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他人。
能够彻底了解自己的,终究只有自己而已。
正因为是自己,所以有些事情可以轻易想象出来。
露西·梅里尔可以轻易想象出失去埃德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因此,她也能轻易预测眼前这个世界的露西过着怎样的生活。
试着想象一下。
在埃德·罗斯泰勒离开的这个世界里,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
如果被那个男人“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遗言束缚着,那么这种为“不死”而活着的生命,还能赋予什么价值呢?
只要问问怀里哭泣的这个世界的露西,就能知道一切。
然而,有些事即使不问也能明白。
露西抱着陷入悲伤的露西,轻轻抽了抽鼻子。
那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的一丝悲痛,刺痛了她的心。
这个世界的露西虽然还活着,却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生存事实,
她隐居在这座逐渐变成地狱的岛屿上,从未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那是比起阻止陷入悲伤的耶妮卡,拯救岛上剩余的人们,更重要的事。
闭上眼睛,完全可以想象出来。毕竟那是她自己,而且线索也足够多。
- “我决定将阿肯岛变成圣地后,翻遍了岛屿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找不到埃德的尸体。”
- “是你带走了埃德的尸体,对吧?”
耶妮卡推测这个世界的露西带走了埃德·罗斯泰勒的尸体。
生命从不虚无。
露西可以轻易想象出,为了复活埃德,自己会不惜一切代价。
然而,格拉斯特教授已经不在了。
即使外面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像地狱,人们的眼中逐渐失去生机。
如果失去了埃德,她也会像那个无家可归的魔法师一样,漂泊在人生中。
露西没有用格拉斯特教授的星位魔法复活格洛克特,是因为格洛克特是一个将违背禁忌视为罪恶的人。
一个是教会她人生的导师,一个是陪伴她走过人生的伴侣。
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年的磨难,才能走出这无尽的悲伤深渊。
这个世界的露西与自己大不相同。
之所以能将失去的东西视为过去的缘分,是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她曾这样告别了格洛克特,但却无法如此轻易放下埃德。
情感的堤坝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地崩溃。
因此,露西·梅里尔需要一个能够不受干扰地研究星位魔法的环境。
她轻声开口,轻轻拍了拍眼前哭泣的自己的背。
因为她知道一个人,他一生致力于研究星位魔法,最终实现了复活魔法。那就是已经不在人世的格拉斯特教授。
研究的记录堆满了整个洞窟,高耸得仿佛要刺破天际。
他不是一个被禁忌束缚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理解并陪伴露西的伴侣。
她看起来更加憔悴,身上绑满了各种研究卷轴和书籍。
在某个瞬间,情感的堤坝会像拳头突然松开一样崩溃……无法抑制的泪水会涌上心头。
虽然露西在魔力量和运用能力上远超那位老教授,但在星位魔法的学术理解和研究上,她可能无法与之相比。
断罪者泽兰的样子……与失去埃德的露西太相似了。
她也会坐在黑暗的海岸洞穴中,用铅笔沙沙地写下星位魔法的理论,不断推进研究。
毕竟那样的自己,也存在于无限可能的世界中的某一处。
那么,她也可以成为那样的自己。
即便那是教授毕生奋斗的学术巅峰,露西也可能更快地达到。
“你,就是我想成为的我自己。”
可能是五年,也可能是十年。
因此,她独自承担这一切。在数百张羊皮纸上写下各种星位魔法理论,即使将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研究中,她也心甘情愿。
强行复活一个决定接受命运的大魔法师,只会是对他的侮辱。
她只是想确认,那种可能性存在。
只是,她太痛苦了……痛苦到无法承受,才召唤了现在的露西。
不仅如此,研究复活魔法是魔法领域中最禁忌的禁忌。她无法向任何人求助。参与这种事只会带来麻烦,而且涉及的人越多,被察觉的风险也越大。
那漫长的岁月会像永恒一样漫长。
总有一天,所有的悲伤都会结束。
露西唯一能做的,只是共情她的痛苦。
所有努力求生的人都值得尊重。
好累。好孤独。好悲伤。好痛苦。
闭上眼睛,想象一下。
那就是——耶妮卡创造的圣地。这座封闭的阿肯岛无疑是最理想的空间。
地点……格洛克特墓所在的西海岸洞穴应该是最合适的地方。那里只有露西和埃德知道,只要堆满研究设施,再施加层层隐身魔法,即使几年过去也不会被发现。
能够如此坚定地面对耶妮卡的自己,在这个少女眼中一定太过耀眼。
对露西来说,埃德早已成为与格洛克特同等,甚至比格洛克特更重要的存在。
然而,埃德不一样。
即便如此……也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她可能会一边努力抚平未愈合的伤口,一边保存着埃德的遗体,继续研究星位魔法。
“你一定很辛苦吧。”
如果失去了埃德,她一定会试图找回他。
她直觉意识到这一点后,便再也没法靠近泽兰一步。
她无法安慰眼前的自己。
露西紧紧抱住陷入悲伤的自己,点了点头。不需要多说什么。
人生本就是充满价值的存在,哪怕只是活过一天,也足以闪耀光芒。
即使现在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即使伸出手也无法触及。
然而,露西在魔力理解和魔法理论掌握速度上都是天才。
这并非不切实际的目标。
光是看到她的样子……露西就意识到,这个世界的露西所经历的磨难,与自己想象的并没有太大差别。
两者看似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直到此刻,她才更深刻地意识到埃德在自己心中的分量有多大。
憔悴的少女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当连滴答流逝的时间都已无法感知之时……她终会突然停下笔,缓缓低下头去。
因此,她必须从零开始,独自研究星位魔法。
格拉斯特教授穷其一生才实现了复活魔法。
这个推测之所以可信,是因为即使是露西自己,也会这么做。
即使成功复活了埃德,她也会因为违背禁忌而被记录为魔法界的敌人,成为魔法界的公敌。她可能不得不像泽兰一样,一生躲藏逃亡,但她不在乎。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看到泽兰时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超越了这些情感,只专注于复活这个目标,度过了几年。
他留下的学术遗产也全部被烧毁。
“嗯。”
她会在那里保存埃德的遗体,从被烧毁的学院废墟中搜集研究资料,继续研究星位魔法。
即使目标遥远得无法触及,只要不停止前进,终有一天会实现。就像追逐蝴蝶时,不知不觉间双手已经抓住了那只美丽的蝴蝶。
于是她们一同闭上双眼,静静想象着那一天。
在不断研究星位魔法,提升学术水平后,埃德睁开眼睛的那一天。
醒来的埃德打开棺材,带着疲惫的笑容迎接露西。
露西会泪流满面地抱住埃德,哭上很久。
然后,还有很多事要做。旅程还很长。
她必须从时间牢笼中救出耶妮卡,安抚被复仇心吞噬的洛特尔,找到在大陆某处休养生息的贝尔布洛克,并彻底消灭它。
既然已经成功切除了大部分心脏,剩下应该不会太困难。但她们依然要经历漫长的冒险。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一定能克服重重困难,完成这一切。
待一切结束后,再一起寻找新的归宿吧。
作为官方认定的死者埃德,和违背禁忌的露西,或许再也无法拥有光鲜亮丽的生活。但那也无所谓。
在拉梅伦山脉的某个小屋里相依为命,或者在克莱姆海岸钓鱼看海,都是不错的选择。对两个人来说,地点并不重要。
“等到那个时候,你也一定能亲口告诉我,活着是一件多么有价值的事。”
露西坚定地说道。
这个世界的露西,或许会觉得现在的露西遥不可及。
但终有一天,她也会走过眼前的痛苦,将那些伤痕视作过往的印记,重新学会赞美生命。
露西紧紧抱住她,抽了抽鼻子。
“……嗯,是时候回去了。”
这个世界的露西擦干眼泪,说道。
然而,即使想回去,也没有魔力了。为了击败耶妮卡,露西耗尽了所有魔力,要恢复魔力至少需要几年时间。
然而,这个世界的露西从怀里掏出了布满裂痕的不死鸟戒指。
然而,在这个世界,不死鸟戒指依然完好无损。
“谢谢你活着。”
“魔力还不够。如果不集中精神……可能无法回到你想要的世界。所以……现在把所有的杂念都抛开。”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这个世界没有西尔维尼亚的介入。那么埃德的遗物依然完好无损,也就不奇怪了。
“你……”
这个世界的露西擦干眼泪,咬紧牙关说道。
“我还有太多事要做。我还有很多事没完成。”
在数百数千个流向的漩涡中,抓住正在寻找自己的埃德的手。
“他一定还在找你。趁一切还没太迟,快回去吧。”
这可能是她在荆棘之路上养成的,不属于自己的习惯。
“现在,你该回到那个有人在找你的地方了。”
格拉斯特的黄金不死鸟戒指,在为了击败大贤者西尔维尼亚而强行使用魔力时被毁掉了。
对于一生中很少微笑的露西来说,眼前的自己显得有些陌生。
环绕全身的星位魔力,甚至比她记忆中的还要强大得多。
不死鸟戒指再次散发出魔力。这个世界的露西将其中庞大的星位魔力全部引导出来,传递给现在的露西。
这个世界的露西艰难地笑了笑。
“那……那是……”
“什么?”
“回到那个世界的流向后,集中精神,找到埃德·罗斯泰勒的魔力。”
露西露出不舍的表情,但这个世界的露西坚定地说道。
露西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然后认真听着眼前自己的话。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露西的身体被一股浮力包裹。
“能见到你真好。知道你活得那么幸福,肯定生命的意义,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