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事要去生活区,所以明天早上之前别来找我。”
只有失去过自由,才能真正明白自由的珍贵。克莱维乌斯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或许问题就在于他本就不想回家,执意留在学校。
克莱维乌斯整个假期都被埃尔维拉拖着参加各种学生社交活动,或是参加基本礼仪培训,吃尽了苦头。
虽然天性阴郁的克莱维乌斯再怎么出去社交也不可能赢得别人的好感,但埃尔维拉总是说这种经历积累很重要,一直揪着克莱维乌斯不放。
不管怎么说,克莱维乌斯整个假期都无法反抗埃尔维拉,陪着她到处奔波。快到开学时,埃尔维拉似乎也变得忙碌起来,对克莱维乌斯的关注时间也减少了。
“这就是……自由吗?”
埃尔维拉的地狱般的强制活动终于结束了,克莱维乌斯独自坐在奥菲利斯馆的房间里,熟悉的角落的黑暗迎接了他。
克莱维乌斯茫然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中涌起一阵感动。鼻子一酸,差点哭了出来。
这样什么都不做,静静地躺在床上有多久了?埃尔维拉那总是急急忙忙冲进来的身影消失了,他的心里反而轻松了许多。
“……”
克莱维乌斯就这样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时值深夜。
克莱维乌斯原本就是夜行性动物。他沉浸在熟悉的夜晚黑暗中,享受着安静的氛围。
四周一片寂静。
少了总是叽叽喳喳的埃尔维拉,房间回归了往日的宁静,然而……
这里填充的不是安宁,而是虚无。
“看来我终于也疯了。”
本就不必与人亲近。勉强进行外向活动终归只会留下伤痕。
对克莱维乌斯来说,大多数人际关系都是以伤痛告终的,所以他觉得和埃尔维拉的关系也会如此。只是现在还没有到崩溃的地步。
“算了,我操什么心。”
然而房间的寂静仍在隐隐搔挠他的后颈。
“呃,呼!”
“又在搞什么无聊把戏……”
今天吃了什么点心,生活区新开了什么店铺,克莱维乌斯对这些毫无兴趣的话题,她总能喋喋不休地说上半天。
“说实话……脏事实在太多,反倒不知该从何说起。”
――啪
“……”
我用眼神示意,洛特尔没等我开口就点了点头。
没有了埃尔维拉,竟然能这么平静。真是讽刺。
不过,爬绳子应该还是可以的。我迅速把脚贴在墙上,拉紧了绳子。
夏夜清风穿过敞开的窗,掀起窗帘一角,轻抚过他的后脑后又悄然消散。
因此……像这样蜷缩在房间角落呆望天花板,才是他的日常。
我们就这样哼哧哼哧地爬了好一会儿,终于爬上了走廊的墙壁。只要从这里爬上屋顶,就能通过外墙的梯子下到一楼,逃回营地。
我揉了揉太阳穴,皱起眉头,但脚步并没有放慢。
这么高的位置,我倒是没问题,但担心洛特尔能否攀爬上去。
克莱维乌斯自己也心知肚明:他绝非能令人产生好感的类型。
洛特尔也把棕色的头发扎起来,卷起袖子,紧紧抓住了绳子。
他侧身蜷缩,专注于周身的惬意。
曾与克莱维乌斯有过交流的人,大多结局不好,或者最终开始轻视他。
其实他并不觉得轻松。
我伸出一只手,洛特尔把她的右臂搭在我身上,和我分担重量。这样应该能更轻松地爬上墙。
可突然间闭口消失的怪异行径,让克莱维乌斯产生了不祥预感。
我的身体因为戒指的反噬,状态并不好。
*
克莱维乌斯一边嘟囔着,一边打开了房间的窗户。从奥菲利斯馆的高层望向麦克斯大桥的方向,生活区轮廓若隐若现。
素来连细枝末节都要絮絮叨叨的埃尔维拉,这次却——
不知该夸剽悍还是鲁莽。月光正从那个嚣张的破洞倾泻而下,系在洞口的绳索也清晰可见。
我们迅速爬上楼梯,到达四楼时,直斯撞开的屋顶洞口出现在眼前。
现在是享受久违的自由的时候。
大概是力气不够,洛特尔纤细的手腕颤抖着。我用力把她拉上来,快到屋顶时,突然从屋顶伸出一只手。
何必去拓展人际关系?他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他这样自言自语着,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外壳变得更加坚硬。
克莱维乌斯就这么躺着,久久凝视墙壁。
说起来,总是忙忙碌碌的埃尔维拉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了呢?
“……”
“老实说吧,洛特尔。你在管理商会时有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或者有什么把柄被人抓住?别隐瞒,全都告诉我。”
深更半夜去生活区能干什么?这种时候所有设施应该都关门了。
不仅如此,埃尔维拉在离开前还带上了各种炼金术药剂和魔工制品……显然是在为战斗做准备。
虽然恢复了不少,但依然有低烧和慢性疲劳,体力和力量等身体能力,以及魔力感应等魔法能力都受到了限制。
“我试试。”
“抓着我上来。”
虽然没人听,克莱维乌斯还是自言自语着,重新躺回了床上。
一只和洛特尔的手一样纤细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伴随着吱嘎声,把我拉了上去。
虽然力气不大,但至少让我轻松地爬上了屋顶。
我跌跌撞撞地爬上屋顶,迅速伸出手,帮助洛特尔爬了上来。
“你有半夜运动的爱好吗?”
“你来了。”
“和直斯一起来的。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我和洛特尔并肩躺在屋顶上,看着对方。
四年级魔法部首席,被誉为女巫典范的特蕾西亚娜·布鲁姆里弗。
垂至肩膀略带波浪的短发,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那泛着青蓝光泽的发丝反射月光,在视网膜上烙下朦胧光晕。
“特蕾西亚娜前辈?”
洛特尔显然没想到会是她。
四年级魔法部首席特蕾西亚娜年纪轻轻就能施展各种高阶魔法,是年级中的强者。
不仅如此,她还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在学生中算得上是老手。
“前辈为什么会在这里?”
“听说后辈有危险,我就立刻赶来了……这么说有点虚伪。”
她的语气冷淡,但并不刻薄。
特蕾西亚娜整理了一下和她上半身一样高的法杖,说道。
“毕竟欠了埃德·罗斯泰勒个人情。就当是抵债吧。”
“……埃德前辈?您和特蕾西亚娜前辈也有交情?”
特蕾西亚娜说完,从我们爬上来的洞口跳了下去。
“详细情况我从直斯那里都听说了。”
“埃尔维拉,你为什么……”
“……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埃尔维拉周围的各种物品被冲击波震飞。
她低下头,斜握着法杖。魔法师长袍的袖子和下摆宽松地垂着,帽子下那双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在从洞口洒下的月光中,特蕾西亚娜静静地站在那里。
埃尔维拉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打开了她的炼金术背包。
埃尔维拉突然出现,挡住了泰利的去路,这让泰利感到震惊。
――咔嚓!咔嚓!咔嚓!
泰利和埃尔维拉是关系不错的同学。
她是最擅长魔法的四年级学生中的首席,实力毋庸置疑。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朝外墙的紧急梯子跑去。
“抱歉,但我已经完全站在埃德·罗斯泰勒这边了,泰利。”
商会前院倒满了员工。
特蕾西亚娜·布鲁姆里弗是学生中的顶尖强者之一。
然后,她拿出一个“冲击强化波动球”,迅速启动,强烈的冲击波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洛特尔带得越远越好。不管杜恩在策划什么,只要不把洛特尔交给他就行。
“不久前碰过面,算是认识了。罗斯泰勒家族和布鲁姆里弗家族也有合作的消息。”
埃尔维拉在上个假期和露西的战斗中失去了所有的魔工制品。
*
――哗啦!
“反正我母亲也指示我要尽量配合罗斯泰勒家族的行动。就当是还个人情吧。”
“我会在这里待命。艾拉应该很快就会上来,等她来了,泰利也来了的话……”
她说完,戴上了长袍的帽子。
“这么晚了还来帮忙,真是感激不尽。”
泰利的瞳孔颤抖了。
“什么?”
各种药剂和魔工制品随处可见。
很快,商会前院就布满了埃尔维拉制作的物品。
虽然常为惹祸精妹妹头疼,但实力确实无可挑剔。
特蕾西亚娜摸了摸额前的发夹,示意不需要详细解释。
“我有我的理由。我不能让你继续前进。”
特蕾西亚娜犹豫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埃尔维拉把空背包随手扔到一边。
埃尔维拉的强迫让泰利卷入了各种事件。不管怎么说,他们一起经历了不少事情,早已成为了亲密的朋友。
她落在四楼的走廊上,拍了拍长袍的下摆,抬头看着我们。
“整天看着那些为毕业做准备、忧心忡忡的同学,看到你们这些后辈,感觉挺新鲜的。你们快走吧,时间不多了。”
然而,仅仅一个学期,她就重新制作了数量惊人的魔工制品。从这些药剂的数量来看……她显然在个人研究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
――咔嚓!咔嚓!咔嚓!
她把背包倒过来,各种药剂和魔工制品哗啦啦地掉了出来。
我确认了她的位置,拉着洛特尔的手。
泰利对这些物品的使用方法和效果一无所知。
他无法预测自己不小心打碎药剂或触发魔工制品会对战斗产生什么影响。
只有埃尔维拉知道所有装置和药剂的效果。
此时此刻,这片战场已经完全属于埃尔维拉。
“你知道埃德·罗斯泰勒现在在做什么吗?”
“绑架艾拉,用她做星位魔法的研究材料?虽然有点粗暴,但也没办法。学术有时需要牺牲。”
“你……”
泰利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埃尔维拉。
“我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
“别废话了。我得在这里拦住你,结束这一切。”
“埃尔维拉!”
泰利咬牙切齿地看着埃尔维拉。他的瞳孔瞬间放大,眼神变得凶狠。
埃尔维拉咽了咽口水。
埃尔维拉比埃德更了解泰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泰利的剑术实力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真要正面交锋能取胜吗”这种问题,老实说根本没有把握。
埃尔维拉并不是擅长战斗的类型。西尔维尼亚的炼金部并不以战斗为目的学习魔法。她只是具备一定的战斗能力。
――哗啦!
泰利仅仅一个箭步就逼至眼前。这下埃尔维拉彻底确认了:
即便动用粗暴手段,泰利也执意要制服自己。虽说应该不至于下杀手,但稍有大意恐怕会重伤。
埃尔维拉轻轻一动脚,启动了旁边的魔工制品“飓风发生器”。
泰利咬紧牙关,忍住了疼痛,站稳了身体。
“泰利,你天生拥有强大的战斗力和潜力,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他一直是那种理性、明确区分是非、精于算计的人。
“呃,啊!”
持剑冲锋的泰利再度拉近距离,却在距目标数步之遥猛然僵住——双脚如同被地面吞噬般无法挪动。
泰利紧紧握住巨剑,咬牙切齿。
然而,埃德·罗斯泰勒的选择完全出乎杜恩的预料。
“怎么?我站在埃德·罗斯泰勒这边让你这么惊讶?”
“没时间拿钥匙了!直接破门!”
“我也有我的理由。”
泰利·麦克罗尔的目标是艾拉·特里斯。只要他亲自控制住这个目标,谈判的余地就会大得多。
埃尔维拉扫视着周围散布的各式发明说道:
泰利挥动巨剑,用剑风驱散了尘土,但埃尔维拉已经不在原地。
在杜恩看来,埃德·罗斯泰勒绝不是那种会为了个人感情而放弃巨大利益的人。
在各种物品之间,埃尔维拉拍打着裙摆,泰利感到无比愤怒。
只是从未设想对方会成为敌人——毕竟他始终坚信彼此会是永远的同伴。
瞬间,狂风卷起尘土,遮蔽了视线。
无论怎么想,埃德·罗斯泰勒的动向都太过可疑。他与洛特尔同时消失的事实,令人不得不心生警惕。
"红蓟草试剂":能将接触地表的所有物体牢牢吸附的炼金药剂,常用于捕鼠夹等陷阱装置。
――哗啦啦!
“虽然没必要向你解释。”
杜恩无法理解。
“呃?!”
他的临场决断堪称雷厉风行:部分人手继续封锁出口,其余分组搜查高层,自己则带着精锐直扑地下室。
埃尔维拉的元素魔法并不算强。但即便如此,冲击力也不容小觑。
对泰利而言这无异于背叛。此时任何手下留情的理由都已不复存在。
埃尔维拉的战斗方式总是这样。泰利并不陌生。
然而,埃尔维拉毫不在意,从炼金师长袍的裙摆下拿出一根小巧的法杖。
“红蓟草试剂”
因此,杜恩一直坚信,在这样条件下,埃德会站在他这边。
*
退至远处的埃尔维拉正从地面取出"红蓟草试剂",朝着脚边泼洒。看着液体滋滋渗入地面后,她随手将空瓶掷向角落。
“你...不该是这样的人,埃尔维拉。”
“你对炼金术几乎一无所知,对吧?你无法预测哪里会突然出现什么变数。”
埃尔维拉冷冷地看着泰利。
环绕四周的器械全都是只为她一人所用的武器。
“这里已经是我的领域了。”
泰利因为巨剑的重量失去了平衡,摇晃了一下,埃尔维拉趁机用基础元素魔法“水球”击中了他。
高压水球击中了泰利的身体,冲击力让他咬紧了牙关。
目前最可行的方案...就是亲自掌控被囚禁的艾拉。
杜恩带着员工们迅速下到商会地下室。
他的判断确实迅速。
但他的脚依然无法离开地面。埃尔维拉刚才倒下的药剂似乎还在生效。
“我看错人了?”
作为纵横商海多年的老手,杜恩自诩阅人无数。难道就在这短短间隙里,那个洛特尔·凯赫伦对埃德产生了超乎预期的价值?
他绝不愿相信。多次接触中,埃德表现出的分明是——
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孤独啄食腐肉的秃鹫。
为生存宁可撕咬任何尸体的狠角色。
那些硝烟中淬炼出的生存哲学,早已刻进他的一举一动。
――砰!
无论如何,如今再为过去的判断失误后悔也毫无意义。眼下只需做好该做的事。
杜恩粗暴地砸开通往地下室的门,来到了地下储藏室。
他一边冲向关押艾拉的房间,一边大喊着让员工们带上捆绑用的绳子。
员工们大声回应着跟了上来。
只要能控制住艾拉·特里斯,就算局势再糟糕也能把她交还给泰利处理——这么一来整件事就能立即画上句号。仅仅掌握这个选择权,就足以让杜恩在如此紧迫的局势中占据相当优势。
――哗啦!
杜恩到达关押艾拉的房间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本应被牢牢绑住的艾拉……不见了。
只有负责看守她的员工昏迷不醒地倒在地上。
“什么……?”
杜恩颤抖着声音,愣在原地。
艾拉是个几乎没有战斗能力的学者。虽然她会使用魔法,但不足以轻易制服这些员工。
杜恩知道这一点,所以只安排了最少的人手看守。只要报告系统正常运转,就不需要在看守上投入太多人力。
“去之前,我可以先送您到您想去的地方。”
“……下雨?明明这么晴朗?”
露西·梅里尔对下雨的预感总是准得吓人。当然,佩妮亚皇女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这话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
“我闻到了雨的味道。”
想象着艾拉打着饱嗝,又因可能被人听见而羞红脸溜出牢房的画面...杜恩气得咬牙切齿。
远处,通往阿肯岛的麦克斯大桥隐约可见。
――“谢谢款待……!”
在泰利冲进来的混乱中,她像约好了一样行动……这样想就说得通了。
在泰利大闹的时候,艾拉从身上拿出魔工制品,制服了看守,逃了出去。
“这……怎么可能……?”
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埃德……罗斯泰勒……!”
然而,被干净利落地打晕的看守……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他破坏了杜恩的计划,救出了洛特尔,顺便把埃尔特商会变成了泰利的战场……这一切都是他早已策划好的。
艾拉自被埃德抓获时就一直处于束缚状态,根本不可能弄到这类逃脱用具——除非从最初被捕时,这些物件就藏在她的衣襟里。
杜恩咬牙切齿地下达了命令。
皇室的马车继续前进。
她凝视着渐亮晨曦中逐渐浮现的麦克斯大桥,忽然对着想象中的滂沱大雨深深叹了口气。
更可气的是她居然还有闲心对牢饭表达谢意,甚至把冰水都喝得一滴不剩。这种堪比专家的从容,真不愧是具有丰富被俘经验的人。
正抽动鼻尖的露西忽然喃喃道。
*
“要下雨了?”
杜恩咬牙切齿地瞪大了眼睛。
“送我回营地。”
杜恩发现了地上滚动的餐盘。虽然是人质,但也不能饿死她,所以每天会给她送最低限度的食物。
整洁的字迹留在便条上,赫然是艾拉对牢饭的致谢。这份多余的礼仪让杜恩太阳穴突突直跳。
“去高层!找到艾拉·特里斯!还有埃德·罗斯泰勒和代理会长!”
周围散落着“魔力切断器”、“冲击强化波动球”、“电力发生器”等魔工制品,都已经耗尽了能量。
佩妮亚已经猜到了这个回答。
事情还没有结束。天快亮了,皇室的马车就要到了。在那之前,他必须控制住埃德·罗斯泰勒和洛特尔·凯赫伦。
“北边森林附近。”
艾拉·特里斯从一开始就是和埃德·罗斯泰勒一伙的。这些魔工制品很可能是埃德提供给她的。
明明按皇女行程行动才是常识,佩妮亚皇女却体贴地征询起露西意见。当然露西并无揣测对方用意的必要,只是懒洋洋望着窗外——
“……话说回来,快到阿肯岛了。到了之后,您想在哪里下车?”
“你不是要去皇族宿舍吗?”
那个男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站到自己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