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的事……先暂且不提。晚点再说」
「嗯」
「她才十七岁吧?」
老公往我边上瞟了一眼,而户川同学也承认了这一点。
「对」
「还没成年,对吧?」
「对」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我身上。
「……这不是犯罪吗?」
「对……」
地狱般的场面,正静悄悄地上演。今天一大早,我就和出轨对象并排而坐,共同面对我老公。
他昨晚喝得太多,如今被后遗症折磨得不清,显得神色严峻。他这么难受,是因为宿醉,还是因为我出轨?虽然我看不出来,但我猜两者都有。
我们都没吃早饭,起床之后就心照不宣地聚在了一起,然后就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了。
我已经亲口承认了自己和户川凛偷情的事实。
「我知道这是犯罪,但还是对自己的学生出了手」
我老老实实地陈述了自己的罪行,他听后,刻在眉间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唉……」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也不知他是觉得佩服呢,还是觉得无语呢。但他这一叹气,酒臭味也跟着浓了些。
「那个是叫什么来着……是青少年健全的那个什么?还是儿童福祉法?是哪个来着?」(注:这里说的应该是《青少年健全育成条例》,它和《儿童福祉法》一样,都是为了保护未成年人而颁布的法律法规)
「我也不知道……不过,肯定会被开除公职,应该也会被逮捕吧」
她低下头,撇开视线,就像是个闹别扭的小孩子。我很开心她能有这份心意。然后,我抬起头。镜子里映着的我,和昨天相比没有什么变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算道歉也……唉,我搞不明白了」
「我最喜欢吃老师您做的饭了」
虽说事情已经败露,但我居然还和出轨对象卿卿我我,说明我这人抗压能力是真的强。
她仿佛在宣示着,绝不会把我拱手相让。
「之后,我可能会被逮捕吧」
听到老婆的出轨对象说了这种话,也不知他心里是何滋味。反正,我的内心是没法保持平静。不过至少他表面上没有动怒,反倒像是有些释怀,就只是轻声说了句「唉,我就知道……」接着,他搓了搓手心,然后看向我。
这是我认知里的母亲,但同时,肯定也是她认知之外的母亲。
他本想制止我,但又作罢,随后往椅子的靠背上一瘫。
「该说是出轨吗,不对,也算是出轨吧。而且还把出轨对象带到家里住,这一点也挺……厉害的」
我弄了点现成的菜和煎蛋卷,再加上吃剩的火腿,光是这些就几乎耗尽了冰箱里的存货。看来,下午得出去采购了。但我该和谁去?以及,我还打算在这里住多少天?明明日常生活已经从根基开始崩溃了,我究竟还想维护自己到什么时候?
户川吃完午饭后,就去洗脸台那儿刷牙了。老公望着她的背影,苦笑道:
……但话又说回来,就算我是单身,也改变不了我身为老师对学生出手的事实。
这感觉,就像是拨开了一场白日梦。
现在只剩我和户川同学了,我们互相看了看。她的脸色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他端起我倒的茶润了润嘴唇,然后合上眼,语重心长地说道:
「头还疼吗?」
「要是您被抓了,那我也想一起被抓」
「也不用这么……呃,也行吧」
「该怎么办呢……」
「被发现了呢」
他夹着煎蛋卷的碎块,叹了口气。
但是,我还想活下去。我想和她一起幸福下去。
因为这个,给老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老公起床后,这一次我让户川同学留在了房间,由我来和他谈。
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那个,但我和户川凛是情投意合的,这种体验真的很甜蜜。即便与她缠绵会让人生化作燎原,我也并不后悔。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爱上某个人。
「我想先休息会儿,顺便好好想想。要不,中午再继续谈?」
「当然算啊。毕竟我伤害了别人,无论再怎么粉饰,也都是件坏事」
我这人,注定要被审判。但是。
对于世界来说,这是个错误;可对我来说,并不见得是件错事。即便到了现在这个局面,我也不认为自己做的是一件错事。抛弃她,就等于放弃了我的世界。
「嗯~,噢~……」
虽然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个时候,我的大脑却选择了逃避,拒绝思考。
「因为她最怕的,是孤独」
「你先等会儿,我去简单做点」
她听到「离婚」这两个字,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只见她嘴巴都快张成一个圆了,仿佛下一秒就要笑开花。
他的话里带着强烈的认命意味,但我故意摆弄起了平底锅,用声音把它给盖了过去。
然后,到了中午。
现在最想哭的人,是老公。但是,不管他再怎么哭,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说声对不起。
即便我试图抬手捧起泪珠,而那泪珠,肯定也会穿透我的手指吧。
「不过,你没有任何不对。我做的,都只是我自己想做的」
「为什么?」
但是,她在笑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愣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冒失。
连放在化妆台边上的那两张面具,也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们。可能是因为在夏日庆典里流了太多眼泪,我感觉自己的心底也已经干涸了。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才让我体会不到现实感吧。
「可是,您真的算是做了坏事吗?」
……感觉胃疼得都快哭了。
「嗯,现在不是该高兴的时候吧」
「稍微好些了。有吃的吗?」
这感想可真够贴切的。毕竟,他是在自己家里,和妻子的出轨对象一起吃饭。
他费了好大劲才支起脑袋,然后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睛,来征求我们的意见:
这一回,他心里应该是无语的感觉占了上风。确实,我干出的这些事也太那个了,就算什么时候被人打个半死,我也只能认了。毕竟我和户川凛之间存在着的,就是这么一种关系。
「但蛮好吃的。说实话,这也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嗯」
「……我也一样。我以前连想都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干出这种事」
户川同学插了一句话,但也不是想保全自己或者辩解之类的。她只是补充了一个不想被人误解的地方。
户川同学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自个儿在那动着筷子。
「怎么了?」
她语气坚定,想告诉老公唯有这方面她必须得坚持。
她的眼角紧紧地挨着我的腿,两者贴合之处,渐渐产生了温差。随后,我用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背。她的背,宽阔而单薄,曾被我无数次舔舐过。无论有多想展现出美的一面,都还是藏不住那培育而出的、盈满而溢的性爱。
于是,我们临时吃了一顿稍有些迟的午饭。期间,他啃了一口煎蛋卷,皱了皱眉。
而那位可爱的学生,直接躺倒在了我的腿边。这位比我块头大的小孩对我没有一丝防备,尽情向我撒着娇,虽然之前已经体验过无数次,但也还是……有种欲罢不能的感觉。于是,我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肩。
「好好休息吧」
「你啊,该怎么说呢……你居然会干出这么大胆的事,我还以为你不是这种人啊」
他捂住脸,看上去就好像是捂住了额头上的一道伤。
「对不起。因为她无处可去,我没法放着她不管」
「噢」
「你挺会做饭的啊」
我从未吃过如此煎熬的午饭。
「因为我也是你的妈妈啊。身为母亲,肯定希望孩子能过得幸福」
她慌忙把表情紧绷了起来。她的这份坦率,甚至给了我一种可靠感。
「头疼死了。各方面都头疼」
她听后,弓起了背,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忍耐过后,她又换了个姿势,躺在了我腿上。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我们是真爱」
迄今为止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梦。它们都陈列在了现实里。
「在我印象里,你不会做成这种口味的」
这话极具冲击力,感觉像是心脏挨了一巴掌,但我依旧表现得不动声色。
就连刚才说出来的话,也感觉离自己好远,仿佛事不关己。可能我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减轻痛苦吧。
好尴尬啊。
「去房里吧」,她拉起我的手说道。我有些犹豫要不要握住她的手,但最后还是握了回去。因为已经没什么好藏的了。就算站起身,脚也没什么知觉。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在向前走了。
「老师,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看起来也不怎么关心。这也是当然的嘛,谁会去关心出轨对象的生活状况啊。
他把剩下的煎蛋卷也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仔细品尝,似乎认可了它。
「毕竟,和你一起吃饭的机会也不多了吧」
「……多谢」
我也不想这么快就继续开始谈,便顺水推舟。
他嘟哝着,没把话全部说完就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向卧室。之后,我看见他连房门都没关,就一头栽倒在床上。他倒下后,就彻底一动不动了,这让我背后泛起了一丝不安。
而老公则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就仿佛是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随后,他轻声说道:
「这场面,可真够诡异的……」
我最失败的地方,恐怕是弄错了结婚和恋爱的顺序。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这个问题就如同老鹰一般在头顶盘旋着,也是留给我和老公的作业。
但我都对学生出手了,这罪孽可不轻。也不知道该受到怎样的惩罚才能了清。
「妈妈,你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嘛」
只不过,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离婚,毕竟还得看他的意思。
「这可不行」
我们走进房间,打开电风扇,然后往床上一坐。
「谢谢……」
「我和他,只能离婚了吧」
「多谢……不对,这时候也不该道谢吧……」
「这个啊,该怎么说呢」
「那孩子,是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啊?」
之后,我把户川同学也叫来餐桌。虽然我知道这样会很尴尬,但饭都已经做了,而且从早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那不如过来一起吃。对此,她笑着说了句「听你这么一讲,我才发现肚子饿了啊」,弄得像是之前忘了似的。然后,她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我边上。
「呃……我不是被强迫的,我们确实是两情相悦的。犯不犯罪这一块先不说,总之……老师她没有利用职务什么的来逼迫我」
我想说一句「是啊」,但还是闭住了嘴。哪怕是我,在面对这一切时,也仍然有些难以承受。而他,作为纯粹的受害者,就更加难以面对了吧。
她把脸藏进了我的大腿里,虽然视野受阻,但还是伸手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于是我也伸出自己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给予她安心感。
「嗯……」
「说真的,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这种情况下,我到底该怎么做啊?」
被他这么问,其实我也挺为难的。因为,如果让我谈谈自己的打算,那肯定会是一条铺满自私的道路。
「是该责怪你吗……与其说是责怪你,也感觉,该怎么说呢……」
他双手抱胸,身体也扭成了一团。他并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而是被苦恼百般折磨。
不过,他这人向来都挺稳重的,所以我对此倒也并不意外。但是,他这人是不是好过头了啊?
换位思考一下,假设我处于完全相反的状况。
假设户川同学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那难道我光纠结纠结就能了事吗?
正当这股虚构的怒火翻腾之时,我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并非处于这种相反的状况。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哎」
他冷不防把皮球踢给了我。
可我也没这个资格啊。倒不如说,一般情况下是不允许我发表任何意见的,所以我也一直尽量避免开口。
「没事的,你先说说看吧。说说你想怎么办」
他示意我说说自己的看法。就感觉像是要以此为参考。事已至此,还问我想怎么办。
那我的回答,也就只有一个。
不知道是谁开了空调,它吹出的冷风正抚着我的脖颈。
正午的明媚阳光,穿过了他身后的窗帘,就好像是远处的星星在眨眼。
「……请和我离婚吧」
其实,我一开始想说的是「只能离婚了」之类的,但我赶忙咬紧了下唇。
既然是我单方面想要离婚,那至少不能在用词上打马虎眼。
「离婚」,我一边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边用沾满泡沫的海绵擦着盘子。
但也仅限于他。
「可我已经不太想去了啊」
「之前都是您来当我的妈妈,今天就让我来当您的妈妈」
「……谢谢」
他愣了会儿,然后把脑袋一歪,琢磨了起来。
「这倒也对。哎等等,原来你也会有这种想法啊……这种自私自利的想法。不过也是,要是不自私的话,那也不会出轨了吧……」
他脖子一伸,把眼睛瞧向玄关附近。那儿是我的房间。我联想到了和他共度的那一夜。
「……说实话,我不太想这么做……不对,应该说是嫌麻烦吧」
无论结婚还是离婚,都必须征得对方同意。这也是为了不出岔子。
「我,也不是没有爱过你」
「没想到,你居然会是犯罪分子……我到现在都没什么实感」
「所以,最后结论是……离婚吗?」
他有气无力地抡起拳头,结果却加剧了头痛,只好苦着脸回卧室去了。和早上一样,他一头栽倒在床上后就一动不动了。说起来,我以前没怎么注意过他的睡相,毕竟我们没有一起睡。
「嗯」
「算了吧。要是我打了你,那她铁定会宰了我」
「都已经东窗事发了,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我的父母……我爸暂且不提,但我妈……她恐怕真的会打电话报警」
「哎,你要自首吗?」
「既然要离,那就赶紧离了吧,简单点干脆点」
「我没打算恨你一辈子,但也没法简简单单让它就这么过去……该怎么说呢……因为好多年前,我就已经放弃了啊。唉,就感觉像是在和病魔作斗争……然后总算,到时候了」
「我就想置之不理嘛」
收拾过后,我湿着手回了房间,而户川同学立刻就迎了上来。她那温柔气质、她那笑容、她那亮晶晶的秀发……所有的这一切,都让我的心灵得以解放。
他吼完便扭开了头,似乎也觉得有些尴尬。且在同一时刻,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从牙刷柄的颜色来看,确实是我的。但我也挺纳闷的,为什么要拿我的牙刷?
「我要去。因为,得去交代我出轨的事……以及离婚的事」
「知道什么?」
「……那离完婚,我就自己去警察局吧」
嘎吱嘎吱,他使劲挠着脑袋,感觉都要挠破了。
「这种话就别说了」
他情绪激动,像是被迟来的愤怒给刺激到了,而我的大脑也跟着一片雪白。
「哎,呃……哎?什么情况?」
「……呜哇啊啊啊啊,我真的恨死你了啊啊啊啊……不行了,脑袋好痛」
「来吧」,她在床上岔开腿,招招手让我坐进来。
他捂着脑袋,愁眉苦脸地抬起头,然后问我:
「啊……」
「你甚至有权利揍我」
「我也不想。但是,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呃」,他嘴角抽搐,似乎是在想象着到时候会是什么场面。
不对,在此之前,我会被逮捕……我会被定哪些罪呢?
「嗯,呃……抱歉……不对,我就非得道歉吗?呃,行吧……」
「……嗯,应该吧」
我刚要张嘴,但又慌忙闭上了。我垂下眼眸,藏起里面的光芒。
当然,我也不是想自我惩罚,但如果婆婆有这个打算的话,那我也不会阻止她。
「嗯……话说,除了离婚……就没了?没别的了吗?」
他和父母的关系倒也不算不好。
我又不是户川同学,可是,当我听到他说出「离了吧」这三个字,就不由得……
我的话,该怎么说呢。原本的我,至少在表面上应该是一位好妻子。
接着,我迷迷糊糊地思考起了将来。我没有「回老家住」这个选项,所以得自己去找地方住。而且还得去找工作,因为教师的岗位也没法呆了吧……还有存款,离婚之后,我手头上还能剩下多少钱呢?既然责任在我,那留给我的那一份钱也不会多吧。
他挠了挠头。户川同学依旧面无表情,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至少,我想这么认为。
原来她手里攥着的是牙刷啊。
我从他话里听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而他本人,则完全没有进入我的眼帘。
「也对。也只能这样了啊……」
「对不起」
「对不起」
他对这个方案叹了一口气。恐怕,他早就想到了,但也一直在回避它。
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火药味。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他见我嘴唇微动,便大吼道:
「嗯」
要是我就这么过上了潇洒人生,那岂不是对不起眼前的他。
「我这里,已经没别的了」
我对于那一晚的印象,除了被他说了一句「没意思」,就只有昏暗的天花板了。
只见户川同学跑过来往我身边一站,面无表情地对着他,像是要保护我免遭怒吼。
「别再说了!」
「行啊。反正哪怕说得再多……可到头来,你也不可能爱上我。那就离了吧」
光是这个问题就把我给难倒了,所以干脆先不去想了。随后,我把泡沫都冲洗干净。
可我脸上连一丝微风都没感受到,这和户川同学夸我时的感受大相径庭。看来,我这人还挺绝情的啊。
我可一点儿都不想被警察抓走。如果纸能包得住火,那我甚至想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
不由得如释重负。
她还刻意把右手藏在了背后,这让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他闭上眼嘀咕着,像是想明白了些什么。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爱我」
「还有就是,让警察来抓我……之类的?」
幸好我家离警察局也没几步路……幸好?说起来,我该去哪个窗口呢?
接着,我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杯子,他的那杯茶也没喝完。我顺便把午饭的碗筷也一起洗了。他挺喜欢洗刷类的家务活,所以之前通常由他负责洗碗,可自从户川同学来了之后,这活也就没得干了。
他把心里所想的全都摆到了台面上,像是在整理思绪。
「这是您的牙刷哦」
「更何况,我挺喜欢你的脸的。要是弄伤了也不会开心」
除了她,就不会有让我心动的了。我简直爱她爱得要命。不行,这太肉麻了,要是边上没有别人,我估计会被肉麻得全身扭成麻花。
啪嗒啪嗒,她轻轻拍了拍床,催促我快过来。
而她手里,依旧攥着牙刷。
「这个嘛……也算是正常反应吧,因为我确实该被绳之以法」
「你还没刷完牙吗?」
「你知道吗?」
「没事」,我轻轻摇了摇头。不管让谁来评理,他都有理由发火。
「唉~」,他仰天长叹,似乎是想让自己跟上那些绕着他头顶转圈圈的思绪。
「……我脑袋又开始疼了,能让我再去睡一会儿吗?反正该说的也都说完了吧」
除了更新证件之外,我就没和警察打过交道。万万没想到,第一次去找警察竟然不是去报案的,而是去自首的。按理来说,「我是犯罪分子」这六个字已经在我头盖骨上刻了无数遍,可真到了现在这一步,却恍恍惚惚的,有种不真实感。可能是因为离得太近,所以反而看不清了。
「如果你同意的话」
自从和他结婚之后,已经过了整整四年。而他所说的与病魔抗争的时光,也终于能够结束了。
他说的没错,想要接受这一切是不太可能的。但是,他也在努力接受现实,这让我既感激又愧疚。这也说明,我还有那么一丁点儿人情味啊。
而他,则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也就是说,如果没被发现,那你也就不打算去自首?」
我的情感,已经极度偏向于户川凛。
「老师,欢迎回来」
可就是因为出了岔子才会离婚啊,所以这个说法也有点怪怪的。
「太可怕了,我怎么一下子就发脾气了。对不起啊,我这人太可怕了」
他站起身,而我对他道了不知第多少次歉:
「接下来,我要给您刷牙」
以我对她的了解,估计她报警的时候也会一如既往地面带微笑,那种让人看不出任何心思的微笑。
这也是一种效仿,效仿的是,自己早已失去的诚实。
「户川同学,我没事的。听话?」
「哎?噢,是有这么一回事啊」
「……之前你问过我,说后天要不要回你老家」
「户川同学,你先听我说。我好歹是个老师,而且都老大不小了,所以……所以啊……」
「老~师」
「……虽然都老大不小了,但有些时候啊,也还是童心未泯」
我虽为老师,却曾在小了十岁的女生胸口纠缠不休,表现得比婴儿还贪,那我现在还有什么借口能找呢?既然选择放弃颜面,那我也就不再硬撑,老老实实仰卧在了她的两腿之间。我是斜着躺在床上的,一伸腿就会顶到墙壁或者化妆台,所以只好蜷着腿。这个姿势挺别扭的,弄得身体侧面有些痛,不过只要一抬头,就能以新鲜的角度和她对视。
她胸口的小山包,就隔在我和她的脸之间……这让我都不好意思看了。
可我正要扭开头,她却用手紧紧地锁住了我的脸,然后把牙刷抵了过来。
「来,小树,张开嘴」
她用着妈妈的腔调说道,并近距离盯着我的脸看,看得我心儿怦怦跳。
有股焦躁感正在向我逼近,这种感觉,就像是在黄昏里仰望天空时的那种感受。或许,这是因为我的视野正逐渐被户川凛填满,从而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要是不张嘴,那我就啾~上来了哦?」
为什么啊?但另一方面,我也在盘算着是不是不张嘴反而更有赚头……我这人,是不是世界第一大蠢货啊?她「警告」完之后,还真把嘴唇凑了上来。和平常相比,她的脸调转了一百八十度,所以凑上来的时候把我吓了一大跳。被惊愕感吞噬的我赶忙张开嘴,结果她微微一笑,趁机把牙刷塞了进来。
被别人用牙刷在嘴里搅来搅去,第一感觉是怪怪的,根本就放松不下来。而且,她刚开始也掌握不好力道,还一下子捅到了很深的地方,弄得我都翻白眼了。但之后她渐渐熟练,会仔仔细细地检查我的口腔,认认真真地帮我刷着牙缝和最深处。我全程就只是呆呆地看着、享受着,就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就感觉,我全身心都已经堕落成了个废人。
我想让这位「户川妈妈」,来照顾我今后生活里的一切。
比如吃饭、睡觉、排泄。
不成,这可不成啊。在意识即将沉入河川之际,我赶忙把它给捞了上来。
还好我已经在她面前出过一次丑了。不对,从被她看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还好」这两个字不搭边了。
「富川童鞋(户川同学)」
「怎么了?」
只听「啵」的一声,她把牙刷从我嘴里暂时抽了出来。
「我决定,后天去一趟老公的老家……去报告离婚事项」
那时候我觉得,和他交往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因为,我能感觉到他说的每一句话里都潜藏着对我的好感,并且我对此也没什么抵触感,仍在继续和他保持往来。
毕竟,我之前还哭着说过想给她幸福。
走啊走,走啊走。一路走啊走。
可我,真的办得到吗?
「但现在,你却对那位女高中生爱得死去活来」
「那孩子可真厉害啊。不过你也挺厉害的」
接下来的路线,基本上是沿着海岸道路一路直行。(注:这条路应该是「134号国道」,是条滨海公路。它沿着镰仓南部海岸线一路向西延伸,之后汇入「1号国道」后继续沿海向西,通往温泉胜地「箱根町」等地。此前师生二人第一次约会,也就是去海边约会的那次,就是沿着「134号国道」下面的海滩散步;而著名的「灌篮高手铁道口」,也是在这条「134号国道」上)
「和你一起生活的日子里,也确实有过快乐的回忆。至少这一点,我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他的老家离温泉街很近,我们新婚旅行去的也是那一带的温泉旅馆。(注:神奈川县西部以及相邻的静冈县有许多著名的温泉胜地,如箱根、热海等等)
是啊。这些热量,原本应该给予心灰意冷的他。
漱完口、整理完牙刷后,她用微湿的指尖握住了我的手。
「噢,买东西啊。那就走吧」
「这锅嘛(这个嘛)……」
「你在大学里,难道没有比较在意的人吗?」
接着,他又说道:
「你真可怕」,他表情抽搐。
「嗯……」
「老师,您在这方面都没什么知识储备啊。不过我也喜欢这样的您」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依情况而定吧。但考虑到要说的内容,之后要是还住那儿,必定会是场地狱般的煎熬吧。所以,最好报告完就立刻走人,马上走人。
我这话说的,像是在试图弥补些什么,但反过来讲,这也约等于是在说——也有过不愉快的回忆。
「呃,嗯,说是说了。我对他们说『我们打算离婚。这次来,就是来说这件事的』」
「在你眼里,『恋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后来,是他主动向我告白的,也是他主动求婚的。
虽然她又乖又可爱,天真烂漫、纯洁无瑕,真的真的很可爱很漂亮很可爱很可爱很可爱,但是,她也有冷酷无情的一面。她之所以会主动提出帮忙做家务,就是为了从我老公那儿夺走容身之地吧。
我随口附和了一声,同时心想:恐怕这就是她找到的「想做的事」吧。
「她来我们家也才一个礼拜左右,但家里的环境气氛已经被她给替换了。家里原本的氛围,是在四年的生活里一点一滴形成的,如今却被彻底覆盖了。而我被这种氛围给震慑住了,所以也就自然而然地屈服啊……」
「唔~我也不知道」
哪怕被当场报警,我也会回来的。
所以,我对于自己的情感,给出了这么一种解释。
我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家。我很信赖她,所以能放心让她留在家里,但老公对此的看法就比较复杂了。不过,他最后似乎也懒得纠结,撂下一句「那行啊」,然后就不管了。即便对方是我的出轨对象,他也没有歇斯里底。我觉得,这倒不是因为他脾气好,而是因为他已经精疲力尽了。他这种状态,就像是一直在犯困,眼皮都要耷拉下来了。
「我妈听后哈哈大笑」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恋爱。
但我并不知道,在那当中,其实有着致命的缺陷。
「……你有和爸妈说过我们为什么要来吗?」
「好像是啊」,他似乎怀念起了往事,紧绷的嘴角也松缓了几分。当时,他突然就上来搭话,把我吓了一大跳。但他这人还挺好相处的,一来二去,聊天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这都已经是生存竞争的领域了。想要活下去,就不得不拼尽全力。
「我没印象了。更何况,你很早就找上我了」
我想回一句「我就知道」,但终究还是无奈地咽回了肚子里。
「好像是啊」
考虑到养车也得花钱,所以我和老公也讨论过好多次要不要把它处理掉算了。但讨论来讨论去,最后还是把它留了下来。可能,他原本打算开着它去好多地方,和我一起见证旅途风景。
我和正在开车的他互相看了看,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我们发现这样太危险了,便不约而同地把头扭回前方。
我再一次把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上的光斑逐渐映入眼帘。
所以此时此刻和他一起开车出门,我就感觉挺难得的。他开着车,脸上平静得一反常态,根本没有对目的地的喜悦和期待。顺便一提,我在上大学时也考出了驾照,但一直没有机会开车,所以它唯一的用途就只有当作身份证明材料。
然而,他的这个心愿终归没能实现。而这一切,显然都是我的错。
不过,在新婚旅行的那段时期,我们就已经开始分房睡了,所以在旅馆里也是各睡一床被褥。现在回过头想想,当时我和他之间的气氛已经比较尴尬了,可为什么他还要带我去新婚旅行呢?恐怕,他是盼着能借此机会,来修补我们之间的关系吧。
他说的这句话,是在讽刺呢,还是发自真心的呢?我无法从他的侧脸上看出来。于是我也说道:
「flag?」
「会在那儿过夜吗?」
「我眼里的恋爱,就像是……如果不把心里的情感全都倾注给那个人,那我就没法消停。这当中,也包括了痛苦的感受、难受的滋味,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如果它们憋在了我的心里,哪怕只有一丁点儿,也会翻滚沸腾,让我备受煎熬」
「要和妈妈一起睡午觉吗?」
届时,都不是谈不谈得拢的问题了,而是整个局面都会失控吧。不过……或许这样也不错?看来,我也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她又把牙刷塞了进来。
这是一段迟来的青春。它自顾自地张开双臂,奔走在蓝天之下,根本就不顾及周围人的感受。
「倒不是因为你对学生出手……虽然这个也挺难以置信的。最让我不敢相信的,是你居然会迷上某个谁」
「别嗷啦(别搅啦)」
这段路程需要直行一个小时以上,其中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在眺望大海。
「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啊……」
「你,是喜欢女人吗?」
她几乎会认可我的一切,这也给了我安心感和依赖感。
我想象了一下她站在老公家门口的场景,这可一点儿也不好笑。
但至少,在眼下的这一刻,我真的非常非常的幸福。
「总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回来的」
其实,我家是有车的,只不过很少有机会坐,以至于有些时候都忘了它的存在。
这种快节奏的生活,让我几近癫狂,像是要把我的人生轨迹挥洒在夏日的天空里。那至少,希望它能如烟花般绽放。但现实是,它显得黏糊糊的,闷沉沉的,像是淹没在了潮水里。
她立马就卸下了「妈妈」这层身份,笑得天真无邪,跟个小孩子似的,然后拉起了我的手。
「哦。那岂不是和我一样啊」
没过多久,前方就有了拥堵迹象。我望着前方,心里想着户川同学。
她肯定也有着相同的感受吧,这一点能从眼神交流里感觉出来。
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洒在海面上,形成了耀眼的光斑,让人没法长时间注视。大海的蓝绿色沿着平面铺展,衬出了天空的颜色。
「反正我不能跟过去,对吧?」
「她各方面都挺厉害的,具体是指哪方面?」
如今,她在这个目标上,已经取得了成果。
被他这么一问,就感觉像是年轻了整整一轮。正巧,我才刚被恋情折腾得身败名裂,所以倒也挺适合解答这个问题。
「说起来挺不可思议的,居然让老婆的出轨对象来看家啊」
我扫了一眼车窗外,看到一排广告牌,是在出租用于海钓的船。透过住宅的间隙,能看到沙滩。因为现在是旺季,还能在沙滩上看到海之家的屋顶。看着看着,就仿佛能闻到一股沙子被晒得滚烫的味道。
「可能得先去采购点东西。冰箱已经快空了」
日常生活逐渐瓦解,但也正如此,我才更要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于是,我也回握住了她的手。
之后,我们驶上了高速公路,一直开到温泉街的入口附近。现在是夏天,所以一路上不怎么堵,但到了冬天估计会堵得很夸张,因为通往温泉区域的路会汇合成一条路。到那之后再往里拐,朝着山边上的那条路继续开,就能看见他的老家了。
然而,直到结婚后,我才明白了什么是恋爱。
他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我的过错,在于对恋爱的轻视。我自以为对它很了解,于是就结了婚。实际上我根本不明白喜欢上一个人是怎么一回事。
「能和你走到结婚这一步,我觉得还挺荣幸的」
这个用牙刷来玩的「妈妈游戏」,简直是一场甜蜜的酷刑。享受完这场酷刑,我们一起去了洗脸台。
「而且还回答得不假思索,真的太可怕了」
「因为事实如此啊」
去他老家的这条路,略显拥堵,虽然没有冬天以及年底时堵得那么夸张。
我想牵着她的手,走得越远越好。如果可以的话,想就这样一直走到人生的尽头。
离家一段距离之后,他当着我的面抱怨道。
海与空,两者注定没有交集,却也分享了彼此的色彩。
而我,只能一个人,一路走啊走。
这时候,已经能看见大海了,他向右拐弯,然后问了我这个问题。我用余光瞟了瞟边上的拉面店,心里琢磨着学生们对我的评价,随后说道:
如今,和她一起出门也用不着提心吊胆了。唉,这让我意识到,真的离结束不远了。
「我也想感受一下这种热量啊」,他说道。
沿途风景并不陌生,并且,我也知道终点在何方。但这条路,实在是太漫长了。
我的人生,完全依赖于她的爱。而我也高度认同这样的人生。
「我也一样」
「他们有什么反应?」
「对」
「哼」
「感觉像是立了个flag啊」
以前,就是因为堵车堵得太厉害,所以过年的时候可以不用回他老家。在这一点上,我真的挺感谢堵车的。
「其实我对这方面也不是很明白,但也只能不懂装懂了」
他老家的房子有些年头了。说得好听点,就是看上去古色古香的。它的建造年代,可能和户川同学的房子比较接近吧,因为都是木制建筑。房顶上铺着瓦片,这在日常生活里已经很少见到了。这些瓦片乌黑铮亮,如同一道道波浪。
门口的停车场似乎特意给我们空了出来,开进去的时候,轮胎磨得砂石沙沙作响。这儿栽种的植物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一道斜刘海。停车场里面有个露台,但没怎么维护,上面的木地板已经开始腐烂了。当年第一次来这儿登门拜访的时候,老公曾带我上去走过,结果踩到了松动的地方,差点把地板踩穿。
下车之后,他就盯着我看,于是我也看向他。而他见状,便把脖子一扭,脑袋一歪。
「怎么了?」
「唔,能不能请你再往右边去一点?」
我不知道他有何意图,但也还是照做了,往车子那边靠了靠。
接着,他又下达了进一步的指示,对我站的位置进行微调,直到他心满意足地说了句「嗯,那时候就是这样」,这才告一段落。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心想:他到底是想做什么呢?可还没等我想完,他就把答案告诉了我。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啊」,我一声轻呼。没错,那时候就是这样的啊。我的记忆也与当前的场景融合了。那时候,还是我男朋友的他,在拿到驾照后借了辆车带我出去兜风,而等我下车后他立刻就绕了过来,向我求婚。
当时,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他开车时脸上表情会不停地变化,原来并不只是因为第一次开车而紧张啊。
而现在,他似乎是沉浸在了回忆里,再一次向我求婚。
虽然他看上去是在开玩笑,但弄不好,也有可能是认真的。
从他的话里,我能感觉到他还抱有一丝希望。
他似乎仍期待着我们还能重新开始,期待着我心里也有这个想法。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但无论如何,如今的我——
「对不起,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说完,我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把它还给老公。他捏着戒指,透过中间的圆孔看着我。
「要是当初也这样,那该多好?」
「对不起」
老公刚要起身,就被婆婆给制止了。确实,从这个角度来说,倒也没错。
婆婆埋怨起了她的儿子。「我知道,但……」老公支支吾吾着。
「我不想见」
「不好意思啊,我说得太夸张了。但我确实猜到了你们迟早要闹掰」
婆婆也不再和我们客套了,直接切入正题。公公则保持着略微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他不想看的人是我,还是眉飞色舞的婆婆。
「能不能别谈这个了啊……」
「希望下一枚戒指能快点长出来」
这气氛简直像是身处地狱,如果我老老实实回答这个问题,那估计就彻底身败名裂了吧。
可后来,出现了一个人,打开了公寓大门。于是,连那段搁置的情感也被溶解了。
来开门的人是婆婆,她看上去简直像是等我们等得望眼欲穿。
但是,也就这样了吧。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礼貌,但我能把离婚的事情向他们报告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们和我没什么关系,也没什么感情。我只是想在他们面前尽可能和和气气的,除此之外,就没别的想法了。而我,连这种体恤他人的能力,也与我对户川同学的感情合流了。
老公试图进一步补充说明。
「要回去了吗?那我也一起」
说白了,对于户川凛以外的人或事,我基本上都不怎么当一回事。
我挺直了背,一动不动,顿时感到一股热气正逐渐向我逼近。
「那么,你的学生还没成年吧。也就是说,如果现在报警,你就会被逮捕吧?」
在他们每个人都心烦意乱的时候,我微微举了举手,请求给个发言的机会。
「对」
「对方是我的学生」
「呃,我也不知道啊……」
「哎呀,就别瞎起哄了啊……」
「那你就自个儿回去吧。不然,为了这种事情把我家儿子带过去,那成何体统」
只见客厅里被公公堆放了好多坐垫,而他就躺在那中间,乍一看还以为被埋在里面了。他看到来客人了,便立刻起身。最近这段时间他开始装假牙了,一张嘴就会看到少了一颗门牙,闭上嘴时也能听到类似漏气的声音。
我走到鞋柜前弯下腰,而准备报警的婆婆也一路送我到玄关。不过,老公没有跟着她一起来。
怪不得我从来都不想和她搞好关系啊。
「请问,我可以说几句话吗?」
「呵!」
但是,就算我想隐瞒也没用,毕竟老公都已经知道了。
这位刚刚步入初老的女性,她那后半句欢迎词明显是在挖苦我。她性格开朗,但嘴上不饶人。并且,她根本就不打算隐藏对我的厌恶感,反而对此乐在其中。而我,虽然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的,但实际上,这么多年下来也没什么交情。(注:在日本,「初老」原本是指四十岁左右的年龄段,但现在一般多指五六十岁的年龄段)
这里是依山而建的,所以走廊里也夹杂着土与木的气味。以前,当听说这儿夏天会有很多虫子跑进室内的时候,我看似表面上波澜不惊,就只是「哦」了一声,但实际上心里一声惨叫。
「真的吗?」
她刻意露出一副惹人厌的嘴脸,借此来寻开心。说起来也挺不可思议的,这位母亲居然能养出她儿子这种温厚老实的人。不过,自从我见到了户川母女,也就懂得了凡事都有例外。不对,户川妈妈造成的影响,是让户川同学缺少了家人的陪伴,一想到这些,我肚子里又窜起来一股火。
「自从我儿子说要和你结婚,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公公和老公如坐针毡,似乎是吃不消这种氛围;而从婆婆的表情来看,她像是在盘算着真到了报警的时候该选择什么样的开场白。那么,就只剩下我了。对此,我给出的判断是:就算再这么呆下去,也只会对我有害无益。
「因为你这人啊,有种说不上来的怪。搞不懂你到底看到什么才会笑」
他被逼无奈,只好同意。接着,他指了指那边的坐垫,让我们拿去用。老公似乎对此已经习惯了,直接给我和他自己各拿了一个,并摆放在一起。随后,老公坐到了公公婆婆的对面,而我也在老公身旁坐定。
「刚好这儿就有一个,赶紧来长长见识」
「孩子他爸,你有见过犯罪分子吗?」
「你是要回出轨对象的地方吗?」
他对我轻轻点了点头,而我也点头回礼。我看见长方形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没在用的烟灰缸,边上还摆着好多打火机。这些打火机都是别人给他的,他收下后就顺手搁那儿了。
「哈」,她的嘴唇勾起了愉快的弧线。
我听后,暗自感慨:虽然她这话说得很不留情面,但也确实把我给看透了啊。那时候的我,确实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更糟的是,我那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你们打算报警,那也挺正常的。毕竟我确实犯了罪,应该被绳之以法。但是,如果你们现在就报警,那我会逃跑的。不,准确来说,是我准备回去了。因为我今天只是来向你们通知关于离婚的打算,既然已经通知完了,那也就没其他事了。至于要不要报警,这都是你们的事,我就不在这儿奉陪了」
「你,是和什么人出轨的?是不是,和教师同事……之类的?」
「我都还没说你呢。你这人啊,都知道有这一回事了,干嘛还来这儿啊?不应该先报警吗」
当时我心里缺少一些「方针性」的东西,比如自己想以什么为目标、想活成什么样子。
不过,似乎所有人都被他话里的无奈感给传染了,随后一个个都闷声不响,滋生了令人难熬的沉默。
于是,我对老公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往走廊走去,尽可能不去看他们的脸。老公试图跟上来,但婆婆兴致勃勃地使出了擒拿技,把他的两只胳膊从腋下死死锁住,不让他动。这一家子都什么情况啊?
「要不,我先去打理一下庭院?」
「欢迎。你们要来交代的事情,比我想的还过分啊,我都迫不及待了」
公公跟我们才寒暄了没两句,就打算逃之夭夭。而婆婆见状,一把抓住他的肩,硬逼着他坐下。
感觉这儿的空调没什么效果,可能是因为冷风都从缝隙里钻出去了吧。
他露出了难得的微笑,然后按下了玄关的门铃。
所以,我也只能对他说一声对不起。
在婆婆的催促之下,公公不得不和我对视着。接着,他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逃跑?啊哈。这不就是心里有鬼的人才会干的事嘛」
结束了这段仪式般的流程,他把收到的那枚戒指往屋顶上随手一扔。
「我回来了」「打扰了」
在场的所有人里,就只有婆婆还在笑。接着,我对着她把头一低,说道:
她问我时,神色里洋溢着藏不住的兴奋。我瞥了一眼老公,他立马捂住了脸。
然而,我还活着。而且,还想着要回去。
「那是乳牙……」(注:在中国、日本等地的风俗习惯里,认为把下颌脱落的乳牙扔到屋顶上,就能让恒牙健康发育)
「哟,你回来啦」
我和老公同时向她打了声招呼,然后进了家门。进门之后,右手边离门最近的那间房是公公婆婆的,左手边是客厅。老公以前住的房间是在二楼,当年我来这儿住的时候也是用了他的房间。
老公合上了眼,似乎是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我看着婆婆,问道:「您以前和他说过这个?」
婆婆接着问道,似乎对此饶有兴趣。
「我出轨了」
「有意思!」
「孩子他爸,你有见过出轨的女人吗?」
他先对他儿子打了声招呼,然后把目光投向了我。
公公嘟囔着,他的反应和婆婆正相反,说的话也比婆婆在理多了。如果我的父母健在,那估计他们也会说同样的话吧。
瓦片上弹起一连串轻响,我循声抬头,试图用目光捕捉声音的踪迹,但它最终还是消失不见了。
话说一半,他脸上渐渐抽搐,似乎是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挺敏感的问题。
婆婆当场就来了劲儿,整个人差点蹦跶起来。
「你在说些什么啊?怎么能协助犯罪分子逃亡啊」
公公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想说「别来问我啊」。
离开时,我故意把手臂摆动的幅度加大了些,以此来显摆自己那没有戴任何东西的左手无名指。
「我听说你们要离婚,所以,是什么原因呢?」
「决定性的因素是这个没错,但怎么说呢……主要还是长年累月下来,情感变淡了吧」
她若无其事地修正了自己的谎话。每个人,都会无意识地在话里掺杂谎言。
「…………我正是这个打算」
紧接着,他们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这让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在等我发言,于是我便阐述起了自己的观点:
把婚姻生活,以及和老公之间的所有一切,全都留在这儿。然后赶紧走吧。
于是,我看了看每个人的脸色,然后开口说道:
「……噢」
虽然我觉得自己很对不起老公,但也只是形式上的。这种愧疚感,顶多是把「以前的我」的那具残骸给拾起来粉饰一番罢了。
要是我背叛了他之后,真的觉得对不起他,那可能我早就去死了。
「你是高中老师吧?」
婚后一周不到,我和他之间的情感就彻底冷却了,并就此封存。
「你看你看,这儿不就有一个嘛。机会难得,还不赶紧好好瞧瞧」
「还有,既然打算离婚,那根据目前这情况,最好离完婚就让警察逮捕她吧?」
「您确实说过……」
「可能吧」
「哇」,听到这简洁明了的原因后,婆婆一声惊叹,但感觉只是义务式地惊叹一下。
「……对」
「所以说啊,我当年不是让你别和她结婚嘛」
「你必须得这儿,哪怕不出声也行」
「对不起,我是个不像话的媳妇。那么,我先告辞了」
在我穿鞋的时候,婆婆的身影映入了眼帘一角。
我把自己的主张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这些主张极为任性。
结果,我却弄成了像是为了伤害他才和他结婚的。
「你好」
老公看了看我,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似乎相当后悔回这一趟老家。我一边看着婆婆,一边想着心事。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她这种喜欢找乐子的性格和户川妈妈很像。这么一想,我也就恍然大悟了。
「我哪知道……」
然而,在谎言遍地的社会里,也有着能让我深信不疑的人。对此,我非常自豪。
「我讨厌长得好看的人,所以我也很讨厌你」
「我就当作您是在夸我了」
婆婆听后笑了笑,说道:
「和以前相比,现在的你倒是好懂了不少,至少正常了点」
「……这我也当作您是在夸我吧」
「我怎么可能夸你啊,你可是个出了轨的女人啊」
她放声大笑,而我则回敬了一句「那太好了,我也不想被讨厌的人夸,不然会很膈应的」,随后便如之前所说的那样,一个人走出了家门。
离开他们家的宅院之前,我瞥了一眼送我来这儿的那辆车,它也是属于老公的。
既然不能开这辆车,那就只能去温泉街那儿搭电车了。
想着想着,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啊」
我当场停下了脚步,并回头张望。怎么办啊?我都开始冒汗了。
我把包落在那儿了啊。手机、钱包都不在我身上。这就意味着没法搭乘任何一种公共交通工具,也意味着没法联系任何人。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想从这儿回去,那就只能靠两条腿了。
身无分文的时候,我是不敢搭出租车的,我没勇气让司机把我送到目的地再付钱。就算把我送到了公寓,我一时半会儿可能也凑不齐车钱。更何况,要是我对司机说「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家里拿钱,马上就来」,司机真的会信我吗?当然还有一种办法,就是让户川同学来帮我付,但这显然不合适。
因为,我是以自己的想法做出的决定,决定现在回家。
所以,不能回头。于是我迈步向前。
我知道回家的路该怎么走,基本上就是沿着这条马路一直走。虽然不能横穿高速公路去马路对面,但我可以直接逆行。(注:如果老师当前所在地是「箱根町」的话,那么从这里徒步走回家,也就是走回镰仓市的「六地藏」附近,总路程大约40多公里,需耗时10小时左右)
古时候,人们会从江户一路走到这儿来温泉疗养,而如今这些道路更是被重新铺过了,现代人没道理走不了。我估计半天就能走到。这没经过计算,也没什么根据,但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注:「江户」是东京市的前身,从东京市中心徒步前往「箱根町」大约需要20小时,总路程约80公里)
沿途风景并不陌生,并且,我也知道终点在何方。但这条路,实在是太漫长了。
但是,和户川同学回忆,全都是美好的。
实际上,我就只是一脚踏空,整个人滚了下去。
滚沸的情绪化为汗珠,淌在了皮肤上,而这种触感也激起了阵阵寒意。
他带过来的就只有这瓶茶,也就是说,他估计没发现我的包落在了那儿吧。算了算了。于是,我感激地拧开了瓶盖,迫不及待地把茶水往喉咙里灌,感觉像在盛夏里立起了一座冷却塔。
离开老公家后,我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就算我现在想要举手投降、向他们家示弱,可折返也得费上好大一番功夫。这下惨了,彻底没有回头路了啊。不过,我也没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上,仿佛事不关己。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新婚旅行。
想当初,第一次在教室里见到她的时候,我对她的印象是——这女生个头可真高。当时的我,对她居然就只有这么点感想,和现在的我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一个人,从外表上看或许和往常一样,但内在却可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一只怪物,出了轨还泰然自若,虽然外表仍保持着拟态的模样,但真身已经彻底暴露。那么该如何处置这只怪物呢?
这些树是为了防止土地盐碱化而种的,它们在一时之间隔离了大海。虽然我知道,陡坡后面仍然是大海,但好歹没了风沙和海面波光的干扰,走起路来也稍微轻松了些。
比如,还在外面的足浴场里泡了脚。不过,当时忘带毛巾了,因此折腾了好一番。
所以,并非全是些不开心的事。而此时此刻,以后也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嗯」
我自言自语着,嘴里洒出来的都是些愿望的碎屑。才走了没十步,我就突然间有些迷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大热天里走这么远的路了。算了,就当作是我被热得神志不清了吧,于是我强打起了精神。没事没事,我还精神得很。
我不想放弃和户川凛相关的任何一切。
我们两人哈哈大笑,仿佛一个个都破罐子破摔了。随后,我们就此告别。他也越来越不像个正常人了啊。
因为,在我的梦境里,并不存在听觉、触觉、味觉。所以,眼前这一切,毫无疑问就是现实。
走吧。我收了收下巴,再次迈开脚步。最开始我感觉腿跟灌了铅似的,但只要咬咬牙坚持继续走,等习惯了之后也就不再难受了……吧。我抬头看向一块广告牌,来这儿的路上也看到过它。当时它唰的一下就过去了,我也没怎么注意,可如今它花了好长时间才离开我的视野。
如果说,喜欢上某个人就会落得这么个下场,那我是不是不应该理解这种感情,也不应该和它产生联系?
「…………啊,有一件事我是真的想忘个干净」
「大海啊~不管走多久,眼前都是海~」
又有沙尘飘了过来。等我走完这条路,估计浑身上下都会沾满沙子吧。
但是,人生没有回头路。所有一切,都没法改变。
我偶尔会回头看看有没有警车在追我,但似乎没有。
我真的真的好想快点见到她,而这份迫不及待化作了头痛,敲打着我的头盖骨。
我想起自己曾和户川同学在沙滩漫步,便把当时的记忆与脚下的道路重叠,继续往前走。
看来,也到该结束的时候了啊,正如退潮之时将至。
说起来,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回顾往事,简直像经历了一场走马灯。那么,此时此刻,我真的还走在陆地上吗?还是说,其实我已经得了热射病,整个人都趴倒在地上了呢?
而我,只能一个人,一路走啊走。
这感觉,像是在渗血。但与此同时,我的声音也恢复了。
走到这条路和大海分离的时候,我才能回到自己家。而从目前来看,我还得走很久。不过,这延绵不绝的景象还挺美的。
比如,和他一起仰望小瀑布。
走啊走,走啊走。一路走啊走。
爱,不是无偿的。
因此,整个世界上,唯独我没有资格去握住他的手。
「协助犯罪分子逃亡,还挺让人兴奋的吧?」
不知不觉间,我的声音也黏得发腻,都把我自己给恶心笑了。
可能是因为我走路时垂着脑袋弓着背,路边上的树也显得高耸入云。
不过,既然都打算不仁不义了,那这点折磨也是应该的吧。
「我是说,你出轨之后,表情就千变万化,把我都看呆了。这太不公平了」
「可能,犯罪分子拍正面照,会比较上镜?」
眼前的这段路在施工,我感觉每次经过的时候都在施工。于是,我只好从施工路段边上绕了过去,顺便俯瞰下面的海水浴场。这个海水浴场被岩礁包围,浪打不进来,比较安全,所以也看到有父亲带着小孩在那儿踢水嬉闹。
对此,我选择仰望蓝天,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阳光猛烈,都要把我化的妆给晒干裂了。
说着说着,他眼角开始扭曲,似乎是有点想哭。这还是自我出轨暴露以来,第一次见他露出这幅表情。
一时之间,大海被森林覆盖。
我想起了和老公一起去的那家温泉旅馆。当时,卧室里的氛围显得安静、宁静、清静,但这并不代表过得不开心。
「不了。多谢了,我没事的」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扔到了荒山野岭的狗。
我拒绝了他的一片好心。
并且,婆婆说得其实挺对的,我可是要去找出轨对象啊,怎么能寻求老公的帮助呢?要知道,等我回了户川同学那儿,我可是要和她缠绵一整夜的。
大学入学前,我曾被强制参加过定向越野,当时总共走了多少路呢?我不禁抬起下巴,望向前方,也不知道这条路究竟会延伸向何处。我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要是遭这么点罪就能让我得到宽恕,那这个世界也未免太过仁慈了。
「那么,我就只给你这个吧」
「你是想说,我在回家这件事上自作主张?」
我把老公家甩在了身后。接着我左看看右看看,嗯,是这个方向没错,于是我便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我把背一挺,感慨着自己还真走了不少路啊。结果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变成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走不动路了。接着,我缓了好久,才让摇晃的视野恢复稳定。显然,这是身体状况恶化的征兆。
所以,如果某种行为虽然是为了自己,却也能化作别人的喜悦,那我相信,这种行为会是正确的。
「我这就回来~」
「稍微吃点儿苦,才更能让我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说起来,我是真没想到会落到这般境地,居然不得不走回家。
当我走到能看见高速公路的地方时,我发现有辆车追了过来,然后停在了我边上。
并且,我对于自己所做的一切,也都不想改变。
镜子里的自己,妄图翻越记忆的围栏,打算在海面上现身。但她没能成功,被海浪吞噬了。
老师、妈妈、我、小树。户川同学想要的每一种我,在此时此刻,都有着同一个渴望——
「没想到,你这人还挺犟的嘛」
海风拂过沙滩,夹着沙粒吹打我的脸颊。
「我打算暂时先住在老家。你在那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车窗摇下来后,露出了老公的脸。他是成功摆脱了婆婆的阻挠吗?
我发现,这海水浴场的构造从上往下看,有点像学校里的游泳池。
「温泉也不错啊……我想和户川同学一起去啊……以后有机会就去吧。嗯,就这么决定了」
他尽可能表现出自己的幽默感。最后,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道:
囚禁在身体里的热浪翻腾,也稍微收敛了些。
他们有没有报警呢?我望向海面光斑,随后闭上眼睛,想象着一些有的没的。说到报警,我认为,户川同学这种级别的可爱确实称得上是「犯罪级」。毕竟,我的人生都被她给拐骗了。嗯,别的没了。
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于是,我怀着这份信念,继续向前。
之前,我很在意老公的看法,所以不敢太明目张胆,但现在已经没必要顾虑这么多了。
这个评价对我来说有些过高了。因为我就只是被性欲给驱动了,实际上极度的自我中心。
从阳光和海面的夹缝里,我看到了过去,并感到自己被渐渐烤焦。
我想象着让脑袋上面形成一个空洞,从而实现自动化走路,可却没法忽视越来越沉的脚和越来越痛的腰。长时间的暴晒,让我误以为手脚都被晒成干了。
和她的回忆,我一个都不想忘记。
既然如此,那我干脆想象成自己的手脚正在被风化,然后拖拽着身子往前走。因为这样的话,身体也会轻一些吧。
比如,在池塘边喂鸭子。喂完后,鸭子还一直跟着我,把我给逗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让我觉得自己像是跨越了什么。
一不留神,我就会发出《我的〇界》里的僵尸呻吟声,所以只好每隔一会儿就补充一点水分。
一路上,时不时会看到几家家庭餐厅、海鲜餐厅,把我的注意力都给勾走了。看起来好好吃啊,但我没法进去。我发觉,这有点像是——即便渴望被爱,也不意味着可以无条件接受任何人。如果没有献上等价之物,那么就会吃到闭门羹。
与此同时,久逢甘霖的喉咙在舒坦之后,就有种想对现状大喊大叫的冲动。这让我意识到还是少喝点比较好。因为,我必须得让自己热得有那么一些难受,从而保持兴奋状态。唉,可这实在是太折磨了,我宁愿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你啊,太不公平了」
他丢了个什么东西给我。我赶紧摊开手掌去接,接住一看,是一瓶冰麦茶。他是想着好歹给我个慰问品吧。「谢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学时,我的身体发育得比较早,所以吸引了不少目光。当然,这也可能是我自我意识过剩,但这些视线在涉及泳池的课程里尤为明显。我记得,自己换泳装的时候,有个女生会盯着我看。当时我只觉得难为情,所以换衣服时弓着背不让她看,但现在回过头想想,我也就理解了她眼神的含义——那可能是一种萌芽。那时候,我和她不算特别要好,所以我也不好意思对她挑明这件事,只好默默地承受着她的视线。于是我和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么一种关系。
还有嘛,就是……说得直白点,我觉得在那儿呆着实在是太难熬了,所以想赶紧走人。以前,我都会把这种情绪藏在笑容之下,不过他现在肯定也看出来了吧。
我想见你。
「可能是吧」
我舔了舔淌下来的汗珠,嗯,能尝得出味道。看来我人还没事。
但他们都打算要抓我了,那再谈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毕竟,自我认同感是很重要的。明明我只干了出轨这一件事,但吃了这么点苦后,也会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脚底板好热,指尖也好热。准备一双适合走路的鞋吧——我突然想起了定向越野的相关说明。定向越野是我大学的一项传统活动,举办的初衷,是为了让还不熟悉彼此的新生们能尽快拉近关系。我觉得学校在这方面真的挺多管闲事的。我依稀记得,当时让我们走了差不多有两座小山包的路程。
那就是「嘘嘘教师」。关于这件事,我至今还在诅咒我自己。能不能只把它从这个世界上抹除啊?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就只有脚步声伴着飞过来的沙粒。
虽然路途遥远,远到目前还看不到终点,但顶多也就受一天的罪。
「要上车吗?」
我发现自己越走越烦躁,便犹豫着要不要补充点水分,可在此期间,老公给我的茶已经变得温吞吞的了。随后我喝了两口,而干燥的喉咙立马就回忆起了它的疼痛。
阳光直射在皮肤上有如刀割,感觉皮肤被咔嚓咔嚓削下来一片又一片。我没涂什么护肤品,导致皮肤被晒得一塌糊涂,这会不会让户川同学幻灭呢?没想到,我唯一担心的居然是这个。没错,户川同学。走路的时候,我试图一心只想着户川同学,但总感觉自己没法保持专注。准确来说,每当我打算集中精神,大脑就会被周围暴增的信息量给烧得惨叫,接着就开始假装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路,而两条腿也基本都是自动往前迈的。因此,我没法把涣散的意识拧成一股绳,也就没法把思绪全放在户川同学身上。不过这也没办法,因为得把横扫而来的阳光给软化、抵消,否则我可能立马就栽倒在地上了。
可能是因为我在干渴的状态下被长时间暴晒,现在头也开始痛了。说不定我已经得了热射病。难道说,我在干的这件事比我想的还要鲁莽吗?要是倒在半路上,那都不会有人来救我吧。最关键的是,户川同学离我好远。
要是我走不动了,那就到不了她的身边。
不成,这可不成。于是我马不停蹄。虽然腿沉得像是断开了和大脑的连接,可低头看去,它们依旧坚定向前。如果我就此放弃,那她就成了永远。而「永远」,是无法抵达的。但是,只要我继续走下去,哪怕只有一步两步,也能让「永远」变为「终将」。为了和出轨对象相会,我不得不寄希望于真理。
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我看到有个通向大海的斜坡。那边有个楼梯,而在楼梯前面有一台自动贩卖机。唉,我的喉咙发出一声呻吟。但是,没钱买啊。我真的身无分文啊。就算贩卖机近在眼前,但也根本不给我选择的机会。这让我意识到,虽然我们在日常生活里总觉得自己不自由,但实际上,我们是被金钱、环境这些习以为常的东西给保护着。一旦它们被剥离,那才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封闭。
我攥紧了手里的瓶子,它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对我来说,户川凛也已是习以为常的其中之一。而我,绝对不愿失去习以为常的她,打心底里不愿意。说起来,如果我穿的是一双适合走路的鞋,那可能会舒服点吧。要是有风的话,心情也能好些。话说,她有乖乖吃中饭吗?以及,老公他们一家现在又在聊些什么呢?对了,我的手机该怎么办啊?还有,我为什么要走这么多路啊?我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在这么热的天里出门是什么时候了。
思绪好乱,罗列出来一堆,却串不到一块。我感觉自己静不下心,这让我很痛苦,愈发焦躁。渐渐地,汗也流不出来了,脑袋好热。我盯着贩卖机,盯得目不转睛,连身子都扭向那边了,两条腿差点打了结。这可不行,我赶忙跺跺脚,重整姿态,让自己从头到脚都绷成一条直线。然后,我站在原地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总算清醒了些。行吧,那我就去贩卖机那儿拐一下吧。于是我咬咬牙,按捺住满脑子对户川同学的望眼欲穿,然后在贩卖机的按钮上一通瞎按——当然,我没钱投币。接着,我把空瓶子交给了机器边上的垃圾桶。这样一来,我就两手空空了。
这下什么也不剩了。
我低下头,摊开没有了戒指的手,看了看手心。
这感觉,就像是得到了一张免罪符。那么,我可以去见她了。于是,我再次踏上归途。
这也是我所知道的,通往她的唯一一条路。
回头望去,走过的路已经看不到尽头,被远处的天空渐渐吞没。
这下哪儿也回不去了。毕竟,没有人会一直等你。
就算我们期盼着能回到从前,可一秒钟之后,甚至连这份期盼之情也如过眼云烟。
不过,即便到了这个关头,我也没想过要回到从前。
她给我带来了许多变化,这些变化,并非全是触犯法律的。
在这当中,肯定也有着名为「成长」的变化。
现在的我,能对厌恶的人表达憎恶,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作成长。
也可能只是我脑袋搭错筋了。
通过和她的相处,我获得了人性,但也确实让我变得招人厌了。
「户川同学~……」
这个话题,像是在探讨死后还会不会留下些什么,不过……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觉得那儿挺舒畅的。
爸爸,妈妈。你们辛辛苦苦把我养大,可我却对不起你们。
我望着夕阳,不知为何,眼前一片模糊。但是也流不出泪,因为身体里的水分都枯竭了。
我把脚往前一迈,可这动作幅度比我想得还要大,导致上半身没跟上,整个人骨碌碌转了半圈,连鞋都没来得及脱就径直滑倒在走廊里。我的呼吸经过地板的反射,显得嘶哑、干燥。我感觉,但凡自己松一点点劲儿,就会当场翻白眼,所以只好让肩膀和脸都绷得紧紧的。她在我旁边俯下身子,凑过来看了看我的脸。
「我……要幸福哦~一定要幸福哦~」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这才发现它不是我那被气温摧垮的大脑所产生的幻觉。
这让我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然后。
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我正准备做个深呼吸,却突然感觉皮肤被肋骨给卡住了,呼吸节奏一下子就乱了。她看着我这副样子,脸上写满了心疼,而我则把左手伸给她看。她见状,歪着脑袋愣了愣,似乎一下子是没理解我的意图。只见她咻地一下把自己的手指往我的指缝里钻,而且还刻意不碰到我的手指,玩得不亦乐乎。紧接着——「哇……」她挤出了一声沙哑的惊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戴。
这就和上班一样,在岗位上坚持到最后的那一刻才是最折磨人的。因为能看到一丝丝结束的希望,而这会动摇自己的意志。在我的右手边,依旧是海、海、海。黄金色的海,起起伏伏,似与晚霞共舞。
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感觉就像是我的心被掳去了海的另一头,在那儿哀诉着好想回来。
我爱户川凛。如今,身上没了枷锁,我终于能昂首挺胸。
我的身体沉得像是淋了一场暴雨,一旦弯下腰,估计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哎呀」
随即,她又赶紧起身,往玄关外面张望了一下。在确认外面没人后,她便关门、锁门。我趴在地上看着她忙里忙外,同时发现自己走了那么长一段路之后,身上沾满了尘土气。
不过,要是苦等我的不是户川同学,而是警察,那该怎么办啊?
浑身关节都在痛,痛得我都快睁不开眼了。
虽然只要我闭上眼,就能立刻见到他们,但也绝不会伴有真实感。
我拖着步子往前走,时不时会在哪里绊一下,惊得我猛地一抬头,感觉像从瞌睡中惊醒。
我感觉,自己现在真的能飘上天。
自我介绍期间,我似乎又涌上来了些力气,便支起身子。
她用手指在半空中比划出了一个四边形。
里面的人在开门前,先确认了一下我的身份。一听到她声音,我就差点两腿一软。
开什么玩笑。
回头就跑?
都这样了,要是回家一看发现没人等我,那我死了算了。
期盼自己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大人,从而让这幸福延续到永远。
往反方向看去,那儿有个斜坡,坡上有个墓地。那上面视野开阔,能将大海尽收眼底。这让我不由得对它起了好感。
我的身体渐渐向前倾倒,最后是靠着脑门摩擦家门来硬撑住了身子。啊,门冰冰凉凉的,好舒服。接着,门突然一开,我惨叫一声,被推得人仰马翻。我的脑袋经受不住这么剧烈的折腾,顿时眼冒金星。
被烧成了灰烬的身和心,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重获新生,一头扎进了夕阳里。
如果这是一场梦,我愿意一直在梦里。
门里站着户川同学,她背对着光,瞪圆了双眼。只见她换上了睡衣,估计是已经洗完澡了吧。哎?原来都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吗?不过,我连现在是几点都不知道。
「老师」
干渴的喉咙里渗出了血的味道,害我呛了一下。「还有,抚摸你、感受你、疼爱你、逗笑你、满足你、保护你。我也喜欢被你拯救,喜欢想你想到担惊受怕,喜欢分享你的孤独,也喜欢和你聊到昏天黑地之后又后悔万分——后悔自己怎么不再多聊点这个那个。我喜欢和你的那场相遇,喜欢被你爱着的感觉。我喜欢,成为你的归宿」
「……老师?」
「我是一个人走回来的」
不行,我得抬头挺胸。于是,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把下巴给抬了起来。光是吸气吐气就消耗了我不少体力,以往都没觉得呼吸是如此费力。好累、好想解脱、好想见她。我在混浊不清的思绪里,静候着那一刻的到来。
「要是你不嫌弃这么一个我,那么……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啊,哈……」
但是,我依然活得好好的,并且会继续活下去,不会自寻短见。
「抱歉」
户~同~学~户~同~学~
虽然已经看过她穿内衣的样子了,也看过她的裸体了,但是,一码归一码,这些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因为,我都还没见过户川同学穿泳装的样子呢。
我蓦地抬起头,感觉自己像从睡梦中醒来。而映入我眼帘的,是一扇门。
但是,她依然在等我,光这一点就能让我感到满足。
身体失去了平衡感,像是挂着一个名为「疲劳」的纸袋。
因此,我殷切地期盼——
脚底板好烫。指尖也带着热度。也不知痛觉是不是被麻痹了,我现在就只觉得瘙痒。
……海。
此时此刻,我终于能走上一条理想的人生路。简直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
这两种说法,我都觉得挺有道理的。
「对不起。我手机落在那儿了」
「回来前可以先和我说一声的嘛」
……算了,不纠结了。
唉,能有个愿意等我的人,可真好。随后,我感觉自己像是受到了某种吸引,不由自主地敲了敲门。
那她这嗜好,可真是太有品味了。
我好像就没有哪一天,是没开关过这扇门的吧?
但是,这种疼痛能让我意识到手脚的位置,从而将身体的运动方式刻在脑海里。
这段路程,是何等的充实啊。每走一步,就离她更近一步。
随后我皱了皱眉,此刻的我归心似箭,唯一的想法就只有快点回去。
接着,我来到了那个著名的铁路道口附近,那儿已经成了个景点,被游客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成群结队地站在防波堤边上拍晚霞,人数简直比天上的老鹰还多。我感觉,从他们那儿听到的各种语言里,现阶段中文的占比好像比较高。到了黄昏,阳光也收敛了不少,让我有力气能观察周围的情况了。(注:这个铁路道口位于「江之岛电铁」这条电车路线的「镰仓高校前站」附近,是动画《灌篮高手》第一首片头曲的取景地之一,因此吸引了海内外大量游客前来旅游。另外,树老师和户川同学去海边约会的那次,也是乘坐「江之岛电铁」在这里附近下车去沙滩)
看着自己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无地自容,也觉得愧对你们。
「……为什么?」
要是能让我哭一会儿,那这种焦虑感应该会缓和些。但我现在想哭也哭不出来,只能一直憋在心里。
就连一直处于涣散状态的意识,也立马见风使舵,回到了它岗位上。
我的心,正盼着户川凛以苍海和碧空为背景,尽情展现青春活力。
我试着加快些速度,要不干脆就跑回去吧?
于是我捏紧门把手,用力一转。
既然如此,那我就去对心爱的人表达爱意吧。
我有气无力地表达了自己的决心,并试图握个拳,却根本握不住。拳头的残骸,因缺乏水分而发起了抖。
我觉得,回一次头就够了。
「您都没回我消息,我都快担心死了。我可是给您发了好多条消息哦?」
海风拍打着我的面颊,它柔得像是被剥去了夏意。
随后,她又回到刚才的位置,把我的脑袋往上一抬,让我枕在她的腿上。「唉嘿」,我邋遢一笑,用脸蹭了蹭她的皮肤。她似乎有这么一种兴趣爱好——先把我宠成一个恶心的生物,然后再把我狠狠疼爱一番。
我的心里涌上来一种难以形容、原始的情感,它是如此庞大,让我无法承受。
我想起的,是关于已故父母的点点滴滴。父母的声音,回放在无法触及的距离。
她的回答、她的声音,全都不如她的动作来得快——只见她一下子就扑了过来,把我搂得紧紧的。
随后,她的两只手兵分左右两路,抓住了我的左手,久久不愿松开。接着,她把我的拇指和小指往反方向拉。「要裂了啊」,她这行为让我忍俊不禁。
「我回来了」
「初次见面,我的兴趣爱好是——看着你、爱着你、珍惜你、独占你、陪伴你」
甚至不能保证「今天」还是「今天」。
既然已经能看到这个铁路道口了,那说明我确实离家越来越近了。虽然近了,但也倍感煎熬。
「晚饭吃了吗?」
我现在这副样子,正可谓是遍体鳞伤。感觉指尖酥酥麻麻的,还挺舒服的。
那一晚,在见到户川凛后,我就回头走进了这条路。那么,就一路走到最后吧。
故人和我的距离,总是比眼帘更近,却也比宇宙更远。
天上盘旋的鸟儿们啼鸣阵阵,而我也跟着它们一起鸣叫:
结果转不动。
我知晓了欲望,也明白了渴望,然后走上了歪路。
看来,在不知不觉间,我就已经站在了家门前。
身体右半边已经被晒得失去痛觉了。我感觉,要是伸出拇指和中指互相搓一搓,指尖会被搓得灰飞烟灭。然而,夕阳对我的浸蚀并未止步于身体层面,它还烧向了我的记忆。在被光芒吞噬殆尽之前,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得以重见天日,勾勒出了它们的轮廓。
「因为我是个笨蛋。固执己见、自以为是,就只会自我满足」
我,变贪婪了。
对我来说,疼痛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东西,因为它能将我和户川同学维系在一起。
扑哧扑哧,脑袋里冒出了有什么东西在溶解的声音,让我后背一阵哆嗦。
我就这么和她在极近距离下对视着。看着看着,眼帘里就泛起了暖意,仿佛重现了庆典时的场景,这让我感慨万千。
「老师,您怎么了?哎,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啊?」
难道说,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本性?还是说,人类本身就被设计成了一种惹人厌的生物?
但没过多久,步调又慢回来了。因为我发现,我全身上下除脑袋以外都快散架了,所以很快就放弃了。
咳咳,这撞得把我肺里的空气都给挤出来了。
我没带钥匙啊。这要是家里没人,那我连进都进不去。
「原来今天是结婚纪念日啊!那得好好庆祝一下!」
「哎呀……」
我投出去的那枚球,又被她用尽全力丢了回来,然后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另一侧。
我都还没和前夫正式离婚呢,结果就又结了一场婚。重婚真的没问题吗?
……算了,不纠结了。于是,我也搂住了她那纤细的腰。
这还是我第一次向别人表白,第一次问对方愿不愿意和我交往。
那么,这样就行了。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就算这会伤害到别人,就算这是任何人都不该犯的错,就算这会断送教师生涯。
迄今为止的所有一切,无论好的坏的,我都不打算归咎于任何人。
更不打算让给任何人。
因为,我的这种活法,正也是户川凛的一切。
「老师……您想要什么作为结婚纪念日的礼物?」
「爱」
我回答得不假思索,她听后,立马就「啾」了上来,而我也「嘬」了回去。
「还有……如果能替我拿点茶水过来,那我可能会开心死……」
可能是因为脱水严重,原本沉得仿佛灌了铅的四肢,此刻却轻得像是没了知觉。
幸亏指尖时不时会有种酥麻感,让我还能意识到身体的轮廓。
听我这么一说,她就噌噌噌地跑去拿了麦茶回来。
「谢啦」
「要我喂你吗?」
她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笑得花枝乱颤。她是如此讨人欢喜,把我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也给软化了,便不由自主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把自己托付给一位小了十岁的学生,全世界究竟有多少人体会过这种感觉呢?「太享受了」,我轻声说道,然后盯着露出水面的膝盖。
不可思议的是,我在某一瞬间,居然也觉得眼前的情形与某个场景重合了。
她仍旧等着我的回答。她的眼神迷离,像是回忆起了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
谁都还没受伤。
凭我的想象力,也只能给出这么个答案了。
你能不能别在讲正经话的时候用手指头玩我胸啊。
那我觉得,她在这方面也不逞多让,毕竟她从交往跳跃到结婚总共也才花了一秒钟不到。
我们把花在其他事情上的时间都压缩到了极限,其余时间全扑在了对方的身体上。我不知道这段时光究竟持续到了什么时候。夏天尚未结束,远处仍有蝉鸣,人生还在继续。但是,我们却仿佛要把一辈子的情感都毫无保留地献出来,在这里消化殆尽。
「老师,您能认出我吗?」(注:单行本第一卷新增章节『那天,那时,那里』当中,老师在喝醉酒的那一晚也曾把户川同学压倒在床上,而那时候户川同学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不问。对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只要您能早点回来,那就行了」
「感觉我快要溶化了」
我们对交合的渴望永无止尽,这像是在恋恋不舍,也像是为了不留下任何遗憾。
但我抗拒了睡意,因为还有别的事想做,不能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
「呃,不是啦……因为,我现在要是一个人去洗,估计会被淹死」
「之前也发生过和这一样的事啊」(注:指单行本第二卷第三章『无垠之海』里师生二人约会完后在酒店里泡澡的那次)
「别捏得太温柔哦,不然我肯定会睡着的」
她依旧面带浅笑,然后张开双臂,把我揽进怀里。
至于保养护理啊、思考总结啊、今后的打算啊,这些都被我一股脑儿丢在了一边,直接把刚洗完澡的户川凛往床上招呼。她头发还没干透,整个人看上去水灵灵的,这让我体内的兴奋感也蓄势待发。
因为,我们谁也不能保证洗身子的时候不会干别的事。
如果没那么从容的话,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我的皮肤都被晒伤了,现在被热水这么一泡,顿时激起一阵刺痛感。虽然有点疼,但这种刺激还挺让人上瘾的。
这种说法,给人的感觉像是我被她拯救了,但说得直白点,其实就是——我还想多摸摸她。
她的声音一沉,手指也加了几分力道。
「老师啊……既然是新婚生活,那接下来……」
我和我的初恋,以唇相连。唇上的触感,足以让没有温度的眼泪潸然滑落。
不过,一旦触摸到她,我就会产生这种感受,并且内心无比从容。
「第一天不是做过了吗?」
我一下子愣住了,想不明白她提的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认出?什么意思?
「你不问今天发生了什么吗?比如都谈了哪些」
尽管如此,我却在给自己的人生画上休止符。
我说出了标准答案,但她脸上的微笑却没有半点变化,似乎是觉得还不够。
没有人被杀。
感觉脑海里有什么在翻涌,如同褪了色的照片碎片,但也不像汗水那样真真切切。
「你是户川凛,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过,我能感觉到湍急的血流正向心脏汇集。
我们享受着这段时光,一直泡到头昏脑胀,这才一起从浴缸里出来。结婚纪念日已临近结束,所以打扫的时间也显得浪费。
怀里所得之物,正炙烤着我的全身。
呢喃从那缝隙里洒落,用呼唤声让我颤抖。
「没有哦」
我总算得到了户川凛的许可,与她合二为一。就仿佛穿越了云层,降落在一片未开垦的土地。
「你是户川同学……」
电风扇的风和声填补了这段寂静,撩拨着我的头发。随后,我把她抱到床上,让她躺好。当我的影子笼罩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开了口:
「这样啊……」
算了,也行吧……那就结婚吧。
我提的明明是交往啊,怎么突然就开启婚姻生活了?
于是,我们光着身子屈着腿,坐在浴缸里等着洗澡水放满。
我这人也真是的,才刚把戒指给摘了,脸皮怎么就变得这么厚了啊?
「……是啊」
我把身子往下沉,让热水漫过肩膀,接着就听到「嘶——」的一声,这是我堵在心里的那股气从唇齿间泄漏的声音。
「事不宜迟,要不……我们一起洗个澡?」
「……要不要被爱一下呢~」
要说什么能让人觉得这辈子完蛋了,莫过于杀了人的时候。
如果没那么幸运的话。如果没那么幸福的话。要是没那么充实的话。要是再累一点的话。要是头都抬不起来的话。要是没那么爱岗敬业的话。如果视力再差一点的话。要是有夜盲症的话。要是没上去搭话。要是没追上去的话。要是没发现的话。
于是乎,在一阵啾来啾往之中,我既摄取了水分,也摄取了爱。
小我十岁,女高中生,我的学生,个比我高,高二学生,未成年人,而我已婚,身为教师,在休息日,女高中生,年龄十七,有夫之妇,女高中生,外遇出轨,正值妙龄,见异思迁,女高中生。
「我发现……我已经不想一个人了。自从和您一起生活,我也明白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然后就感觉自己……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反正我是淫行教师嘛。
「确实啊」
毕竟,我可能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所以我拜托她,要是我睡着了麻烦叫醒我。她听后笑开了花,拽着我的手把我往上拉。我一边把鞋子脱下来胡乱一丢,一边从走廊里爬起来,然后跟着她那轻快的脚步声一起走向浴室。
「哎呀呀。现在的人怎么都这么心急啊」
「对了,警察有来过吗?」
我转过头,眼睛止不住地往她嘴唇那儿瞄。水面也和着肩膀的节拍,哗啦啦地扑腾着。
今天变成了她从背后把我搂在怀里。我用后背感受着她的水嫩肌肤以及水的温度,这实在是太惬意了,真的要撑不住眼皮了。
「我们好厉害啊,这都能忍得住」
可能,这是世间,或是世界,或是我们周围的一切,给予我们的一点点宽限吧。
我们连换洗衣服都没拿,就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随地一扔,跟天女散花似的,然后跳进了浴缸。
由于水的热度和皮肤的温度,她脸上显得红彤彤的、娇滴滴的。但凡我的眼睛往下面瞄一丁点儿,她的胸就进入了视线范围,而滴滴答答的水滴,像是对我欲望的模仿。
身体被填补完毕之后,总算恢复到能发出惨叫的状态了。感觉全身都好难受。疲劳化作了悄然飘落的雪花,在我的脑海里盖上了一层雪白。
「户川同学……」
这真的行吗?我们好歹还算是师生关系啊。
这段时光,犹如炽热的结晶。期间,我思考了许多。
说完,她用手轻轻托了托我的胸。
我们纵欲的时光不止不休。
「那就化到我这边来嘛」
「什么情况啊」
是啊。
那么,现在的我究竟在人生的死路上走了多远呢。这应该是死路吧?脚尖蹬着墙壁的感觉真真切切,嘴唇也被堵了个严严实实。但是唇上的触感绵绵软软,轻轻一碰一吸就让我的大脑空空荡荡。
到头来,我也还是只能给出标准答案。
只不过,这儿是个朴素的整体浴室,而不是酒店。要知道,那家酒店里的浴室,连灯光都非常讲究。不过,在和她一起东瞧瞧西看看的时候,我还是抑制不住嘴角的笑容。她一脸愉悦地问我「有什么好笑的」,而我则回敬了一句「你不也在笑嘛」。经过一番互相调侃,我都快忘了身上的疲劳和自己目前的处境。
难道说,是结婚之后要改姓?不对,好像也不是因为这个。
要是没穿校服的话。
看样子,似乎是博得她的欢心了,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没法捧起她过去的那颗心,只能捧起她现在的这颗心。
可是,我们都一起洗澡了哦。这一事实,让我的理性打起了盹。
这下,我算是真正有种「到家了」的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喂……」
「啊,你刚才在看我的咪咪」
我放缓了呼吸节奏,意识也像是脱了手的气球,越飘越远。
「说起来,自从住到了您这儿,就完全没做过色色的事啊……」
「累了的话,我帮您揉揉肩?」
在我看来,不管是否情愿,现在这事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上演,类似寒气之类的什么正在肆虐。然后,在那片寒气的中心立刻注入了人的体温,正因如此,这温度差难免让肌肤悲鸣。但这悲鸣声也淹没在了交叠声中。
我感觉眼睑沉甸甸的,沉得很舒服。
趁着我们嬉闹的时候,洗澡水也放满了。这间公寓的整体浴室,在空间上并没有设计成能同时容纳一名成年女性和一名比她个头还大的女孩子,不过,只要我们贴得足够紧,还是能一起泡进浴缸里。
不知道这持续了几天,还是几十天。说不定,可能也就只有几个小时。我们就呆在那个没有窗户的、采光极差的房间里,用彼此的四肢相互碰撞、扑腾,把对那张床铺太小太窄的不满与愤慨升华成另一种形式来交融。无论把她的身体抚摸了多少遍,可就是浇不灭我体内的低烧。这股低烧,让我保持着兴奋感,驱使我不断地向她索求更多。而她也一样,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我身上。
假设是因为知晓了寂寞而相依偎吧。
我用拇指抚摩着她的脸颊,像是抹掉了一行看不见的泪水。
她微微一笑,咕咚咕咚地晃了晃手里的茶水,给了我这么一个额外的选项。
显然,浴缸里是没有水的,因为她已经泡完澡了,洗澡水都已经排干净了。
其中的任何一项都能让我身败名裂,结果居然凑了个大满贯。
之后,她帮我洗了头。她还提出要帮我洗身子,但被我谢绝了。
而我,和这位对象一起倒在床上相吻。
女高中生的香味朦胧了景物,也对我的大脑肆意妄为。
直到如今,仍会想起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要是没有回头,那我可能不会活到现在。
但是,我活下来了。
我和户川凛一起活了下来。
接着,不知是谁按响了门铃,宣告了这段时光的终结。
刹那间,我感觉身体濒临崩溃,像是被印上了剪切线。
随后,我把快要散架的身体用一条看不见绳子捆好勒紧,强行缝合在了一起,然后站起身来。
是警察吗?还是老公?反正不管谁来都无所谓,也都没什么关系。
我捡起脱得到处都是的衣服,随随便便往身上一套,便下了床。她躺在床上望着我,眼神动摇,似乎是想挽留我。
「老师……」
「我一定还会回来的」
手心里还残留着一丝触感,我攥紧了拳头,试图把它紧锁在里面。
「也不知道来的是哪位啊」
我走出房间,玄关就在眼前。那儿充满了夏日气息,也夹杂着淡淡的潮气。
除了我和她的这个二人小世界,其他地方永远弥漫着潮水的味道。
我的眼帘里浮现出了户川凛的那间房,那间没有潮味的房。
我在那儿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回忆,而这些回忆,化作了我的动力。
于是,我向前迈出了坚定的一步。
「我,是淫行教师前川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