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蝴蝶发簪透过彩绘玻璃的月光正泛着朦胧微光。
虽说算不上什么奇巧的魔工制品,但这枚发簪总能让本就端庄虔诚的圣女克拉丽丝显得更为圣洁。如瀑银发沿着脸颊线条垂落,在信徒专用的祈祷席上铺展开来——这份纯粹到极致的雪白,从发丝到严谨穿戴的圣女服都浸染着素雅的辉光。
“啊,啊……克拉丽斯圣女大人。听,听说您回来了,但没想到您会出现在学院的圣堂里。万分抱歉!若您事先通知……”
晨星未褪的黎明时分。这位负责开门的勤勉唱诗班学生推开门扉的瞬间,差点惊得肝胆俱裂。对于特洛斯教团信徒而言,这位终生能得见一面便足以光耀门楣的高洁圣女——此刻竟独自端坐在礼拜堂内。
“没提前通知就来了,十分抱歉。”
与作为不懂事的贵族千金凯莉·埃克内时不同,作为圣女克拉丽斯的她,总是显得高贵而优雅。
两人之间的差距之大,令人难以相信她们是同一个人。
“今,今年夏天您没有参加克莱德里克修道院的祈祷会啊……”
“圣皇大人考虑到我的学业,特别准许我优先完成学院的日程。”
“原、原来如此...打扰您祷告实在罪过...”
“没什么好道歉的,是我突然闯进来的。”
其实克拉丽丝同样措手不及。她本打算解开施加伪装魔法的挂坠,在无人教堂放松身心地祈祷片刻。却不料这短暂的间隙竟会有信徒闯入...只得临机应变。
“突然进行晨祷...是心境有何变化吗?或有什么烦忧...”
值班学生小心翼翼地问道,随后又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咬住了舌头。
“啊,啊……抱歉,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请,请忘了吧……我,我实在太紧张了,说错话了……”
“哎呀,不用这么紧张。只是……新学期要开始了嘛。”
克拉丽斯用平静的声音安抚了学生,随后双手合十,再次闭上了眼睛。
“今年夏天我缺席了特洛斯教团的大型活动——克莱德里克修道院的祈祷会,甚至还要在远离圣皇都的这所西尔维尼亚学院里继续生活……总觉得很奇妙呢。”
“是,是这样吗……”
“所以,我想向主神特洛斯祈祷,希望这个学期能顺利度过,没有大事发生。”
唯有渗入骨髓的寒意......逐渐转化为更深的恐惧。
她凝视泰利时眼中蕴含的凛冽寒气,令他脊背窜过一道战栗。
当然,困难的事情也一定会存在。
然而,生活并非总是充满快乐和喜悦,积累的经验也是如此。
如今已放下许多执念。残留在心中的思念也被新的缘分取代,露西·梅里尔心里再无其他空缺。
她那虔诚的姿态让人真切感受到她是特洛斯教团备受尊敬的圣女。礼拜堂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唱诗班学生下定决心绝不去打扰她。
说完,克拉丽斯轻轻低下了头。
仆人们慌乱地冲了出来,但佩妮亚丝毫没有在意。她那价值连城的皇族礼服已经被泥浆和鲜血浸透。
莉安娜无法得知事情的全部经过,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杜恩并没有完全控制住洛特尔·凯赫伦。
深深的剑伤正在流血,大雨冲刷着血迹,地上已经形成了一片血泊。
仅凭愤怒驱使的反射性动作,就能实现此等规模的魔法。这让人一目了然地体会到露西·梅里尔与泰利·麦克罗尔之间令人绝望的差距。
露西的愤怒中没有一丝怜悯。
数十支冰枪在露西身后悬浮而起。
冰矛是中阶魔法,高阶学生常用的一种魔法。
学生悄悄离开了礼拜堂,但沉浸在祈祷中的克拉丽斯并没有听到关门声。
-“恳请赐予在十万火急中仍能明辨事理的智慧……”
那个召唤众多精灵守卫房间的少女,对莉安娜来说就是恐惧本身。
秩序荡然无存,只能先逃出去。埃尔特商会已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
-“天上的神明啊,请赐予我们坚强的意志和坚定的勇气,以面对前方布满的荆棘与挑战……”
普通学生光是具现化一支就会耗尽气力,而露西召唤的冰枪却遮蔽了整个天穹。从仰视的泰利视角来看......已然看不见天空。
空虚早已被填满。因此,现在的她既不会因失控而暴走,也不会因愤懑难平而做出过激之举。
露西没有吟唱咒语,甚至没有聚集魔力的迹象。
这样的日子如梦似幻,充满了初次体验的经历,甚至她还遇到了让自己想要亲近的人。
记忆中,少女的导师格洛克特离去那天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即使泰利处于最佳状态,他也无法触及露西的分毫。
这是一种冰冷而刺骨的愤怒,没有眼泪,没有咒骂或怒吼。
那只狡猾的狐狸少女还有一条逃脱的后路。莉安娜想起了之前在贵宾等候室见过的耶妮卡。
雨幕中,露西揪着动弹不得的泰利衣领,魔力在指间暴涌。
杜恩已完全撤离商会。失去首脑的商会建筑面临崩塌危机,职员们早已乱作一团......
莉安娜秘书在破碎的回廊中飞奔,咬紧了牙关。
莉安娜惊恐地捂住胸口,滚倒在地。破墙而出的......正是她方才逃离的对象。
暴雨如注。
面对未来可能的重重考验,克拉丽斯默默祈祷着,愿他能获得力量和勇气去战胜一切。
本就胆小的莉安娜咬紧牙关,拼命奔跑着,已经接近了极限。
仆人们惊慌失措地拿着伞追了上去,但佩妮亚毫不在意,径直扶起了满身泥泞的埃德。
尽管经历了许多苦难和痛苦的回忆,但学院的时光总是让克拉丽斯感到无比的喜悦。
献给主神的祷词向来因时、因地、因人千变万化,这些繁杂仪轨她自幼倒背如流。但私人祷词向来随心所欲——毕竟就算是教团圣女,这点任性也无妨吧?
她用撕下的衣料试图止血,但出血量太大,根本无济于事。佩妮亚大喊着让士兵们赶紧叫医护兵过来,并向学院请求医疗支援。
当埃德谈论贝尔布洛克时,即使毫无根据她也会深信不疑。这份独一无二的羁绊对埃德意义几何,少女尚不自知,只是虔诚祈愿他前路顺遂。
-“请赐予盛怒之下仍保理智的清醒……”
只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升腾的怒火会就此消散。
然而侧墙突然爆破,碎片四溅。
——圣女克拉丽斯是唯一一个见证了圣苍龙贝尔布洛克复苏的少女。
看到满身鲜血倒下的埃德,佩妮亚皇女丢下蕾丝装饰的雨伞,冲进了雨中。
然而,它们的规模和魔力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倾盆暴雨灌入半毁的商会走廊。
“找到你了。”
耶妮卡·佩洛弗看着莉安娜秘书,平静地说道。
-“纵使身陷绝境,也请赐予破局之策——”
助理教授克莱尔带着洛特尔·凯赫伦前往特里克斯特馆的副校长室。
此时让洛特尔与蕾切尔见面并不是什么好事。
埃尔特商会与学院的关系已经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更何况,洛特尔显然已经陷入了危机,她又能与蕾切尔副校长谈出什么成果?
然而,在洛特尔的强烈要求下,克莱尔还是联系了副校长蕾切尔。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爽快地答应了,反倒让克莱尔助理教授有些茫然。
最终,她只能将卡莱德教授独自留在值班室,自己带着洛特尔走进了特里克斯特馆的内部。
穿过长廊,打开副校长室的门,一位红发苍苍的老年女性正坐在办公桌前。
西尔维尼亚的副校长制服并不华丽,但也绝不朴素。
整洁的制服外披着淡蓝色的斗篷,岁月的痕迹在她的脸上和手上清晰可见。
她绝不是那种会被称作年轻女性的存在。
与校长奥贝尔·福西尔斯对立,不断与埃尔特商会交恶的人物——蕾切尔。
蕾切尔看到克莱尔身后的洛特尔时,露出讶异神色。
学院虽然参与了杜恩策划的这次夺取埃尔特商会的行动,但仅限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程度。
他们只是获得了埃尔特商会对某些垄断商品的开放承诺。
原本以为内部纷争再激烈,商人们也不会轻易放弃利润,结果却是一场内讧。
这个简单的理由,就让人能战胜本无法承受的恐惧,在绝境中依然持续抵抗。
护送队人手本就有限。
但谈判是另一回事。学园与商会首脑的交涉......不可能感情用事。
——而后...
蕾切尔瞬间洞悉了局势。
尽管如此,泰利依然咬紧牙关,顽强地抵抗着。
泰利用鲜血淋漓的手死死攥住露西娇小的手掌。
他们有个共同点——既非高深的哲学思考,亦非崇高的精神意志。
泰利的伤势不断累积,状态已经很糟,但埃德的出血量更让人担忧。如果再这样下去,埃德可能会在大雨中丧命。
奉佩尔西卡之命率领护卫队的首席训练官图恩,竟打算在这种时刻带队突袭洛特尔的别墅。
比如沉船时坚守到最后的船长们。
明知必败仍列阵守卫都城的士兵们。
-“即便面对无法战胜的滔天劫难...也请赐予直面恐惧的勇气。”
“洛特尔·凯赫伦的别墅在那边……押送队已做好突击准备!”
进入西尔维尼亚办理手续时已分出一部分人员留守马车,加上森林地形限制更难以展开大规模行动。
“你们在说什么?没看到有人在流血吗?”
艾拉睁开眼睛,摇了摇头,勉强支撑起身体。雨声充斥着内部,外面的声音听不太清,但显然外面发生了骚乱。
“……?”
"咳...呜......!"
两人隔着谈判桌相对而坐。
艾拉体内的星位魔力逐渐消散。
仅仅因为有着必须守护之物。
黑暗中找不到出口。她仍拖着沉重身躯摸索墙壁。
尽管对方体型不足自己一半,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无法挣脱。
泰利正与恐惧对抗。
正是因为她知道苦难的不可预测性,所以她闭上眼睛,握紧双手,低声祈祷:
与此同时,正为埃德按压伤口的佩妮亚皇女难以置信地抬头。
“按情报重点搜查地下区域!若不抓紧时间天知道她会耍什么花招...!”
面对滔天洪水仍抢修堤坝的工人们。
外面传来人群的嘈杂声,她仔细聆听,终于在摸索了很久后找到了一个似乎可以推开的门。
入口紧闭,内部一片黑暗。
当埃德·罗斯泰勒受伤失去魔力控制后...她才终于恢复神智。
现在已经无法再分散兵力了。
-“当事情偏离预期时,请赐予拨乱反正的睿智——”
即使在陷入绝境的情况下,洛特尔依然妩媚地笑着。
克拉丽斯的祈祷突然停了下来。
这里曾是露西·梅里尔午睡的地方,地板上铺满了柔软的毛皮,天花板是用木框和厚树叶搭建的简易庇护所。
她本想为所有可能的危机向神明祈求帮助,但她也清楚,世界上有太多无法预料的苦难。
即便拦在面前的试炼毫无胜算...世上仍存在绝不停止叩击墙壁之人。
不仅是埃德,泰利也受了不小的伤。
地点是紧闭的木制庇护所内。
她用力推门,但门纹丝不动。但门的轻微晃动给了她希望,艾拉继续紧握把手,试图推开它。
还有在持刀凶徒前将孩子护在身后的父亲们。
“这是皇命,立刻行动。”
“佩妮亚皇女。”
“人命关天,你们听不懂吗?”
佩妮亚猛地站起身,直视着图恩。
摘下头盔的红发女骑士虽英武可靠,但其忠诚并非献给佩妮亚——她是效忠于佩尔西卡皇女派的骑士团长心腹。
她是佩尔西卡皇女的亲信,此次护送队的名义是保护佩妮亚,但实际上是为了执行佩尔西卡的命令。
违抗皇命是死罪。
图恩闭上眼睛,低声说道:
“佩妮亚皇女。”
“首席训练官图恩。别逼我记住这个名字。”
“如果再耽搁下去,罪人的行踪就……”
图恩的话戛然而止,她的脸突然被扇向一侧,瞳孔因惊讶而放大。
慈悲的皇女,佩妮亚·艾利亚斯·克洛艾尔。
这个封号源于她对任何阶层都一视同仁的包容——在玫瑰宫时,她评判标准永远只有能力与品性。
从清扫皇室地板的清洁工,到皇室厨房的三流帮厨,再到新来的女仆……她平等地对待所有人。她在权力斗争的阴暗世界中,宛如奇迹般的存在。
“皇族中总该有这样的人”——仆从间流传的评价大抵如此。
然而,这样一个她,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下属一耳光。
这场景如此罕见,甚至让人觉得不真实。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屏息。
养尊处优的纤手自然无法对训练有素的女骑士造成实质伤害,唯见那白皙手掌泛起红痕。
-哗啦——
虽然强撑着坚毅表情,但抽泣的鼻音终究暴露出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脆弱。
她边说边集结士兵。
“暂以佩妮亚皇女殿下的命令为优先。”
或许有过冷漠与疏离,但他绝不将自身境遇归咎他人而悲观度日。
然而,雨水中佩妮亚紧皱着眉头,目光依然坚定。
——埃德·罗斯泰勒从未怨恨过佩妮亚皇女。
谴责与苛责,猜忌与蔑视,磨难与痛苦——若追溯根源,大半都指向佩妮亚皇女。
“……我会安排人手去学院那边。”
望着为昏迷的埃德按压伤口的佩妮亚皇女,图恩犹豫了片刻,最终说道:
一旁的副官试图开口,但图恩抬手制止了他。
剥开那层外壳,内里不过是个未成熟的少女。
这个事实如长矛般刺入图恩脑海。
“我还以为……贵族都是高高在上的呢……”
“可、可是……”
而唯一能阻止她的少年,此刻正流血昏迷。
调遣医疗人员并不困难。问题在于揪着泰利衣领的露西·梅里尔。
罗斯泰勒家族的黑暗,每天挣扎求生的野外生活,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嘲笑的学院生活……
皇族...也是人。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此刻却像荒谬的反转般冲击着她。
图恩的脑海中回荡着这句话。
“请你们……至少守住底线。”
佩妮亚比谁都清楚埃德·罗斯泰勒几度濒死的人生。
图恩颤抖着声音,缓缓说道。
“图恩教官!现在不是……”
而残酷的是,对这个拼命挣扎求生的男人而言,佩妮亚皇女正是他生命中最沉重的枷锁与高墙。
即便出身最高贵的皇室,身着玫瑰宫华服,出席辉煌盛宴;
“再这样耽搁下去...会死的啊...好不容易坚持到现在的生命...”
图恩端详皇女的面容,不禁倒吸凉气。
“洛特尔·凯赫伦也跑不了。只是优先处理眼前的状况而已。”
克拉丽丝结束了最后的祈祷,缓缓抬起头来。
即便度过如此充满苦难的人生,这个男人也从未放弃生存意志。而始终站在对立面凝视着他的,正是佩妮亚皇女。
最初将他逐出学院的正是自己,每次人生转折点与他针锋相对的也是自己。
——故事迎来终章。
就这样...随着弥漫天际的魔力——
“有人……被剑砍伤倒下了啊。”
“……”
这个拥有终结一切力量的少女,弹指间就能决定泰利的命运。
她的话刺痛了自己。
沿着她下巴流淌的不仅是雨水。
即便乘着堪比民宅的马车俯瞰众生,挥手便能调动千军万马——
-“阿门。”
“明明有人正在如此艰难地支撑着……你们现在说这种话?”
尽管如此,有一个无人能否认的事实:
在皇室骑士团服役多年的她,此刻真切体会到与皇族威仪完全相反的一面。
透过彩色玻璃,隐约可以看到夜空早已退去,晨光正渐渐升起。
暗红的雨云也消散了不少,从侧窗望出去,外面正吹着和煦的微风。
说是清晨又太过昏暗,说是黑夜又略显明亮......正是这样黎明与黑夜交界的时刻。
克拉丽丝感受着拂晓的空气,轻轻晃了晃脑袋。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展有些僵硬的身体,正要走出礼拜堂时,脚趾却撞上了为信徒准备的木制长椅。
“唔……”
她痛得哼了一声,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很快又忍住了。她重新整理好衣服,恢复了高贵而神圣的圣女模样,走出了礼拜堂,随后做了一个简短的深呼吸。
沁入肺腑的晨风清凉宜人。
到了这个时刻,或许已经可以称之为“清晨的空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