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一年多前的记忆了。
那是个让人心情阴郁的雨天。
那时听到的话,至今仍在洛特尔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靠背叛获得的权力,终将因背叛而坠落。原话是这么说的吧?我虽然拼命警惕,但我也没什么不同。”
被绑着押往皇宫的马车里,黄金王埃尔特透过木栏杆,冷冷地盯着洛特尔。
他脸上带着一丝苦涩的微笑,甚至透出一股冷意。
——“看着我这样子,很可笑吧?”
曾经华丽的衣服沾满了泥土,四处撕裂,浓密的胡须上也沾满了血迹。
蜷缩在肮脏马车地板上淋雨的狼狈模样...实在难以想象这是曾叱咤大陆的豪商末路。
就在马车即将出发时,埃尔特·凯赫伦直视着洛特尔,开口说道。
——“你最好不要笑。好好看着吧。”
本以为他会诅咒或咒骂,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洛特尔,继续说道。
他稍微抬起双臂,露出了那些已经被撕碎、弄脏的,再也无法称之为巨商的衣服。
在这狭窄得连双臂都无法伸展的囚车里,他露出扭曲笑容对洛特尔说:
——“这就是你的未来。”
看着远去的马车,洛特尔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
背叛者终将因背叛而灭亡。
从圣典箴言到商界格言,这种警示随处可见。
背叛就像一柄魔剑,一旦握在手中就会如附骨之疽般纠缠终生。
一旦被打上背叛者的烙印,没有人会再相信他。
虽然她在奥菲利斯馆工作时经历过各种危机,但像这样被逼到绝境还是第一次。
“不,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或许干脆公开更好。”
穿着睡衣、将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的洛特尔,和平时的形象截然不同。她不再是那个冷静的商人,而更像一个普通的少女。
注定会一步步走向预定的悲剧,拼命挣扎,试图多撑一天,直到不得不谦卑地面对死亡。
或许能维持利益纽带,但没人愿与背信者缔结生死攸关的盟约。
她再次问了同样的问题,但这次的对象不同了。
“惊讶是正常的。”
出于需要,出于利益考量,关系可以继续维持。
“...有点吧?”
“还有,贝尔小姐为什么不敢正视我的问题?”
贝尔惊讶地问道,洛特尔深吸了一口气。
*
尤其在商业世界中,信任与信誉的价值胜过千金。
与奥菲利斯馆或埃尔特商会不同,洛特尔的私人别墅里她可以随意放松。
当松懈或心软的瞬间,当年握过的背叛之刃必将刺穿自己的胸膛。
如果他早已握住了那把禁忌的武器,那么现在已无处可逃。
“气氛怎么怪怪的?”
只是一句话,却让贝尔差点喘不过气来。她艰难地抬眼看向洛特尔的表情,意外地发现她显得很平静。
“...”
至少在商人的世界里,那些靠背叛登上王座的人,结局总是如此。
不,其实是她僵住了。
洛特尔的提问很尖锐。贝尔冒了一身冷汗,迅速转动大脑思考。
而到最后时刻,也不会有人真心信任洛特尔·凯赫伦。
所以贝尔最终只能选择坦诚相告,毫无保留地陈述事实。
“你很惊讶吗?”
“...我说错话了。”
这种舒适感让她在返校前就隐隐有些兴奋。虽然积累了如此多的财富,但真正能让她放下包袱、安心休息的环境却并不多见。
“不,回头想想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是我先亲的。”
“...没关系,我嘴很严。”
“......”
“...啊?你们俩已经亲过了?”
洛特尔坐在她整洁而漂亮的别墅里,换好衣服,坐在壁炉旁的摇椅上,看着站在一旁的贝尔,直截了当地问道。
“......”
一句话总结成功。
“......”
这个素来笑得像狐狸的女人,此刻却露出了罕见的严肃表情。
“为什么埃德前辈和耶妮卡前辈像刚过新婚夜的夫妻一样,小心翼翼地保持着矜持的气氛?”
她绞尽脑汁想找到一个缓和局势的办法,但显然没有合适的答案。
“耶妮卡小姐和埃德少爷接吻了。”
滂沱雨幕中,洛特尔注视着远去的马车皱起眉头。
“是的,那样的话……我是第一个和埃德前辈接吻的人……这样到处宣扬,或许能……”
“公开是什么意思?”
若以背叛攫取权柄,就注定要在被篡位前的孤独中苟活
“......”
“...果然那样还是不太行呢。我也会有羞耻心的嘛。”
虽然她总是表现得狡猾而像狐狸一样,但洛特尔毕竟也是那个年纪的少女。
她不可能厚着脸皮到处宣扬自己和谁接吻的事。至少在恋爱方面,她并不比耶妮卡强多少,甚至可以说是个笨蛋。
“唉......”
她原本梦想着回到营地后会有一段跌宕起伏的生活,但一回来就看到耶妮卡身上散发着粉红色气息,心情实在好不起来。
她虽然预料到会和耶妮卡发生冲突,但没想到情况这么棘手。
洛特尔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头,叹了口气。
“在奥尔德处理积压的工作,清除了蛀虫,结果阿肯岛这边的情况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真是片刻不得安宁。”
“那个...洛特尔小姐。”
“...怎么了?”
“您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吗...”
这是个相当私人的问题。通常,能力出众的女仆都会划清与雇主的界限,不会逾越……但贝尔的表情显得有些急切。
事实上,贝尔已经预料到了。关于埃德·罗斯泰勒周围混乱的男女关系,她早已放弃了梳理。
虽然对耶妮卡和埃德的关系有所进展感到高兴,但这并不会解决埃德周围的问题。
与其说是解决问题,不如说是加速了混乱局面。
因此贝尔不得不问:您是否在谋划什么?
“嗯...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不能坐以待毙。”
“......”
太难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完全值得信赖的人。关系只是建立在相互的利益基础上的。
“很有贝尔风格的发言呢。”
洛特尔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作为一名女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附和洛特尔的话。
事实上,埃德身边的女孩们都有自己的故事,或者经历过复杂的人生。
无论对方多么亲近,她都必须斟酌言辞。在奥菲利斯馆工作期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我就当是夸奖了。”
作为贝尔·梅亚,她并不想偏袒任何人。
“贝尔小姐总是能让人心情放松。不知不觉就说了这些多余的话……”
而她自己也背叛了前任会长埃尔特·凯赫伦,奥尔德的许多商人也常常想方设法在背后算计她。
贝尔永远只陈述正论。虽显教条却终究是正确的道理。
“洛特尔小姐事务繁忙,有些事也是无可奈何。”
“一旦金钱和权力到手,就会发生奇妙的事情。等回过神来,它们已经侵蚀了你的生活和日常,最终让你离开了它们就无法生存。”
作为管理奥菲利斯馆的女仆长,她近距离观察过这些女孩,甚至比埃德本人更了解她们。
尽管贝尔只是个夹在中间的旁观者,但她的洞察力无人能及。
洛特尔欲言又止,最终闭上了嘴。对于贝尔来说,这并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
贝尔闻言立即谨慎斟酌起回应方式。
毕竟这对洛特尔来说是个敏感话题,即使是处事圆滑的贝尔也感到有些为难。
“但假期回奥尔德也是不得已的事...”
“哎呀,本不想让您为难的。抱歉说了这么扫兴的事。”
因此,洛特尔变得更加谨慎。
虽然处境令人遗憾,但贝尔也无法主导局势。
“如果不定期回奥尔德清除那些搞小动作的内部人士,说不定哪天背后就会挨上一刀。权力的重量越重,觊觎它的人就会越多。”
“没关系。在奥菲利斯馆工作经常会遇到有复杂隐情的人。您不必太在意。”
虽然没有深奥的真理,但那扎实的话语中蕴含着一种治愈人心的奇妙力量。
“我没有两者兼得的体验,所以无法感同身受……”
洛特尔重新窝进扶手椅里,贝尔一边收拾餐桌上的残局一边说道。
“每个人都忙着谋生,不是吗?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有时候好事会发生,有时候坏事也会发生。”
她已经经历过一次被亲信背叛的事了——前任女仆长艾丽丝背叛了她。
“无论如何,洛特尔小姐只是在努力守护自己的地位和安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不需要太过在意或赋予太多意义。”
洛特尔也是如此。不,洛特尔的情况更加特殊。
隐约察觉到她的话外之音,贝尔选择默默聆听。
“账目造假和贪污只是小事。商会的那些老顽固们想把我说成是旧时代既得利益者埃尔特·凯赫伦留下的负面遗产。毕竟,我是他的养女……他们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
“当身边只剩下逐利的蝇营狗苟之辈时,若突然失去财富与地位...余生就只剩无尽孤独了。”
“与其说紧急...”
“奥尔德那些老狐狸总是想方设法背后捅刀子。”
虽然可悲,但洛特尔的处世之道向来如此。
“这么说,这次假期您也经历了不少风暴吧。”
“看来奥尔德那边的事务很紧急。”
洛特尔究竟想表达什么?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金钱还是权力,如果有了之后再失去,不如一开始就没有。”
虽然她对耶妮卡和埃德的关系进展感到高兴,但那只是为埃德的人际关系有了进展而高兴。
“洛特尔小姐您……”
“是啊,我又能例外到哪里去呢?说到底也是在害怕这个。什么魔法天赋、口才、过往功绩统统都是虚的。”
洛特尔从小就开始在商人的泥潭中生存。
“如果失去了金钱和权力,我还有什么?我和我的周围都会变得一无所有。”
“不必如此悲观。”
“哎呀,谢谢您安慰我。不过我好歹有基本的自知之明。”
窝在扶手椅里的洛特尔比平时更显疲惫。
每次从奥尔德归来都会更深刻地认清现实。
毕竟,洛特尔的全部权威都来自于金钱和权力。
她年纪轻轻就取得了许多成就,积累的利润让周围的人对她敬畏三分,俯首帖耳。
商会的员工、交易伙伴的执行官、竞争对手的会长、奥尔德后巷的统治者、甚至负责商船的船长……洛特尔建立的所有人际关系的核心,都是金钱和权力。
在贝尔眼中,洛特尔显得无比孤独。
她还年轻,本应生活在西尔维尼亚这样充满浪漫的地方,远离现实,追寻梦想。
但她不得不在街头白手起家,过早地成熟了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所以我拼命维护既得利益。这并不是为了积累财富或证明自己的能力,而是因为……”
“……”
“我只有这些了。”
对于四处流浪的吟游诗人来说,挂在脖子上的鲁特琴是最珍贵的宝物。
对于乞讨的乞丐来说,用来收钱的空罐子是最珍贵的宝物。
他与洛特尔的世界观截然不同。
“说实话,这段时间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情感。”
无条件的给予和接受,信任是什么?如果想用钱买到它,该付多少代价?
贝尔很敏锐。她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洛特尔也不例外。只是规模更大而已。
松开手后,手掌中空空如也。如果说她不害怕,那一定是谎言。
就像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把沙子。只要稍有懈怠,沙子就会从指缝间流走,化作尘土消失无踪。
“至少我能感觉到,埃德少爷关注的是洛特尔小姐这个人本身。”
因为我只剩下这些了,所以我紧紧地抱着,生怕有人夺走……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失落感、嫉妒心、独占欲、倾慕、恐惧、愉悦、心跳加快、紧张、不安、成就感和安心感。
“世界上还有很多像埃德少爷这样的人。”
她不再思考合同中有哪些漏洞条款,或是自己能从中获利多少……而是想着少年在想什么,少年在烦恼什么,少年今天吃了什么,明天有什么安排。
“……”
因此,对洛特尔来说,与埃德交流就像手持精美的玻璃制品走路一样令人不安。
贝尔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为下班忙碌地做准备。
“不是还有埃德少爷吗?”
对洛特尔来说,这些纷乱的思绪和情感尤为珍贵。就像一个失明多年的人,时隔数十年重新目睹了斑斓的世界。
无论偏向哪边,只要稍有差池,那份珍贵的互信就会土崩瓦解——
恐惧。
常常坐在营地的篝火边,用小刀打磨弓箭的少年。
毕竟,这种价值判断并不是贝尔来做的。女仆的职责只是家政和生活辅助。
“...”
“所以您才会对他如此执着,不是吗?”
是的,这种情绪的名字是恐惧。
“看来您心里挺煎熬的。”
对在肮脏的商界生活中变得如同冰冷机械的心来说,这些情绪宛如注入了润滑剂。
一旦偏离了轨道,她与埃德的关系就会变成纯粹的利益关系……仅此而已。
“不,并不煎熬。准确地说,可能‘愉快’更合适。”
她从小就学会了在与任何人交往时设下层层壁垒,划清了界限,在外窥探对方的动向。
不花钱就能得到的相互信任是多么有价值。
她的脑海里不再是谈判桌另一端交易对象的代表,而是篝火旁边专心打磨弓箭的少年。
从奥尔德冰冷的街头来到西尔维尼亚所在的阿肯岛。
洛特尔就这样轻轻闭上眼睛,平静地休息着。看到她这副模样,贝尔没再多言,也轻轻闭上了双眼。
维持这种平衡,即使是对在商场中历练多年的洛特尔来说,也是一件令人窒息和紧张的事。
把阴险狡诈的内心比作孩子撒娇,是不是不太妥当呢。
无论是三枚金币还是亿万财富,他都会用同样的冷淡目光看待,然后随口向洛特尔打个招呼问候。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而他是其中最特别的。
人类真是可悲的生物。他们天生渴望无法拥有的东西。
而无条件一味地付出,关系也会停留在利益层面。
他似乎总与现实保持着某种距离。
如果说与埃德交流的每一刻对洛特尔来说都是珍宝般的时光,那么这本身也是有价值的。
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火焰声,仿佛营地的篝火般萦绕在耳边,融入了洛特尔的全身。
带着自嘲的微笑,洛特尔正在壁炉边烤火。
*
“顺便说一下,埃尔特商会提供了食品供应,不过......价格涨了不少。从明天开始,我将不得不根据供应价格减少订单量,或者向学院总部申请增加预算。”
“哎呀,这个嘛...也是没办法的事。由于某些原因,阿肯岛周边的物价正在普遍上涨呢。”
“原来如此...今早查看价目表时真是吓了一跳。我们奥菲利斯馆会尽快制定对策,这段期间能否请您维持现有供应量?毕竟餐饮质量下降是违反奥菲利斯馆运营方针的......”
尽量简洁地谈正事。
毕竟,私下别墅里的洛特尔正在休息。贝尔还不至于眼力见差到在这时谈起物流的事情。
在处理完所有基本事务后,贝尔准备离开别墅返回奥菲利斯馆时。
在告别之际,她不动声色地插入了正事的讨论,打算就此结束所有的琐事。
“唔...虽然料到食品供货价会上涨...没想到会涨到这么难以承受的程度?”
“价目表文件上有洛特尔小姐的签字,我还以为您已经知道了。”
“我不在当地。我不在期间,西尔维尼亚分部的事务由我们商会行动员杜恩全权负责。签字肯定也是杜恩直接批准的。”
洛特尔一边整理着睡衣的衣领,一边歪头说话。
“不过,我确实预料到物价会上涨,不过没想到到这个程度。明天我得亲自检查一下。商会分部的文件室里应该还有资料存档。”
“最近两天批准的事项,档案应该还在。”
“明白了。我会尽量维持供应量。奥菲利斯馆是优质的客户,理应予以便利。另外考虑到你们的巨大采购量,我想并不会造成赤字。”
“感谢您的关照。”
贝尔向洛特尔恭敬地行礼。正事到此为止就可以了。
“对了,贝尔小姐。下次来的时候带几瓶葡萄酒吧。我在奥菲利斯馆时私人收藏的那种。”
“带过来没问题...不过您有地方存放吗?”
“我私下指示过在别墅地下建一个小型酒窖。不过还没确认过......”
“我还没拿到地下室的钥匙。地下室最近刚完工,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打扫。”
无论是洛特尔、耶妮卡还是露西,她们都对埃德有所期待。
“不是那样的。只是......”
另一边,稍远处埃德的营地一览无余。虽然已是深夜,但篝火依然燃烧着。
然而,埃德的身心都只有一个。为什么人类不能一分为三呢?上帝真是无情啊。
“......”
告别洛特尔后关上别墅大门。这座建造考究的豪华别墅即便在深夜也散发着独特气韵。
贝尔从经验中知道,埃德不是那种能被劝住的人。
看到洛特尔在与埃德的关系中找到了深刻的意义,并从中获得了慰藉......她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贝尔端庄地坐着,痛苦地看了埃德好一会儿。
埃德正在用小刀打磨弓箭。不出所料,他还在工作。
怀着复杂的心情,贝尔在埃德对面坐了下来。
“这样啊。那有点遗憾了。下次拿到钥匙后,麻烦您收拾一下。”
“...干嘛摆出那么痛苦的表情?偶...偶尔修修弓箭也没什么...我又不会太勉强自己...”
不过,贝尔的烦恼在另一个方向。
“您还没睡吗?”
走近一看,篝火旁坐着一个金发少年。他还没睡,静静地望着火焰,嗅着森林的草香。
“我什么都没说......”
就这样,营地的夜晚渐渐深了。
“您会分身术吗?”
贝尔提着行李,穿过营地时瞥了埃德一眼。
“别摆那种表情。整备装备又不是很吃力的事,当作复健正好。”
“......”
在只有树叶沙沙作响的森林中央,少年独自坐着。
“没有......对不起......”
“......你吃错药了?”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