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泰利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德克斯特馆的医务室里。
几乎昏睡了整整一天的少年,此刻正因过度透支而僵硬的身体发出痛苦的呻吟。
“嗬…!”
泰利猛地坐了起来,昏迷前的景象依然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中。
他突破了埃尔特商会的防线,最终击败了埃德。就在他即将被露西彻底制服时,艾拉出现并抱住了他。
看到艾拉的脸后,安心感涌上心头,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当身体终于能活动时,泰利注意到将脸埋在自己膝边床单上熟睡的银发少女。尽管她身上布满擦伤,但似乎没有严重伤势。少年长舒一口气,重新靠回床头。
德克斯特馆的设施虽然有些老旧,但结构还算整洁。
透过艾拉随呼吸起伏的背影,能看到一扇通风极佳的巨幅窗户,纯白窗帘在晨风中轻扬的景象让泰利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太好了……”
他低声自语着,伸手擦了擦脸。
昨晚发生了太多事,但至少艾拉平安无事。
确认了这一点后,其他的事情可以慢慢思考。
“哦,醒了吗,泰利。”
就在泰利准备整理思绪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泰利的病床旁,站着一个手握水果刀的少年。
他那凌乱的头发和健壮的身材让人印象深刻——他是泰利的熟人。
“直斯……?”
“等等,我还有太多事情需要弄清楚。”
“艾拉的命从未被放在天平上,泰利。”
就连耶妮卡也在能够轻易杀死泰利的情况下选择了等待。
看着他额头冒汗认真比划水果刀的模样,泰利忍不住开口:"直斯...你在这儿...干什么?"
这实在是个太过漫长的夜晚。原以为当这个夜晚结束时,以埃尔特商会为中心的权利格局就会彻底改变。
泰利凝视着艾拉随呼吸起伏的发梢,困惑地歪了歪头。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少年睫毛投下细碎阴影。医务室弥漫着苹果清香,而比果香更清冽的,是正逐渐苏醒的真相。
“当然是来探病的。埃尔卡说,探病的苹果最好是做成兔子形状的,不过很可惜,我还没掌握要领。”
只要洛特尔落入皇室护送队的手中,一切就结束了。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计划,几乎没有任何变数。
“先听听我和艾拉的故事吧。”他望向枕在泰利膝上安睡的少女,“有些事…或许能改变你的认知。”
那是在雨中,埃德踩住泰利时说出的那句话。
“该死……不对称了……而且兔子的头部曲线有点歪了。这是个失败品……”
“什么?”
泰利和埃德。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兔子苹果……”
直斯突然发出像是被刀捅中般的惨叫。
“虽然刀工没问题,但要像她那样轻松地削出兔子形状,我还真是做不到。可能是因为在野蛮的世界里生活太久了吧……”
直斯一边颤抖着手削苹果,一边说道。
“对埃尔特商会大楼的调查已经结束了。包括你主导建造的别墅地下室资金也已经确认了。”
“在那个情况下,我只能站在埃德前辈那边。我已经和他有了约定,而且他也有他的苦衷。”
“哦,原来是这个问题。其实那个完全不用担心。”
“虽然我不介意并不意味着你也能释怀,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衷,不是吗?”
泰利原本以为埃德会带着邪恶的笑容抓住艾拉,但事实却截然不同。他的表情比想象中更严肃、更痛苦。
“只是被埃尔卡的刀工震撼到了而已。下次再试试吧。”
在最后一刻,埃德不顾危险冲上前挡住泰利的攻击——那是因为他想要保护躲在木材避难所里的艾拉。
事实上,在埃尔特商会的战斗也是如此。
“……”
说完,直斯开始随意地削苹果皮。
“等等,泰利。我刚刚学了埃尔卡的高级技巧‘兔子苹果’,马上给你看。”
“我理解,所以我才在这儿。无论事件始末还是其他疑问,都会在你恢复期间逐一说明。”
——“世界上谁没有苦衷?我也有我的苦衷。”
泰利屏住呼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当开学日清晨的太阳升起时,坐在埃尔特商会西尔维尼亚分部新任代理会长位置上的,本该是他杜恩·格雷克斯。
从清晨开始,杜恩就被绑在这里。
他将除掉洛特尔这个竞争对手,成为埃尔特商会的新统治者。
“……什么?”
泰利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发现对方精心雕琢的苹果皮不慎削歪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构思阶段就卡住了。虽然刀工有自信,但要保留部分果皮做出兔子造型……这需要很高的审美水平。你一定也会惊讶的。”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在这儿照顾我?”
泰利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埃尔维拉和直斯也都没有真正试图杀死泰利。
看着这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直斯感到十分复杂。
“首先,得先把苹果切成四瓣……就算留下果皮,切四瓣也不是问题,但要削出像兔子耳朵的形状……这真是个不小的挑战。”
然而,他现在却被绑在皇室临时审讯室里。
“杜恩·格雷克斯。”
为此,埃德被泰利的剑砍中,受了重伤。
甚至连特蕾西亚娜都因为去救被困的工人而没有出现在泰利面前。
“但以艾拉性命相要挟绝对不可原谅!”
随着艾拉·特里斯安全无虞的前提确立,理性的浪潮终于逐渐漫上泰利的心头。
泰利努力压下无语的表情,但那张茫然的脸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艾拉虽然被埃德前辈的话说服了,但他从未打算拿她的生命做赌注。”
借助与埃德·罗斯泰勒的关系,他将赢得佩尔西卡皇女的好感。
“……”
*
“佩妮亚皇女大人……!”
“总之,你躺了一整天,身体肯定僵硬了。开学典礼马上要开始了,好歹露个脸再回来休息。”
泰利打断了直斯的话,直斯这才恍然大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皇室的护送队将逮捕洛特尔,副校长蕾切尔将保持沉默,商会员工也不会站在洛特尔那边。
除了无法控制自己力量的克莱维乌斯,没有人真正对泰利下死手。
如果他们真的全力以赴,泰利根本没有任何机会。那些强者们只是在耐心地等待泰利的到来。
“不是那个意思……”
“不过话说回来,雄性生物确实更习惯在巢穴里接受雌性的照顾。这与其说是价值观的问题,不如说是物种的本能。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出现在这里确实有点欠考虑了。”
他这双手,差点杀了艾拉。那沉重的真相让他感到肩膀上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他将手握实权,掌控商会的财权。
“嗯?我们从一年级就认识了,不是吗?如果不是的话,难道泰利你觉得只有女生才能探病吗?没想到你是这么传统的人。”
少年以雕塑家般的专注神情凝视着苹果,
“不是,你之前在埃尔特商会不是拦住我了吗?”
没有食物,没有水,他只能无助地等待着。
当他看到佩妮亚皇女走进审讯室时,忍不住高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会……!”
“你这家伙!竟敢在皇女大人面前大声喧哗!”
跟随佩妮亚的护卫们厉声呵斥道。
“这里可是克罗艾尔帝国第三皇女佩妮亚殿下御前!”
在杜恩掌握的情报里,这位对皇权毫无野心的皇女,来到西尔维尼亚后始终保持着人畜无害的形象。可如今她却全盘接管了佩尔西卡的护卫队。
佩妮亚轻轻抬手,护卫们立刻退下。
她坐在杜恩对面,平静地开口道:“直截了当地说吧,我和洛特尔·凯赫伦的关系并不好。”
佩妮亚和洛特尔之间的关系就像水和油。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但是,洛特尔别墅地下室的钱财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非法的。”
“这不可能!佩妮亚皇女大人!那些证据文件都在商会大楼里!虽然大楼倒塌了,但……”
杜恩显然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让账务主管菲尔或首席秘书莉安娜作证!他们掌握了洛特尔挪用公款的证据!”
“杜恩,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基本调查已经结束了。”
皇女的态度与传闻中判若两人。那个总是耐心倾听下属意见的温柔皇女,此刻眼中只剩寒冰。杜恩终于意识到,对方从一开始就未曾相信过他。
“相反,我们发现是你一直在偷偷挪用商会资金。”
“……什么?”
他明明准备了数年。动用核心亲信确保万无一失,那些文件怎么可能消失?
“我们甚至不需要彻底审查账簿资料。稍微查一下就立刻发现了。”
“传闻杜恩承诺放弃部分文具专卖权并提高通关费用...那老太婆居然会倒向你这边,真是稀奇。”
"......"
大贤者西尔维尼亚留下的星位魔法解说书。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挂着西尔维尼亚名字的这所学院拼命想要把它拿回来。
但在佩妮亚皇女眼中,杜恩已经成为一个无可救药的挪用犯。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早已看穿了杜恩赤裸裸的内心。
若束手就擒,被押送皇室的就是杜恩自己。深谙此点的他必须在此背水一战。
“倒没在谈判时使性子。说实话,没那么难相处。”
“毕竟若她在校期间追查旧账,情况会更复杂。如果蕾切尔真打算扶持杜恩作为新代理会长维持关系...局面恐怕更难收拾。”
“这是陷阱!洛特尔·凯赫伦的阴谋!”杜恩的喉结剧烈滚动,“只要让我联系商会劳工部门——”
尽管对方用冷峻低沉的嗓音呼唤他的名字,但杜恩仍拼命拉扯着被缚的双手大声喊道。
提到耶妮卡的名字,洛特尔撅起了嘴。
这是绝境中寻得的最后一线生机。
"这提议不坏吧!您需要一个可靠的棋子!而对殿下您来说...这也是一次机遇!"
“总之,下午有盛大的开学典礼活动,没想到你一大早就来商会这边。日程没问题吗?”
看到皇女冰冷的神情,杜恩的呼吸骤然紊乱。
"但若由您将此事公诸于世,局面就截然不同了!恳请您物尽其用!我完全可以成为重创佩尔西卡皇女的致命武器!"
“让西尔维尼亚学园捡了个大便宜。虽然对我而言也是无奈之举。”
“...你承诺归还《贤者之书》。”
“我们三年级不像你们二年级那么紧张。不过还是得露个脸,待会儿和耶妮卡晚点过去。”
“你到底开出了什么条件,能让那精明的老太婆一夜之间改换阵营?”
“居然说服了那个顽固的老太婆。听说她最近正和奥贝尔校长明争暗斗?”
“从情况来看,洛特尔别墅的建造资金很可能是你贪污所得。金额也大致吻合。”
珍贵物品仓库本身架构坚固,未受垮塌波及;而未被泰利剑锋扫过的西侧更是保存了大量完好的房间。临时设置的代理会长室就坐落在那里——位于仓库正上方的闲置办公室。
佩妮亚皇女作为高贵的克洛艾尔皇室血脉,从小在忠诚的臣子中长大。
洛特尔摩挲着简易书桌苦笑道:
"我很清楚自己的价值,佩妮亚殿下。若就此抛弃我,佩尔西卡皇女大可以断尾求生——对她们而言,切断与边境商人这种小角色的联系易如反掌。"
皇女缓缓贴近杜恩耳畔,轻声说道:
看着埃德困惑的表情,洛特尔带着自嘲的笑容解释:
一开始,教授们大概是把贤者之书视为象征性的宝物,而不是经济资产。
“杜恩承诺的条件我都照单全给,只不过..."洛特尔坐在临时办公桌后莞尔一笑,"额外添了件好东西。”
"......"
然而,这只是商人视角的算计。
“毕竟那本就是属于西尔维尼亚学园心脏的物件。物归原位才体面。”
*
“杜恩。”佩妮亚眼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散了。她的仁慈只赋予勤勉忠诚的子民,而非背后捅刀的叛徒。
佩妮亚皇女与杜恩·格雷克斯、洛特尔·凯赫伦根本活在两个世界。
林中别馆已开始整理工作。经过休整的埃德似乎恢复了体力,戒指反噬开始减弱,魔力运转不再滞涩,剑伤也做好了应急处理。但行动仍有些勉强,让洛特尔忍不住频频叹气。
“好东西?”
佩妮亚皇女绝对不会信任杜恩。这个事实毫无保留地渗透进了杜恩的脑海中。
"押送皇室。"
欲以背叛登上权位者,终将因背叛坠入深渊。
"没人会重用注定背叛的棋子。"
埃尔特商会的半毁建筑中仍存有完好区域。
杜恩拼命拽着身后绳索,竭力将身体从审讯椅上前倾,慷慨陈词。他认为这个足以打动参与皇权角逐的佩妮亚——从商人的立场来看,这确实是相当合理的提案。
“你居然深夜跑去特里克斯特馆和蕾切尔副校长谈判?”
“现在求饶已于事无补。”
"杜恩·格雷克斯,听好了。"
“难以拒绝的提议吧?对我而言也是忍痛割爱呢。”
这与商人们的文化完全不同——在商人社会中,只要处理得当,轻微挪用是可以被容忍的。
毕竟,耶妮卡和埃德是同年级的三年级学生,拥有绝对的优势。无论什么活动,她都能和埃德一起参加,而洛特尔作为低一年级的学生,距离感完全不同。
埃德正解开染血的绷带重新包扎。
洛特尔眯着眼睛盯着埃德,但埃德只是专注地包扎手臂上的绷带。
“夹在中间调解的人最容易赚钱。所以有争斗的地方总有商人。”
简短下令后,佩妮亚皇女起身离开审讯室。那决绝的背影让绝望的阴霾渐渐爬上杜恩的面庞。
穿过忙碌运送建材的工人队伍,顺着外围楼梯直上三层尽头,拐过走廊便能看见这间虽然比原会长室简朴,却依然功能完备的房间。
困兽犹斗,这是求生者的本能。
世间无人甘愿被淘汰。在承认自己彻底完蛋前,谁都会用尽所有手段试图摆脱危机。
这群商人永远建立不了真正的忠诚,妄想用交易与利害关系摆平世间万物——而佩妮亚皇女最厌恶的,正是这等宵小之辈。
“原本正考虑转售给罗斯泰勒家族,谁知买方先垮台了。如今能另作他用,反倒该庆幸。”
"我绝不会空口求您帮忙...!若您有意参与皇权角逐,我确实与佩尔西卡皇女有联系。千真万确!我能证明!"
挪用公款,欺骗雇主——这种不道德的行为不是下属应有的作为。皇室权力的基础正是建立在这种彻底的忠诚之上。
"请利用我吧,佩妮亚皇女殿下!只要反向利用我与佩尔西卡皇女的这层关系,让我成为双面间谍,对方绝对起不了半点疑心!您可以给我套上债务枷锁,像牵狗绳般使唤我!"
即使洛特尔一再追问第二个接吻对象是谁,埃德也没有透露是耶妮卡。虽然本就没指望他能坦白,但看来确实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该如何突破这种微妙的恋爱距离感呢?
至少从埃德没有向洛特尔透露接吻对象这一点来看,可以推断出他对洛特尔也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恋爱氛围。
洛特尔最擅长的就是通过观察人的态度来揣摩内心。
埃德虽然认真对待身边的女性,但并不意味着他会把她们当作恋人。
他并不是那种能熟练把握好朋友和恋人之间距离感的人。
这种性格,如果好好引导,可能会奇迹般地让他不知不觉中成为自己的恋人。
对洛特尔来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不过,问题在于。
虽然事实已经清楚了,但接下来该怎么行动呢?如果问洛特尔,她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令人绝望的是,她从未经历过恋爱中的拉锯战,也没有享受过这种浪漫的青春。
虽然她能一眼分辨出假金币,但很难轻易看透陷入爱河的人内心的深浅。
不过,至少她知道现在不是推开的时机,而是拉近的时机。
埃德为了救洛特尔拼尽了全力。既然对方已经拉了一把,这次轮到自己巧妙地拉近一步了。
正当她想着用妩媚的微笑或一句甜言蜜语让对方感到满足时——
“所以抽空来看看你。”
突然感受到埃德反向收线的触感,宛如整个人都被拽过去。
“……什么?”
“埃尔特商会的员工们大部分都曾参与过杜恩的计划。虽然商人群体大多如此,但想要重新掌控那些员工并不容易。”
“这个嘛,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
“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说实话没那么容易。”
“……”
洛特尔歪着头补充道:
埃德彻底否定了洛特尔的逞强。
与耶妮卡同行的...正是洛特尔的秘书长莉安娜。
“什么?”
“直说吧,我有点害羞……”
“嘴硬。”
洛特尔见状先挤出笑容。这是她面对尴尬处境时的习惯——不知如何回应时就先微笑。
耶妮卡将莉安娜带进办公室后,拄着手杖说道:
“等下...前辈。”
“……”
洛特尔无意识地按压着办公桌说道。
"关于这点,我有话要说。其实我正是为此而来。"
仿佛无视了外界的传闻,埃德直接看到了洛特尔的本质。
"多谢耶妮卡前辈。专程把叛徒押送过来处刑吗?"
埃德话音刚落,办公室门突然哐当一声被推开。
将樱粉色长发编成精致辫子的少女,正是三年级首席精灵使。
洛特尔初见耶妮卡时的困惑表情,在看见莉安娜的瞬间阴沉下来。对洛特尔·凯赫伦而言,莉安娜秘书就是背叛者的代名词。
“就是,怎么说呢……您一直这么主动,我这边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又不能一直把您推开……”
"别误会,埃德。只是..."
“说人话。”
事件平息次日,洛特尔就重掌埃尔特商会的实权。堪称瞬息间的东山再起。
“这次该轮到我拉近了吧……?”
满脸写着不高兴。
梳理端庄的红发少女,正畏畏缩缩地躲在耶妮卡身后。
总是在人猝不及防时突然亲吻对方嘴唇的是谁?被几句甜言蜜语撩拨就任人把玩手指的又是谁?
虽然满脸不情愿,耶妮卡还是按埃德要求带了个人过来。
那个痴迷于金币的恶魔,埃尔特商会的贪婪化身,洛特尔·凯赫尔。
然而此刻破门而入的...本就不是商会职员。
“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心态问题。”
她那看似铜墙铁壁的高压态度,往往在遭遇直球告白或情感表达时就会手足无措……这种反差简直令人愕然。虽然通常只有埃德能见识到这一幕。
洛特尔咬着嘴唇支吾半晌,最终坚定地说道:
此刻本不该有人敢随意闯入——整个商会都在看洛特尔的脸色行事。尤其是曾参与杜恩阴谋的员工们,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出。
"呜...呜呜..."
耶妮卡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洛特尔:
"...耶妮卡前辈?"
“怎么了?”
见到洛特尔的瞬间,对方立刻鼓起脸颊。对耶妮卡而言,这次协助夺回埃尔特商会的行动,等同是在帮情敌的忙。
“那些曾与你谈笑风生的伙计多数背叛过,想来不会太痛快。”
“你说过最讨厌人群中的孤独吧?”
"我本预计要围绕账本真伪展开拉锯战,没想到局势解决得如此干脆,反而令人不安。"
"嗯。正如汇报的那样。不过还有些疑点没解决。"
其实埃德也隐约察觉到了,洛特尔虽然总是一副妖艳又玩世不恭的模样……防御力却意外地薄弱。
“……”
"...后续都处理好了?"
"某人给你添的麻烦是不是太多了点?"
就算被这样调侃也无话可说。毕竟这女人就是这般秉性。
"这样啊。谢了,耶妮卡。"
“……”
"可蹊跷的是,所有嫌疑都过于顺利地指向了杜恩。我原以为他肯定篡改了账本要栽赃给我..."
这是洛特尔曾经亲口说过的话。
“你……原来也有羞耻这种感情啊。”,埃德用眼神如此问道。
"......"
“哎呀,埃德前辈。我早就说过,如果为这种事斤斤计较,就没法当商人了。”
"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嘛,倒也情有可原。"
"....我来了。"
推开了就该拉近,拉近了就该推开。这种默契的节奏似乎被打乱了,洛特尔露出慌乱神色。
"没错。既然要骗你,自然会精心布局。"
"谢谢您,前辈。多亏前辈我才能活下来。全都是前辈的功劳。"
"对主导这次计划的杜恩来说,这应该是筹备多年的周密行动。无论是持续挪用公款,还是亲自设计别墅地下结构..."
“总之,我是因为担心你才来看看你。就这样。”
明明昨夜夺回商会的战役中,埃德·罗斯泰勒为洛特尔拼尽了全力。
"总、总之呢...我是真心想道谢的。"
"出席皇室调查耽搁了。毕竟是重要证人。"
“……”
埃德虽然漫不经心地说着,但实际上是在为洛特尔考虑。
难道人际关系不是推拉的游戏吗?
"那我先去商会门口了。听说非内部人员不能久留?埃德登记过内部关系,我好像没备案呢~"
"哎呀,耶妮卡前辈。居然遗漏您的登记是我的失误...实在抱歉。下次您来访时必定会安排好准入权限。"
虽然嘴上这么说,两人都心知肚明下次耶妮卡依然会被当作外人。
"总之...不管怎样还是感谢相助。"
最后不忘补上这句掺杂着真心的客套话。毕竟抛开情敌身份,耶妮卡确实参与了这次夺回商会的行动。
耶妮卡欲言又止,最终表情复杂地嘟囔着离开了。或许她感受到了那句感谢中的诚意。
"...所以,你没怀疑过吗?"
"怀疑什么?"
"我能深度介入埃尔特商会事件的原因。"
埃德对瑟瑟发抖的莉安娜秘书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坐下。他用缠着绷带的手给莉安娜递了杯茶,平静道:
"杜恩那边也有我的眼线。"
"...什么?"
埃德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对方能掌握我在商会内部布局,甚至洞悉建筑深层结构,这些都很蹊跷。我平时最多只进出过你的办公室。"
"确实...很反常..."
"更重要的是商会暴乱当天,当所有人都在逃命时,有人却在收集杜恩准备的假账证据。你觉得会是谁?"
杜恩精心准备的假账本。
听到这里,洛特尔的眼睫微微颤动。
并非杜恩的计划存在疏漏。
他确实准备了足以诬陷洛特尔挪用公款的证据。但有人将所有材料回收焚毁了。
她是个胆小怯懦,甚至见到耶妮卡都会吓得发抖逃跑的没出息家伙。
这场漫长的埃尔忒商会夺还战,无论过程如何曲折,终将以洛特尔的胜利告终。
“处理完基本事务就去。”
当杜恩主导、商会多数劳工都参与其中企图扳倒洛特尔的那个时期。
洛特尔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微弱的抽泣。
埃德将缠绕手臂的绷带用力系紧。完美的加压包扎让他感到满意。随即起身面向洛特尔说道。
"这都是你自己埋下的伏笔,洛特尔。"
她像往常一样局促不安地走近,说出了那番话:
要应对贝尔布洛克复活并最小化损害,必须集结更多势力。
在尘埃落定前绝不可松懈。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考虑私人交情,我也会站在你这边而非杜恩。"
埃德只是想让她铭记这一点。
说着埃德拂过洛特尔的肩膀转身。
茫然抬起双手,空空如也。
-“请救救洛特尔代理会长。”
从圣堂骑士团、皇室近卫队、西尔维尼亚的人才、埃尔特商会佣兵团到帝国各大家族。
本以为是空手而来空手而去了无牵挂的人生。甚至确信死时也必定两手空空。
那段连生存意义都找不到的彷徨岁月。记忆中那片阴沉天空至今仍在脑海盘旋。
攀登时从不知身处多高。唯有回望来路才惊觉已行至云端。
纷飞的大雪不知何时已停,森林重归寂静。
莉安娜秘书只能如风中芦苇般惶恐颤抖。
在那片雪原中央,篝火对面洛特尔曾对埃德说过——
“...呜,呜呜……”
"忘了去年冬天和我的约定?自己提的约定自己先忘记可不行。"
她撕掉发霉部分,狼吞虎咽的模样。
“呜,呜呜……”
“你能活下来,是靠你自己积累的功德。”
曾以为终生都将两手空空活着的想法,如今看来多么可笑。
在这个胆小寡言的少女眼中,那些企图拉下坚定领导着商会的洛特尔的人们...看起来或许就像怪物吧。
昏暗巷弄堆满呕吐物与厨余垃圾。
当所有人都在慌不择路地逃离商会建筑时——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埃德有些不悦。
即便与全世界为敌,也请前辈站在我这边。
雨中的奥尔徳街道在记忆中浮现。
"......"
目前实力应该足以应对贝尔布洛克。泰利比预期中更强了。
咽下发霉面包,空荡手心只余些许碎屑。
"......"
究竟过去多少年了?
“最开始,第一个来找我谈合作的人就是莉安娜秘书。”
也正是这份恳求,成为艾拉参与我计划的关键契机...她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致的立场。
房间里只剩下洛特尔和怯生生的莱安娜秘书。
“开学典礼会来吧?”
-“谢谢您前辈。多亏前辈我才能活下来。全都是前辈的功劳”
-“埃尔特商会这边有个提案...”
“...好。”
这点确实令人振奋。但尚有未尽之事。
“......”
当这个花了十几年才明白简单道理的少女...无声啜泣时。
虽然曾说在无人处品味孤独,但洛特尔终究跨越了一切。
埃德打开门,离开了房间。
虽然作为听从杜恩指示的首席秘书行动,但她始终未暴露真实意图,一直站在洛特尔这边。
他甩了甩手走上前,将手搭在发愣的洛特尔肩上轻拍两下。
沙发上的莉安娜秘书不知所措地僵坐着。
当艾拉和埃德在露台咖啡馆并肩交谈时,那位莉安娜秘书突然造访。
必须动用一切手段确保能无损制服这个最终之敌。
那个在垃圾箱翻找的茶发少女,发现半块霉变面包时呆呆仰望天空的模样。
明明没做错什么,莉安娜却吓得肩膀直颤。
- 咔嗒
“三年级开学典礼还有事要准备。耶妮卡还在外面等着...我先告辞了,剩下的事你自行处理。”
“好。”
“她是你的同伴。”
*
这个寡言笨拙的少女或许算不上称职的秘书。但直到最后的最后,她都在为洛特尔奔走。
“不必把功劳推给我。”
掌心握着什么,也只有摊开手掌才能知晓。
即便如此,她心中贯彻的正义始终鲜活。
──不可思议地,有个人始终在建筑内部奔走。
洛特尔瞪大眼睛凝视着莉安娜。
整理着思绪走出商会大楼时...听闻塔雅已返回西尔维尼亚。看来她直到假期最后一刻都在处理公务。
得尽快去见一面。罗斯泰勒家族还有很多未解之谜。不过首先得参加开学典礼。
走出商会,看见耶妮卡正鼓着脸靠在对面行道树上。那气呼呼的模样意外地可爱。
当务之急是安抚耶妮卡的情绪。一如既往,预感这件麻烦事会以荒唐的方式收场...但此刻必须向为我奔走的耶妮卡认输。
我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朝耶妮卡走去。
天空湛蓝高远,天气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