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畜牧之乡”这个名字并非虚有其表。
在普兰,牛和猪的数量远远超过人口,而位于深山中的托伦村,近年来喜事连连。
这个村庄本就老龄化严重,年轻人口流入几乎为零。
活儿虽然多得干不完,却没人愿意来这种穷乡僻壤打工,村民们日复一日见到的都是熟面孔。
正因如此,任何一户人家的喜事都会让整个村庄热闹起来。
一户人家的喜事就是全村的喜事。半天之内,消息就会传遍全村,大家纷纷前来祝贺,这再正常不过了。
最近让村庄沸腾的,是耶妮卡·佩洛弗的归来。
虽然耶妮卡每次放假都会按时回家,但这次归来却格外热闹。
事情从耶妮卡·佩洛弗刚到家就开始了。
她回到佩洛弗牧场,换上村里妇女的装束,开始洗碗,像往常一样帮忙牧场的工作,和父母一起享用羊奶、奶酪和黑麦面包的晚餐,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然而,她的神情却与往常有些不同。
佩洛弗牧场的主人奥尔泰·佩洛弗和他的妻子塞拉·佩洛弗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们视如珍宝的独生女耶妮卡·佩洛弗。
他们也知道,耶妮卡非常不擅长说谎。十几年来,他们见证了耶妮卡的成长,仅凭她的表情就能看穿她的心思。
― “最近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啊,耶妮卡。是不是因为从首席位置上退下来了?即使只是次席,也已经很了不起了。”
― “啊,嗯?!才、才不是!虽然有点遗憾……但我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感到沮丧!爸爸真是的!”
坐在餐桌旁的耶妮卡极力否认奥尔泰的话,生怕父母担心,不停地摆手。
这是她说实话时的反应。虽然她并没有因为成绩而感到压力,但她的情绪却明显低落,这让父母感到困惑。
老两口多次注意到她望着虚空发呆,或是突然长叹,仿佛在担心什么人。
― “还是说……有喜欢的男孩子了?”
― “啊?胡说什么呢!爸爸怎么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叫在意的男生,说得好像我有什么非分之想似的!真是的!我、我去喂饲料了!虽然本来就要做...总之别突然说这种话!吓死人了!”
就像发现了金银财宝的海盗一样,塞拉·佩洛弗眼中闪烁着光芒,紧紧抱住了耶妮卡。
在这个日渐衰落的村庄里,他们从未敢奢望过的甜蜜词汇。女婿!
― “哦,耶妮卡!我听说了!你在学校过得很好,我真为你高兴!”
果然如此。耶妮卡·佩洛弗也到了这个年纪了。
这样的耶妮卡居然对西尔维尼亚的男生产生了好感!
― “才不说!凭什么告诉你们!”
― “亲爱的,我们不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吗?耶妮卡不可能永远保持她那纯真善良的性格……她迟早会进入青春期的,我们不是在她出生那天就下定决心了吗?别太伤心了,这只是命中注定的时刻到了而已。”
― “亲爱的,别太激动了……不过,那孩子是什么样的?他会不会不喜欢太热情的公婆?他是不是更喜欢有品位的感觉……?我们是不是该把结婚礼服重新改一下?”
无论对方是谁,佩洛弗夫妇都已经做好了接受的准备。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人,他们都会欣然接受。毕竟,西尔维尼亚的学生至少有一定的保障。
然而,父母那沮丧的表情不断施加压力……她的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
平心而论,耶妮卡·佩洛弗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女孩。她长相甜美可爱,能力出众,性格纯朴善良,在这个时代简直是稀世珍宝。
― “牛粪要清理,羊奶要挤,这样过一辈子也不是不行,但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还是想要个女婿啊……!所以,至少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吧!男人最懂男人了!”
耶妮卡激动地拍着桌子,奥尔泰·佩洛弗叹了口气,垂下他那肌肉发达的手臂。
― “耶妮卡!耶妮卡!你终于有出息了!”
虽然耶妮卡是个出类拔萃的女孩,但他们并不指望她能钓到什么显赫的贵族子弟、英俊的魔法师或人脉广泛的名人。
― “一头猪怎么够!得宰一头牛!我会在牧场上挑一头最好的,等他来了就宰了!”
佩洛弗夫妇对女婿的要求并不高。
"才不说"而非"没这人"的回答等于变相承认。毕竟这姑娘实在不会撒谎。
这里是连年轻人都难找的偏僻乡村。他们一直担心耶妮卡在这样的地方长大,会变成一个不懂世事的乡下姑娘。
佩洛弗夫妇在感情方面一直很开明。
― “不,不是的!为什么你们会这么想!”
― “耶妮卡!别瞒着我们了,我们都知道了!所以,他叫什么名字……?”
最终,善良的耶妮卡支支吾吾地开口了。
看到奥尔泰脸上露出喜色,耶妮卡感觉血液直冲脑门。
看到奥尔泰沮丧的表情,耶妮卡一时语塞,犹豫了起来。无论如何,名字是绝对不能说的。
牧场本就缺人手,要是能拐个女婿回来...夫妇俩的心里充满了期待。
虽然她没有说出名字,但确实说漏了嘴。
耶妮卡的反应就像是在长篇大论地解释“是的,没错”一样,佩洛弗夫妇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呃……那个……”
― “是啊……你说得对……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个过程。现在耶妮卡也会因为我的衣服和她的衣服混在一起洗而生气,或者一看到我就皱眉头,或者砰地一声关上门躲进房间,或者敲着桌子要零花钱……虽然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真是件让人伤心的事啊……我也要变成角落里发臭的老头子了……是啊,这就是人生的黄昏期吧……真是苦涩又孤独啊……”
“他……射箭很厉害……”
这兴奋劲比喝十碗醒酒汤还上头。看着父母夸张的反应,耶妮卡的表情逐渐凝固。
― “什么时候带他回来一趟!我有珍藏了二十多年的覆盆子酒!”
― “他会射箭吗?我一直梦想着和女婿喝一杯,然后一起射箭……不过,现在喝酒还太早了。我希望他看起来有点男子气概,而不是太瘦弱……你觉得呢?”
他们只希望对方能熟练牧场的工作,手巧一些就好。只要耶妮卡不会在这偏僻的乡村孤独终老,或者因为年龄压力随便嫁个奇怪的人,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在这个狭小的乡村社会里,一旦名字被说出口,消息瞬间就会传遍全村。作为在托伦村生活了多年的耶妮卡,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也没办法了……”
― “那我得宰一头猪!”
― “爸爸……为什么总是这么激动……”
― “你就告诉我们吧!耶妮卡!你知道我管理佩洛弗牧场有多辛苦吗?我也想要点人生的乐趣啊!”
女婿!女婿啊!
― “你们为什么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我不会那样的,不会的……!”
― “够了!够了!拜托!小声点!隔壁都听到了!”
佩洛弗夫妇这种糊涂虫不可能不把这种大事告诉村里的人。
奥尔泰在村公所喝了几杯,心情大好,把和耶妮卡的对话说了出去,消息瞬间传遍了全村。
第二天傍晚,整个村庄都沉浸在喜事中,耶妮卡提着装满水果的篮子走在村广场上,脸上火辣辣的。
― “哦,等他来了,一定要来我们赫尔肯杂货店!虽然没什么好招待的……但如果有需要修补的东西,我们可以免费帮忙!”
― “西尔维尼亚的学生,应该是有钱人家或者贵族吧?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但这样的人不少!耶妮卡,你真是出息了!你是我们村的骄傲!”
― “耶妮卡!耶妮卡!耶妮卡!耶妮卡!耶妮卡!”
― “哎呀,真是时候!我二十五年前也经常在城里勾搭男人呢……真是怀念啊~”
被祝贺了一整天的耶妮卡,第二天早餐时对佩洛弗夫妇宣布:
― “我明天就回西尔维尼亚。”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耶妮卡每次回家至少会待上半个月,但这次她只待了三天就宣布要回学校。
― “发,发生什么事了,耶妮卡。再多待几天吧。”
― “我……”
耶妮卡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含着眼泪说道:
― “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对于这对乡村牧场的糊涂夫妇来说,少女细腻的心思实在难以理解。
...真是闻者伤心。
*
[ 突然想起些往事 ]
北边森林的中央有一个相当大的湖泊。
这湖泊非常神奇。虽然湖水的规模并不算大,但湖水却从未浑浊或腐坏。
死水通常会逐渐变得浑浊,但这湖水却像是有人在不断净化一样……中央湖泊的水总是清澈而神秘。
有些学生甚至把这里当作晨练的路线。尤其是像直斯这样的家伙,经常光顾这里。
虽然人们普遍认为精灵没有寿命的概念,但这是误解。
[ 有时候,我觉得时代把我抛在了后面。也许是因为作为精灵,我的生命已经进入了黄昏期。 ]
然而,无论多么强大的精灵,最终都必须回归自然的循环。
[ 不久前,我们不是刚刚摧毁了罗斯泰勒家族吗? ]
“说摧毁有点过分了。”
看着她赤脚在倒映着星光的湖面上行走,仿佛她不是在湖面上,而是在天空中漫步。
她说着,露出了狼一般的微笑。
梅丽达在湖面上轻轻走着。由于她的现形已经解除,所以才能这么做。若非法杖的力量,魔力枯竭的我根本看不见她。
从只能维持一周的流体精灵,到可以维持几年的低阶精灵。
[ 也许吧。但知道它的历史和亲眼见证它的衰落是两回事。 ]
[ 有什么关系?这是事实。 ]
夏夜从来不会寂静。与仿佛被世界遗弃的冬夜截然不同。
听到这个词,我一时语塞,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松树林的某处传来夏夜特有的虫鸣声,或是小动物在草丛中穿梭的声音。
“这倒是没错。”
中央小岛般的草坪上矗立着“梅丽达的守护树”。
不过那是早晨……现在是夜晚,夜空的星光倒映在湖面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嗯……”
“我并没有不同的看法。”
我爽快地承认了这一点,梅丽达笑着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了我的反应。
“想起了过去?”
[ 别误会,我还有很长时间。至少还有一百多年。 ]
倚靠树干眺望森林夜景时,仿佛天地间有两个夜空。明镜止水映出的星空,正以假乱真地铺陈着璀璨星光。
[ 你不理解吗? ]
尤其清晨时分,氤氲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湖面被晨光镀上金边,宛如童话场景,美不胜收。
延长这个时间的唯一方法就是提升位阶。
黄昏期。
再到可以轻松维持几十年的中阶精灵,甚至是可以活上几百年而不消散的高位精灵。
[ 你可能不这么想,但对我来说,罗斯泰勒家族是一个历史悠久、声名显赫的家族。 ]
虽然没有死亡的概念,但回归自然的概念依然存在。虽然这与死亡没有太大区别,但至少可以抱有希望,未来或许能再次以流体精灵的身份重新开始。
梅丽达轻轻提起裙摆,转了个圈,微风轻轻拂过。
这片看似只有树木的森林里,确实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精灵不会因为物理冲击或魔法力量而死亡,但任何精灵都无法在现世度过超过其魔力感应允许的时间。
梅丽达笑着继续说道。
“梅丽达,你……”
精灵的生命是如此漫长而单调。
[ 每次看到这种庞然大物消失,就会真切感受到时代变迁。该怎么说呢...特别令人泄气。 ]
[ 只是偶尔会这样。 ]
梅丽达是一个活了很久的高位精灵。
“老实说,确实不太理解。”
[ 怎么?担心我马上就会离开吗?呵呵。 ]
“...否认就是撒谎了”
[ 哇哦,在这种微妙的地方倒是很诚实嘛。你其实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呢。 ]
“不管怎么说,我确实从你那里得到了很多帮助。我还不至于那么冷血。”
我靠在梅丽达的守护树上,茫然地望着天空。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突然变得这么忧郁。现在我明白了。”
[ 忧郁?我? ]
“别装了。你现在就是很忧郁。难道还要我明说吗?”
无论是精灵还是人类,拥有心灵的本质是相同的。而且我个人认为,心灵运作的方式在人类、动物甚至精灵之间并没有太大区别。
梅丽达看起来情绪低落、心事重重,原因也差不多。
“人类也是一样的。”
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和平的社会中,这都是普遍适用的道理。
年轻气盛的低阶精灵们总是眺望"未来"。
他们梦想着成为中阶精灵,提升魔力感应,增加魔力,最终成为高位精灵……指挥其他精灵,与强大的精灵使一起周游世界。
然而,活得足够久……即将进入黄昏期的精灵们,则会回顾“过去”。
他们回忆曾经遇到的精灵使,见过的人类,经历过的时代。
衡量过去的日子和未来的日子,就能轻易地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
未来日子更多的人会展望未来,而过去日子更多的人则会回忆过去。
刚毕业的年轻人和即将退休的老者无法沟通,原因也是如此。
[ 不过,这不是免费的。 ]
“这点麻烦不算什么。特蕾西亚娜也来帮忙解决了。”
-我的故事快要结束了。时代终究把我抛在了后面。
[ 嗯,那时候真的很美好。 ]
[ 如果得到它,你的精灵术修炼会有巨大的进步。西尔维尼亚研究完后把它埋在了地下,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把它交给你。 ]
“是吗。”
[ 嗯,是的。就像你说的,我可能确实有点忧郁。 ]
“所以你才和她走得近?”
[ 结果来看,她和当年的西尔维尼亚还是有很多不同的地方。当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那样的怪人可不多见。 ]
梅丽达笑着歪了歪头。
因为西尔维尼亚的恶作剧而头疼的日子。
梅丽达积累的那些记忆,如今在进入黄昏期的她心中依然清晰。
梅丽达展开裙摆,站在湖面上,眺望着西尔维尼亚的尖塔。夜空的星光下,高耸的尖塔不止一两座。
佩特里西亚娜是个连学院消息都不知道,只埋头于自己研究的怪人。
[ 有一个最高阶风精灵的遗骸。 ]
虽然梅丽达的外貌与西尔维尼亚如出一辙,但我知道她说的并不是外貌,于是闭上了嘴。
正如所说,进入黄昏期的人更倾向于回顾过去,而不是展望未来。
[ 她很像西尔维尼亚,那个女孩。 ]
每当意识到这一点,即使只是看着夕阳,也会让人泪流满面。
最高阶风精灵“提尔卡拉克斯”——山岳般庞大的巨熊形态精灵,如今只存在于历史典籍中。
那漫长的岁月虽然看似遥远,但回忆起来,却仿佛就在昨天。
与其说是状态栏上的亲密度,不如说是精灵与精灵使之间的共鸣感更加强烈了。毕竟我们一起经历了不少冒险,也经常交流。
梅丽达展开手掌,对着夜空继续说道。
梅丽达坐在她的守护树旁,抱着膝盖说道。
突然,话题转向了大贤者西尔维尼亚。
西尔维尼亚双手叉腰,豪爽大笑的样子……确实让人难以忘怀。
年轻人谈论未来,而老绅士只谈论过去的经历。意识到这种错位后,老者会逐渐陷入忧郁。
[ 现在最高阶风精灵的位置是空缺的。虽然几十年过去了,但没有人能接近那个境界。只有一位寿命耗尽、回归自然的前最高位精灵留下的遗骸。 ]
虽然不能仅凭表情来判断,但她的确如此想的。
*
[ 其实说是遗骸也不太准确。它更像是一团小小的魔力丝线。精灵本来就没有遗骸这种东西,但它消失时留下的痕迹,勉强可以算是遗骸吧。 ]
虽然起点微不足道,但如今它已成为大陆上最顶尖的教育机构。
“你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了?”
从北边森林的湖泊也能清晰看到的西尔维尼亚尖塔,是当年被流放到阿肯岛的一位怪人魔法师留下的遗产。
[ 那位大贤者也是个在恶劣环境中依然执着于魔法研究的怪人。 ]
虽然亲密度提升后,精灵术和技能的威力也会增强,但梅丽达在与我进行更深入的对话后,透露了一个更高层次的信息。
梅丽达低声呢喃着,脸上露出了与忧郁无关的平静表情。
[ 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朋友很难得。耶妮卡也是个很好的朋友,但她的内心并没有那么深沉,无法像你一样让我敞开心扉。 ]
在山顶俯瞰阿肯岛的日子。
梅丽达闭上眼睛,回忆起的那些记忆也是如此。在她漫长的生命中,那些始终无法忘记的记忆,对她来说格外珍贵。
[ 我只是想观察她。因为想起了过去。虽然在这个过程中给你添了些麻烦。 ]
即使不打开状态栏,我也能感觉到与梅丽达的亲密度提升了。
[ 回想起来,确实……再也没有像她那样的朋友了。 ]
梅丽达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你又在打什么奇怪的主意了。”
[ 完全没有~。就像我说的,我有点忧郁。所以我想让你帮我缓解一下这种忧郁感。 ]
“你还想要什么?”
梅丽达突然直起身子,拉住我的领带,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 你知道耶妮卡喜欢你吧?男女那种。 ]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我一时语塞。
[ 虽然理解你一直很忙...但现在总算安定下来,也有空闲了吧? ]
“你到底想说什么?”
[ 该推进一下关系了。 ]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绕着领带,用妩媚的声音说道。
[ 在假期结束之前,你得亲耶妮卡一下。 ]
“……”
我一脸无语地盯着梅丽达,她甩了甩她那雪白的头发,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 那个商队的狐狸精要是住进你的营地,耶妮卡肯定会输的。得在事情发生之前,先把关系定下来,这样我才能安心。 ]
“……”
[ 成交? ]
暑假已经接近尾声。
再过不久,学生们就会陆续返回学院。
不知为何,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盯着梅丽达那狡黠的脸,久久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