾想象能击溃塔坎——那副能从容化解任何冲击的躯壳,在来到西尔维尼亚后除了露西外无人能用纯粹实力贯穿。但仅凭这点仍远远不够。要想战胜耶妮卡的精灵术,最终只能仰仗元素属性相克,而这对能驾驭全属性精灵的耶妮卡毫无意义。
逐渐丧失意识的少年最终彻底松开了拳头,连咬牙切齿维持的清醒也消散殆尽。
耶妮卡一边回收被逆向召唤的火精灵塔坎残留的魔力,一边平复着震惊心绪。塔坎作为高位火精灵中战力佼佼者,虽因最高位火精灵泰奥菲斯的存在无缘巅峰,但仍备受各方尊崇。
破碎的贵宾休息室外墙缝隙间,雨水不断渗入。
-滴答、滴答
洛特尔一向被描述为狡猾的狐狸,难以捉摸。克莱尔助理教授在元素学课上遇到她时,也曾感到有些压力。
然而,看到洛特尔微微避开视线,显得有些局促,脸上泛起红晕……克莱尔助理教授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轰隆隆!
这真的是那个在商业暗面摸爬滚打多年,面对任何侮辱都能面不改色的姑娘吗?
——轰!轰隆隆!
若非克莱维乌斯的搅局,这本是场单纯的碾压。而泰利超乎预想的顽强意志更让进程波折重重。
[结束了。他不会再站起来了。]
被认为昏迷的少年声音响彻休息室。未及反应,魔力风暴已席卷全场。
“好。得向埃德汇报情况,我先回营地了。”
“呃...咕......”
随着精灵们陆续被逆向召唤,耶妮卡轻轻颔首。阻止泰利突破商会建筑——埃德委托的核心要求已然达成。将会场化为战场进行实力评估,必要时刺激其成长的附加计划也悉数完成。
雨幕同样公平地倾泻在竭力挣扎的泰利身上。
“埃德·罗斯泰勒...在那个营地啊。”
“没想到他能坚持到这种程度...”
滴答、滴答——几滴雨珠穿透耶妮卡的刘海,巨型鸟形态的精灵在她头顶展开羽翼为她遮挡。
“咳...!”
这种反差让克莱尔助理教授一时无言以对。
当泰利完全静止后,直斯从楼下阶梯现身。看起来未受重伤——毕竟泰利本就没有伤他之意,不过是为突破防线。
无数次试图撑起身体的泰利......最终缓缓卸去了全身力气。
克莱尔这样判断,试图收拾局面,但她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泰利确实拥有惊人意志与成长性,但这两者埃德同样不遑多让。若说泰利的史诗级成长是主角天命,那埃德·罗斯泰勒的蜕变便是以意志开辟的奇迹。这悬殊差距耶妮卡自然无法理解,她只愿纯粹地肯定埃德其人。
强大。仅凭这份力量,西尔维尼亚诸多明星学员都不配在耶妮卡面前递出名帖。本就天赋卓绝的她,在与埃德·罗斯泰勒共鸣后更是实现了超常理成长。如今泰利的力量已难以突破这道壁垒。
耶妮卡紧急召唤精灵构筑屏障,直斯亦藏身瓦砾后规避伤害。这爆发的魔力洪流......显然源自剑圣泰利体内。
"啊啊啊啊啊!"
于是,泰利的征程......在埃尔特商会三楼迎来终局。
[继续负隅顽抗毫无意义。该收尾了,耶妮卡小姐。]
“嗯。”
泥土质感的马形精灵——中位地精灵泰克喷着鼻息说道。
《西尔维尼亚的落第剑圣》设定中,这是陷入绝境时触发的最终挣扎。在气力耗尽前短暂复苏继续战斗的舍身技,初代剑圣鲁登观摩血剑术后所创,因触发条件苛刻常被遗忘。
应泰利曾与施展血剑术的克莱维乌斯交锋,此刻竟在瞬息间掌握了这终极奥义。即将熄灭前的火焰,反而会绽放最绚烂的光华。
——喀啊啊啊!
是剑气?抑或魔力光束?贵宾休息室中央赫然浮现纵贯天地的斩痕。
——吱嘎嘎!轰!
以斩痕为界,整栋建筑开始分裂。
“什么...?”
再次举剑的泰利这次挥出了斜斩。目标既非耶妮卡也非直斯,而是已成废墟的埃尔特商会大楼。如热刀切黄油般,宏伟建筑沿着剑轨开始解体。
——轰!轰隆隆!
当务之急是逃离崩塌现场。交换眼神的二人各显神通破窗而出——直斯御风降落,耶妮卡骑乘精灵脱离。
暴雨中的商会空地,埃尔薇拉正抱着克莱维乌斯冲出。而特蕾西娅娜飘浮在半空,正用念动力抢救职员,脸上难掩惊色。
——哗啦啦!轰!
每一剑都犹如炮击。但这不过是败北前最后的癫狂,众人很快看穿其本质——倒计时结束自会力竭,无需硬撼。
泰利比谁都清楚时限将至。
于是他望向北境森林延伸的道路。
泥土上交错的脚印属于一男一女。
目标就在森林营地。
最后的清醒正在流失。
但在那之前——定要斩落埃德·罗斯泰勒。
怀揣唯一执念,泰利·麦克罗尔纵身跃入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