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像是从地狱里回来的样子。得多安慰安慰这年轻人才行啊。”
“….”
露西回来的那天晚上,泽兰的助手威廉在简陋的小屋里摆满了丰盛的晚餐。
想必是泽兰和我埋头研究魔工制品的时候,他在森林各处奔波,采集了这些食材。
想到自己还在西尔维尼亚学院读书时也做过类似的事,顿时就明白他吃了多少苦。
即便如此,这男人却毫无怨言,默默地为庆祝露西的归来准备了这顿盛宴。
虽然心里不禁想问他是谁、到底是什么身份,但现在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
― 啪嗒。
“….”
从被观测到的时间线中被弹飞出去又返回的露西,自那之后便紧紧抱住我,怎么也不肯松手。
她先是扑进我怀里痛哭一场,然后就像发誓再也不分开一样,一整天都把脸埋在我衣襟里蹭来蹭去。
平时总是懒洋洋打哈欠的少女,现在却变得如此依赖,一开始还真让人难以适应。
她在那条被扭曲的时间线中,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景象,我完全无法想象。
“先吃饭吧,露西。”
“…嗯。”
双眼微微泛红的露西终于冷静了些,伸手去拿威廉精心准备的肉食。
― 咔嚓咔嚓
― 啪
― 咔嚓咔嚓
― 啪
我轻轻点头,语气平静:
“是吗…”
露西·梅里尔是备受大魔法师宠爱、成长起来的天才魔法师。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很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呆呆地站在草地上也没什么意思,于是我们爬上了小屋的屋顶。
* * *
“还回去?还给谁了?”
不仅是星位魔法研究的痕迹,还有对他来说太小的摇椅、少女风格的毯子、为小个子设计的书架等等……
“我把它还回去了。”
这间小屋,就是尚未踏入世界的露西的摇篮。
“那是一个你死去的世界。”
泽兰一直像追逐一只若即若离的蝴蝶般生活着,此刻她静静地坐着,望向窗外的星空。
拉梅伦山脉迎来了又一个清晨。
“一起走走吧。”
露西感受到这份触碰,终于露出一丝安心的神情,像是找到了归属般,轻轻地蹭了蹭我的手掌。
泽兰虽然披着一副瘦弱少女的躯壳,但灵魂却是历经岁月的老者。
我苦笑了一下,轻轻抚摸着露西的头。
无论如何,露西平安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在冰冷的地窖中,一位年迈的魔法师偷偷研究着星位魔法。
“…这样的人也是存在的。”
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扩散,随后又悄然消散。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心中牵挂的只有她。
泽兰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顶帽子你放哪儿了?”
这般清新澄净的晨风,唯有深入群山之中才能体会。
那高傲的野猫般的模样早已消失不见。我甚至不敢问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地狱。
一起坐在屋顶上俯瞰风景,仿佛可以这样安逸地坐上一辈子。
在这拉梅伦山脉深处的小屋地下室里,那些关于星位魔法研究的痕迹,全都是他为露西努力的证据。
泽兰静静地看着露西,然后默默地把沙拉塞进嘴里。她得填饱肚子。
“….”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像那位在过去的岁月中挣扎、最终迎来可怕死亡的战友格拉斯特一样。
因为明天,她还得继续活下去。
嗯。格洛克特爷爷好像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期,因观测其他时间线而流落到他的世界。”
看到格洛克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为露西留下痕迹,她似乎也有所感触。
我正想点燃一支烟,露西穿着睡衣拉住了我的胳膊。
因为父母的心意,便是为了珍视的孩子,哪怕触犯禁忌也在所不惜。
“格洛克特爷爷。”
他或许在笑吧。虽然不知道他的性格如何,但至少他不会有任何愧疚。
听到这话,大家的脸色都僵住了。
“….”
“是啊……大家都是一样的吧。”
* * *
“原来如此。”
“格洛克特爷爷在去世前违背禁忌研究星位魔法,是为了把我送回这个时间。”
如今,没人再对这一点有所怀疑。但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那位伟大的魔法师对她的爱,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助手威廉一边收拾盘子,一边轻声说道。
整整一天后,露西终于从那段经历中平静下来,第一次完整地对我说出了她所看到的一切。
“就连一生远离禁忌、以此为傲的大魔法师,最终也为了一名如女儿般的弟子,放下自己的信念吗?”
她正要用叉子叉起蔬菜,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神情变得严肃。
“…好。”
这位曾以严守魔法规则为一生信仰的大魔法师,竟为了露西一人,不惜触犯魔法三大禁忌之一——时间旅行。
“你直接见到格洛克特了?”
虽然天还没亮,但太阳很快就会升起。山脉地带的清晨总是来得很快。
突然,露西轻声说道:
云雾缓缓流淌过山脊,宛如一条温柔拂过世界的河流。
她咬了一口,又把脸埋进我的胸口蹭了蹭,然后再咬一口,继续蹭。
随后,她自嘲地笑了笑,低下头说道:
我和露西一起走出小屋,迎着清晨的空气,静静地俯瞰着山脉。
泽兰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猜到了。”
要是直接说出来,好像又显得我太自作多情了,所以我本来只打算藏在心里的。
结果——果然如此。
毕竟,能让露西如此恐惧的情况并不多见。
露西是那种即使面对邪神焚烧世界的危机也能保持冷静的少女。唯一能让她情绪失控的,就是失去某个人 的时候。
而这一次,她经历的世界,是她失去了我的世界。
她抽了抽鼻子,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坐在我的膝盖上,开始讲述她所看到的一切。
成为守望岛屿的殡仪师的耶妮卡的故事。
保护幸存者的洛特尔的故事。
以及,失去我的她自己的故事。
这些故事或许悲伤,或许可怕,露西一一详细地讲述着。
平时话不多的露西,能这样长时间地讲述,实属罕见。
我在清晨的山间空气中静静地听着露西的讲述,偶尔点头,偶尔轻轻摩挲下巴。
“就这样,我回来了。在那个时间里,看到为了救你而永远徘徊的自己……我……我忍不住感到无尽的悲伤。”
“….”
“这就是全部。所以我才哭了。”
露西抽了抽鼻子,随后摇了摇头。
她站起身,走到屋顶的一角,俯瞰着广阔的山脉风景。
“那个世界只是那个世界而已。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嗯。”
“….”
所以,别担心,露西。我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在避开《西尔维尼亚的落第剑圣》中无数坏结局的同时,最终活到了现在。
“嗯。我确信。”
为什么这段旅程不会让她感到恐惧?
无论环境多么恶劣,无论情况多么绝望。露西·梅里尔一定会继续研究星位魔法,最终达到与格拉斯特教授相似的境界。
她将触犯魔法师的三大禁忌,从此成为逃亡者;
闭上眼睛想象,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在西尔维尼亚的旅程或许已经结束,但她作为即将影响世界的伟大魔法师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少女现在正从摇篮中走出,迈向那遥远的前方。
闭上眼睛想象一下,不难勾勒出那地狱般的景象。
那个没能杀死圣苍龙贝尔布洛克,最终被林顿派贵族处决的世界。
在山脉间吹来的清风中,少女思考着。
“你讲的故事里,漏掉了一部分,露西。”
那位天才魔法师露西·梅里尔,被格拉斯特教授“能救活大魔法师格洛克特”的甜言蜜语所迷惑,击败了主角泰利,接受了那禁忌的魔法。
而她仅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在几乎没有任何资源的情况下,达到了与格拉斯特穷尽一生才抵达的相近境界。
放下曾经紧握不放的魔女帽,离开那个一直温柔怀抱她的摇篮,
在一切条件都具备的情况下,也许只需要几个月……如果是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可能需要几年。
“耶妮卡的故事,洛特尔的故事,还有最重要的你的故事,虽然都很震撼……但最关键的是,我的视角被漏掉了。”
“嗯?”
虽然无法预测所有细节……
对没有《西尔维尼亚的落第剑圣》知识的露西来说,这可能是无法推测的情况,但我很清楚。
她必须与林顿派周旋,甚至背负起帝国未来的命运。
你只需要珍惜你手中的幸福就好。
在无法解释情况、也无法保住性命的情况下,我只会说一句话:
“你的视角?什么意思?”
你所看到的那个世界的他们,也许正深陷痛苦之中——但他们不会永远在黑暗中哭泣。
我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随后靠在屋顶上说道:
当然,他们可能比你更不幸。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在终点依然不幸。
在西尔维尼亚学院努力生存的日子。
那个世界的人们经历了艰难的时期,但无论如何,他们活了下来。
只要不放弃生活,总有一天会庆幸自己还活着。
那个世界的我,当时在想什么呢?
有些人走上了歧路,有些人失去了生活的希望。
所以,我会把一切托付给能够完成这个任务的人。
<《配角在学院中生存》 外传 第三卷 完>
所以,别为手中的幸福感到愧疚。在这个忙碌的世界里,光是想着好事就已经够忙了。
“…真的吗?”
在几乎注定被林顿派贵族处决的情况下,我在最后的最后,会准备什么对策呢?
“是的……两年……不,最多三年,她一定能把我救活。我知道。”
无法逃避死亡。那么,就必须克服死亡。
“….”
埃德·罗斯泰勒死后三年。
那个世界的我,也一定很清楚露西对星位魔法的适应力有多强。毕竟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坏结局中露西的模样。
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子,紧紧抓住生命,坚持下去。
那些坏结局中的一个,是露西被格拉斯特教授蛊惑的路线。
她可能还要再次踏上冒险之路,去对付贝尔布洛克;
露西望向远方辽阔的天地。
当然,代价也不会小。
活下去。
因为,她并不是独自一人。
“那个世界的你,活了下来。而且你没有放弃,继续在那地狱般的世界里研究星位魔法。”
在连遗言都无法留下的情况下,掌握能够逆转死亡的星位魔法是不可能的。
就像夜晚越黑暗,阳光越明亮一样,坚持的日子越多,欢笑的日子也会越多。而这一切,只是那个世界的故事。
迈向那广阔的世界。
但无论如何,如果我睁开眼睛,一定会再次忙碌地奔波踏上旅程,做一切能做的事。无论是走上歧路的耶妮卡,还是陷入绝望的洛特尔……我都会想办法拯救她们。
吹来的风拂过露西的双马尾。
只要坚持下去,露西一定会把我救活。她会紧紧抱住刚刚睁开眼睛的我,对我说“欢迎回来”。
“………嗯。”
但无论如何……最多三年,她一定能把我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