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如此广阔"——这句话对露西·梅里尔尔来说毫无实感。
因此,她总是抬起头,凝视着天空中的星辰海洋。
初秋凉爽的微风轻轻拂过衣襟,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
她灵巧地爬上奥贝尔馆屋顶的栏杆,用力压住随时会被风吹跑的魔女帽,这副模样自入学以来从未改变。
一只白毛黑尾的猫亲昵地凑近,同样娴熟地蹲坐在栏杆上。慵懒地叫唤一声后,直勾勾盯着露西手中晃动的肉干。
露西原本正专注地望着星空,眼角余光瞥见猫,便一口吞下肉干,露出茫然的表情。
猫舔了舔爪子,似乎毫不在意。露西也若无其事地继续仰望天空。
对于达到万人之上境界的大魔法师来说,世界就是这般虚幻无意义。
从奥贝尔馆屋顶俯瞰整个学院,仿佛整个西尔维尼亚的所有建筑都能被握在掌心。
她伸出手,试图抓住眼前的风景。拳头一握,果然,学院似乎就这么轻易地被露西小小的手掌包裹。
即使是格洛克特大魔法师如此执着、拼尽全力守护的西尔维尼亚学院,也终将迎来消亡的那一天。
无论是自然灾害、时代洪流还是政治斗争——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永远不会改变,那就是终将消失。
即便按照格洛克特的请求,多次化解学院危机……也无法改变那宏观的趋势。
因此,露西·梅里尔仰望着星辰。
她凝视的不是下方,而是上方。
她注视着那些不被兴衰所左右,始终在天空中闪耀的星星与月亮。
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银河。
如果真的如传说所言,这个世界是由特洛斯创造的,那为何他将世间万物塑造得如此变幻无常,唯独天上的星星与月亮永恒不变?
忽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面无表情的金发少年的脸庞。
对于那个少年来说,露西对生活和世界的这种感悟,不过是“吃饱了撑的”罢了。
难得的周末。
此外,她还带来了布鲁姆里弗家特制的魔导材料、草药材料、便携的干货、生存用的砍刀,以及用于修补练习的高级工具。
“总之现在来不及给你申请许可了...乖乖在阿肯岛休息吧。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去和圣女谈谈。”
虽然没人会心甘情愿成为道歉专家……
有时她会睡眼惺忪地黏过来,有时坐在工作台旁盯着我干活,有时趴在膝盖上嚷着不想上课...大多都是日常风景。
“反正就分开几天别太在意。而且我向学院请了公假,你现在离开阿肯岛的话所有课都会算缺勤。”
“……”
世间所有人都忙于一天的生存。
关于《西尔维尼亚的落第剑圣》剧本的事暂且不提。
不,首先,有意义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有意义的人生又是什么?
“虽然喜欢这个营地,但少了你会很寂寞。我不喜欢空无一人的小木屋。”
现在能毫不避讳地谈论圣苍龙的,只有露西一个人。
她还一再按着佩特丽西亚娜的头,反复强调绝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这一系列熟练的动作中,透露出特蕾西亚娜的无奈。
“我……看到了圣苍龙摧毁阿肯岛的未来。也看到了那个未来成为现实的场景。”
“……怎么突然想去?”
*
“关于圣苍龙的事。”
在口中反复念叨“埃德·罗斯泰勒”这个名字时,脑海中浮现的是他独自坐在篝火旁,孤独地打磨弓箭的背影。
距离佩特丽西亚娜用药剂捣乱已经过去三天了。
在卸下大魔法师格洛克特的遗言这一沉重的负担后,随之而来的虚无人生,又该如何赋予意义呢?
忽然,一股辛辣的感觉涌上鼻尖,露西攥紧了扶帽子的手。
“你不是要去修道院吗?我也要去。”
银河延伸开来,化作星辰的海洋流去。
这些与生存毫无关联的疑问涌上心头,露西再次用倦怠的眼神抬头望向天空。
特蕾西亚娜为了赔罪,带来了各种露营用的木制家具和新装备,我都挺满意。看来她事先问了贝尔,知道送什么最能让我开心。
“因为有圣女的特别许可。而且理由也是勉强编出来的。说是最近圣女患了一种特殊的病,需要医疗支持……之类的。”
“我缺几天课也没关系。”
所以,她突然宣布要去修道院,自然会让我感到突兀。
“别那副表情。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话说你为什么想去修道院?”
这句话里隐含的意思,我自然明白。
就连学院的教授们也常常疑惑,她为什么还要来这种学院学习。事实上,许多超越学院水平的学生仍会为文凭留在西尔维尼亚。
即使脱离了生存的困境,他们也会为了追逐梦想而前进,或是为了后代和追随者而奉献,或是为了变得更强而不断努力……无论以何种方式,他们都在地上世界中热烈地生活着。
我的目的只是参加克莱德里克修道院的祈祷会,与佩尔西卡皇女见面。
“克莱德里克修道院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那是个圣地,只有得到许可的人才能进去。”
不愧是著名的道歉专家……
收养她的大魔导师格洛克特,也曾隐居在拉梅伦山脉的小木屋里。当格罗克特离世后,那座空荡荡的木屋对她而言想必格外寂寥。
为了学习弓箭制作技能,我正专注于提升修理熟练度。起早检查营地,完成所有的维护工作后,我正在修补破旧的女仆服时,收到了堪称唐突的通知。
“……”
-‘成为我生活的意义吧。’
虽然只是冲动之下说出的话,但害羞的时效早已过去。
我的话让露西的嘴已经嘟了起来。但不行就是不行。
“...”
“虽然可以求圣女特别给你安排随行名义……不过现在已经不行了。”
“所以心情会不好。”
露西·梅里尔的成绩太过优秀,几次无故缺席根本不会影响她。
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副慵懒的样子……除了吃肉干的时候,她几乎从不主动提出什么要求。
这本来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不行?”
因此,露西再次自问:
“……什么?”
露西抱着膝盖坐在树桩上闹别扭。虽然想耍赖,但她自己也明白耍赖没用。
“你不是能进去吗?你还是个男的。”
虽然冲动地说出了那样的话,但埃德·罗斯泰勒这个少年,又如何能成为露西·梅里尔这个少女生活的“意义”呢?
然而,这一切对于早已超脱的露西来说,都无法触动她的内心。
“先说结论……不行。”
“因为你要去。”
具体细节我已经完全交给克拉丽丝去处理了。
“一来会造成负担,二来明天就出发,现在编理由太迟了。”
“就是想去。”
“谈什么?”
真是令人泪目的光景。
更重要的是,她对那个毫不犹豫点头答应的少年感到由衷的感激。无论是什么,只要是露西的烦恼,这个少年都会陪她一起思考。
“那倒是……没错。”
露西的表情凝固了。
对于他来说,如何活下去才是最迫切的问题。
“我也要去修道院。”
秋高气爽的正午,阳光温柔笼罩着营地。露西在树桩上晒着太阳酣睡——她常在各地打盹,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毕竟,要让人相信到这种程度,已经超出了信任的范畴。没被当成精神病就已经不错了,而且解释起来也太过复杂。
“正常人都会觉得我疯了,艾拉也这么认为。其实强求别人相信才更过分。”
“……”
“不过,有两个人能毫无怀疑地真心相信我的预言。一个是你,另一个是特洛斯教团的克拉丽丝圣女。”
只有她们与我共享着与圣苍龙对抗的记忆,完全理解事态的严重性。其他信任我的人,比如耶妮卡或洛特尔,终究难以体会那种真实感。
亲眼目睹圣苍龙遮天蔽地、撕裂大地的咆哮,再次回想起那些飞来的鳞片的恐惧,与只是听别人含糊其辞地讲述,有着天壤之别。
“所以,我打算先向克拉丽丝圣女求助。虽然之前没有合适的机会详细解释事态,这次正好能明确我们的行动计划。”
“行动计划……?”
“要彻底消灭贝尔布洛克,必须尽可能联合更多的势力。皇室势力和教团势力是必不可少的。”
我决定向露西透露部分构想:
“皇室势力目前分为三派。我们需要将这三派统一,全部拉拢到我们这边。”
“你是想结束皇权纷争吗?”
“本来早就该结束了。”
在《西尔维尼亚的落第剑圣》剧情的尾声,佩妮亚公主亲手铲除了帝国的毒瘤——克雷平·罗斯泰勒,奠定了继位基础。
然而,由于剧情一再扭曲,塞拉哈公主幸存下来,佩尔西卡公主的势力也完全壮大,而佩妮亚公主甚至放弃了学生会长的位置。
再加上克雷平讨伐战提前进行,佩妮亚公主连积累功绩的机会都没有。
我对她的政治远见或作为君主的资质并不感兴趣。
关键在于,她是唯一一个能调动皇室骑士团全力保护阿肯岛学院的人。也只有她,会稍微倾听并重视我的意见。
为了将学院的伤亡降到最低,即使投入整个皇室骑士团也不为过。而能做出这种决断的人,只有在这个学院生活了几年的她。
“这次去修道院,更像是为讨伐圣苍龙做前期准备。所以……其实是很重要的事。”
“手续都办完了。下周回来时再来办理后续手续。埃德·罗斯泰勒同学。”
“……你在这儿干什么?”
*
“呃……”
正当我这么想着,马车对面的座位上却坐着一个熟悉的女孩。
在忙碌的行程中,帮忙的手显然很珍贵,工人们加快了手上的活儿,笑声不断。
最后,我在麦克斯大教堂前的学院入口完成了手续。
这些人未来几天会照顾我的起居,我不想给他们留下坏印象。于是我卷起袖子,帮他们将行李搬上马车。
“您愿意坦诚地告诉我吗?我……随时准备好聆听埃德前辈的话。”
我相对悠闲,将行李装上马车后,静静地看着其他搬运工忙碌。
“随行人员请乘坐那边准备的马车。”
车夫爬上驾驶座,挥动了鞭子。
“我刚才搬那个箱子的时候也没这么重啊……可能是体力下降了吧。别勉强自己,还是休息吧。”
在前往克莱德里克修道院之前,她还在忙碌地处理事务。真是个忙碌的人。
“我想在到达克莱德里克修道院之前,和前辈多聊聊天。”
“行李现在就可以装上马车了。那么,我先去确认其他日程……”
“学院那边已经批准了请假。不过,克莱德里克修道院……虽然不是特别远,但学期中去那种地方也不太合适。既然是辅助圣女的工作,那也没办法……不过能直接辅助圣女,埃德你真厉害~。总之,不用担心学院的出勤,安心去吧。”
大家都在干活,我独自一人发呆也不太合适。
耶妮卡的存在真是莫大的福气。
以前离开营地几天总会感到不安,但现在有了同伴,心里踏实多了。
圣女克拉丽丝在完成教会事务后,立即前往麦克斯大教堂,登上那辆华丽的马车,准备出发。
因此对于被圣女钦点为辅佐官的我,礼遇也极为周到。
“不,已经很周到了,非常感谢。”
车夫扬鞭的脆响划破空气,马车开始缓缓驶向修道院。木质车厢随着碾过碎石路的节奏轻轻摇晃,将我们笼罩在私密的阴影里。透过窗帘缝隙漏进的光斑,在她栗色发梢跳跃成细碎的金星。
在工人们连声劝阻下,我适可而止——那箱子确实不该硬扛。简单道别后钻进马车,想来应该没问题。
我本想用敬语,但最终还是改了口。
“您不是有重要的事要说吗?上次在营地里我就感觉到了。”
露西蔫蔫地点头,脸上仍写着不满。看着她这副模样,我不由得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权作安慰。
“哎呀,少爷,您不必亲自帮忙的,真是太感谢了。”
“……”
虽然都是体力不错的工人,但行李数量庞大,他们显得有些吃力。
“这是路上准备的简单点心。是用扎赫尔伯爵领地进口的时令水果腌制而成的,口味温和,应该会合您的胃口。另外,如果您抵达克莱德里克修道院,请将这个转交给修道院长安洁院长。”
当然,我不会坐那辆马车。
凯莉·艾克内。
对面的女孩有着栗色的头发,是现西尔维尼亚一年级的贵族少女。
克莱尔助教的个人研究室已经乱成一团。
“那堆包裹搬完就行了。据说是来自奥菲利斯馆和学院的官方礼物……如果不小心碰坏了就麻烦了,大家小心点。”
“我也是去辅助克拉丽丝圣女的。”
本以为箱子不大,没想到却异常沉重,我只好调整姿势。
“所以特地这么大费周章……”
看着凯莉那副仿佛世界都洋溢着幸福的灿烂笑容,我一时语塞。
“这边的马车会跟随圣女的马车,一同前往目的地。埃德先生无需特别做什么,如果有任何不便,请随时告知。”
除了贝尔私下送的礼物,似乎还有官方交流的礼物混杂其中。
“哎呀,少爷,您累了吧。您的帮忙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就行……!”
“好好去吧。不用担心营地的事情。我现在也学会基本的营地管理了……回来时别被整洁的营地吓到!”
在特洛斯教团内,圣女的名号几乎等同于神明特洛斯,极其尊贵。
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察觉到的。
我拿起一个中等大小的木箱,用力抬了起来。
耶妮卡笑眯眯地为我送行,我的脚步也随之轻快了许多。
次日清晨在奥菲利斯馆,我收到了贝尔的嘱托。古朴包装的茶点盒与神秘礼物被郑重递来——不愧是代表奥菲利斯馆的门面,每处细节都透着典雅。
工人们爽朗地笑着打招呼,我随口回答是魔法部的,一边将木箱和包裹搬上马车。
“教会的工人们总是这么热情吧?看着他们我也会感到自豪呢~。不过,您的力气还真不小啊,埃德前辈。那群工人干活的速度可不是一般人能跟得上的……”
怎么这么重。
“是啊。我们是为了这份工作才拿钱的,但您是那位尊贵的圣女的辅助者啊。要是您受伤了,我们心里会更难受!”
年轻的神职人员微微鞠躬,随后离开了。
无视身后怒火中烧的安妮丝,接过我公假单的克莱尔副教授露出豁达笑容,俨然一副超脱世俗的模样。
“哈哈,原以为贵族家的少爷娇贵,没想到还挺有力气的。您是战斗部的学生吗?”
卡莱德教授似乎又逃工了,安妮丝的工作量翻了一倍。
“为了和前辈一起坐马车,我可是匆忙赶来的呢。”
天真无邪的少女眼眸中,隐约透露出担负着特洛斯教团重任的圣女的威严。
“……我明白了。”
穿过正门,走上麦克斯大桥,圣女那华丽的马车映入眼帘。
穿着圣袍的神职人员恭敬地引导我走向随行人员的马车。他那恭敬的态度让我有些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