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客观角度来看,我至今经历的人生应该可以归类成风平浪静的人生吧。我不怎么后悔自己从小到大都是选择平凡和脚踏实地的路。
……或者只是太过平淡无奇,导致我根本没必要感到后悔。
所以我认为一个月前的自己简直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虽然起因不在我身上,可是我接连犯下完全无法从平凡的人生联想到的大错,而且全是自己造成的。
现在我想一死了之的心情已经缓解许多,回到了原本忙碌且再熟悉不过的生活。在那之后又过了大约一个月,来到六月中。已经正式进入梅雨季了。梅雨季结束之后就是段考跟暑假,不晓得学生们的心境如何。
我跟户川同学在学校也没有过于亲昵的互动。正常就应该这样。我是班导,户川同学是学生。顶多早上碰到面会打声招呼,有先约好就会在午休玩传接球……没有再多做什么。至于在玩传接球的去程跟回程路上牵手……就当作是拜良好的师生关系所赐。私下跟户川同学联络……也只是因为有良好的师生关系。
只要不去在乎我们的互动其实有点过于亲昵这部分,就跟以往的生活没有两样。
不过,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仍然有出现细微的变化。
总觉得在教室里好像更常和户川同学对上眼了。我们的视线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巧在同一时刻和彼此交集。这种时候,户川同学就会稍稍瞇细双眼,对我露出比平时更加柔和的笑容。这时候的户川同学眼神总是闪闪发亮,而且会在看到我表现出困惑之后,又心满意足地撇开视线。
我无法解读户川同学的那张笑容带有什么意思。
就好比我很难用言语精准表达自己对户川同学怀抱什么样的想法,户川同学应该也很难直接向我表达她是怎么看待我的。
不过,我们会对上眼──
就表示不只是户川同学在看我,我的双眼也会主动寻找她的身影。
「哎呀,好像有点甜?」
丈夫吃着早餐的玉子烧,讶异得睁大了双眼。
「偶尔吃点甜的应该也不错。因为我很喜欢甜的玉子烧。」
这么说来,我一直以来都不曾在做玉子烧的时候想过,我其实不知道丈夫喜欢什么口味。
丈夫在吞下玉子烧之后稍做思考,烦恼地发出低吟。
「妳喜欢的话就好。」
他的反应听起来比较喜欢平常的口味。
「嗯……」
我看她说要约会时会很慌张,可是看她不回讯息,心里又会很不平静。
「如果她有空,约今天也可以。」
「妳明明可以把碗盘放着啊,我来洗就好了。」
「奇怪,你今天怎么要刮胡子?」
「不是我有空就可以说这种话。」
「只是空姐姐星期六跟星期天会比平日忙,所以也不是很常跟她一起玩。」
「没关系。还有,我要出门去买一些忘记买的东西。」
「你问我这个,我也没办法回答。毕竟我没长过胡子。」
「擦窗户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感觉时间拖得愈久,谢意跟歉意也会随着时间淡去。
什么「也对,女生不会长胡子」啊?我轻轻摇晃他的肩膀表达抗议。流水声温和地替这样的星期天伴奏。
「喝醉酒的时候也给她添麻烦了,我想向她道歉。」
「是喔……」
从我设定的通知声听得出来是L○NE的讯息。
「那我们来约会吧。」
「对。」
「因为户川同学是学生,我是老师。」
一抵达车站前面,我就立刻找到了人力车跟本人都很醒目的星小姐。不太好意思打扰她工作,不过还是在确认车子后座没有客人之后,走去她附近。
「空……妳是说星小姐吧?」
生活中的第二个变化。我变得会跟户川同学私下联络。
一断开联系,我就突然冷静了下来。
在一段足以拭去逐渐增强的湿气的沁凉时光当中──
我坐上床,前倾着身体看起手机。这样好像故意躲起来跟户川同学联络一样──不是「好像」,而是「就是」,让我觉得背部寒毛直竖。
我很烦恼该怎么回答才对,不禁抓了抓颔。
虽然不必特地隐瞒我是要去付酒店的钱,还是有点难以启齿。
这个社会或许最多就只能准许我们用这种方式「约会」。
我把手机萤幕朝下放在床上,吐出一口气。
「嗯?没什么……只是一个全是乱码的垃圾讯息。」
「哈哈哈哈哈哈!」
这么说来,我上次也是在车站前面的鸟居遇到她。
不然还可能会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户川同学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清理盥洗室的工作也交给我吧。」
「抱歉,我的回答很无趣吧。」
交换电话号码的时候明明还因为想保住身为教师的面子,做得不干不脆的,现在我却对于能够像这样和她互相联络感受到某种安心感。假如没办法和她私下联络,假日的时候或许会比现在更加满脑子都是户川同学。
「为什么?」
「是什么有趣的讯息吗?」
我在洗装早餐的碗盘时,听到盥洗室传来刮胡刀的声音。
这是我唯一可以和她立下的约定。
明明在做很危险的事情,却欠缺危机意识。明明必须做好我跟户川同学私下交流的事情传出去可能会被免职的心理准备,焦急的情绪却逐渐埋没在日常生活的洪流之中。新闻上那些传出丑闻的人也是像我这样一步步把自己逼近死路吗?
「也就是说~老师今天很闲对不对?」
「谢谢妳,我去那附近找找看。」
我还没看手机,就大概猜得出是谁传来的了。
想不到还可以再对她说什么,却无法放开手机。
我跟户川同学的关系真的有必要瞒着丈夫吗?这样感觉好像婚外情,害我很坐立难安。明明我只是跟学生,而且是跟女学生私下有一点往来而已。可是总觉得……怎么说,就连被丈夫知道我会跟特定一位学生互相联络,都会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户川同学明明不像很渴望交朋友的人,真的能在和我的无聊对话当中得到乐趣吗?不过──我看着讯息,忍不住稍微笑了出来。明明户川同学叫我「老师」的时候语尾不是比较短,就是会稍微拉长,字面上看不出这种变化就显得很正经,有点好笑。
「几乎都是跟朋友出去玩。或是跟着空姐姐一起到处闲逛。」
「好久不见~好像也没多久。酒店好玩吗?」
「你真的很喜欢做跟水有关的家事……」
「也对,女生不会长胡子。」
「我的「是喔」不是觉得无趣的意思。」
我只是想练习而已。
而且这种笑声简直像是魔音传脑,害得我明明宿醉都已经治好了,头又开始痛起来。
那头金发与人力车随着这段听得出来只有气势过人,内容则是一蹋糊涂的宣传语句转向我。现在才早上,星小姐却已经开始流汗,脸颊也有点泛红。她拉着人力车绕到我面前。车夫穿的蓝色和服穿在她身上很好看,也难怪会吸引大众的目光。
「我其实希望你也可以顺便清一下窗户以外的地方啦~」
约会──这个词汇让我的眼球不禁左右摆荡了大概两次。
那我为什么要做甜的玉子烧?
「是喔。」
不对,不是没办法,是不想那么做。
那又会是什么意思?我洗完碗盘,在擦完手之后拿着手机回到自己房间。我的房间比户川同学的房间小。应该连她房间的一半都不到。毕竟原本的用途不是拿来当我的寝室,会显得比较小也是在所难免。这间房间在我刚跟丈夫结婚搬来这里的时候是仓库。
交换了联络方式的户川同学现在也会传讯息给我,就像在跟朋友聊天。而我不能同样把她当成朋友看待,所以会小心注意自己的措辞跟回答。
不过,我也无法事到如今才冷漠对待户川同学。我不忍心对她坐视不管,也没办法强行和她断绝往来。
应该只要去鸟居跟狛犬附近就好了吧。我决定好目标,往目的地前进。
而且还得付她酒店的钱。我很犹豫该不该把这件很丢脸的事情写成文字。
我马上这么回答她,同时也觉得拒绝的理由跟我的意愿无关。
我无法立刻看懂她为什么要这么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不满?
「不过我猜去车站前面就能找到她。她有说过自己是很受欢迎的车夫,所以负责拉那附近的客人。」
「不觉得洗脸的时候脸摸起来平滑很舒服吗?」
「那简直是一段如梦似幻的时光。真的就像一场恶梦。」
我觉得他有点夸张,同时放心把家事交给他处理,走出公寓。我有记得多放一点钱在钱包里面,应该付得了全额。如果这样还不够,那真的很害怕自己做了什么。
冲刷掉碗盘脏污的流水声忽然变得略为遥远。
户川同学没有用文字回应,而是用贴图回应。Q版造型的动物对我挥挥手,说着明天见。明明才早上而已,户川同学的星期天已经要结束了吗?
说的也是。
这绝对是个不好的征兆。
我不能跟户川同学约会的理由尽是出于一些担忧,像是可能会被其他同学看见,或是不希望被人说闲话。要是真的被人发现,就要被迫跟户川同学分开……这样说可能有点太浮夸了,但我说不定再也没办法在教室里跟她说话。我不希望那样的未来发生。
「嗯~今天应该没办法马上约她见面。空姐姐工作的时候会把手机关机。」
「我们明天在学校再一起玩传接球吧。」
「嗨、嗨,那边的美女,欢迎来搭人力车体验青春跟带着满满梅雨季湿气的汗水……啊,原来是老师啊。」
我改天也得找机会当面向她道谢跟道歉。可是该怎么约她见面?我想到或许可以透过户川同学联络她。
「不过我果然没猜错,是个美女!我真厉害!」
「喔……」
「天气凉的时候会跟丈夫一起去散步、买东西,有时候也会准备一些上课要用的教材,或帮大家的考卷打分数。」
「见她要做什么?」
「话说,老师放假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不约会。」
「也对……她是人力车的车夫,要趁着观光客多的时候揽客。」
我也比较喜欢平常的口味。
我离开房间,随即看见我的丈夫。他发现放在厨房的碗盘都已经被我洗好了,沮丧地说:
我一边走,一边暗自祈祷这件事可以在今天之内顺利落幕。
「来约会吧。」
其实不应该做这种事,为什么还可以这么冷静?
丈夫很快就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回头继续刮胡子。他完全没有起疑的模样让我心里冒出些许罪恶感。我莫名觉得自己在做亏心事,不小心就对他说谎了。
「喔,原来是这个意思。好啊~我会跟空姐姐说。要约什么时候?」
「是喔。」
「户川同学,我想再跟星小姐见一次面,可以帮我联络她吗?」
「就算是假日,觉得太长了我还是会刮。虽然没有要出门。」
「做什么……」
「……这样不好。」
感觉人一辈子也没多少机会听到她这种「哈喀喀喀喀」的尖锐笑声。
「户川同学呢?」
户川同学不知道为什么隔了一小段时间才回应。
手机发出了声响。
她已经成为在日常生活中帮助我稳定身心的重要元素,宛如我把心灵的一部分挪到了她的身上。
星小姐似乎是回想起当天的情景,发出更加豪迈的笑声。头上的汗水随着笑声滑过脸颊,而就连她的汗水都有如吸收了那头金发的光辉,非常耀眼。看来美女不管做什么都会有某些加分效果,转化成如诗如画的美,让我忍不住有点佩服。
「老师在做什么?散步吗?」
「没有,我在找星小姐。幸好很快就找到妳了。」
「哎呀。」
星小姐用滑稽的动作假装讶异得往后仰。
「人妻要找我啊。嗯,偶尔来点不一样的刺激或许也不错!」
「请妳不要追求那样的刺激。我想为那一天的事情道谢,还有道歉……道歉?所以才会来找妳。」
「嗯~?嗯……原来如此,我们边喝茶边聊吧。」
我在拉着人力车的星小姐带领之下,走往车站的方向。走在她旁边,会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时代剧里面的随从。
星小姐把人力车停在咖啡厅前面,招手要我跟她一起进去店里。
「在上班时间进咖啡厅没关系吗?」
「不讲就不会有人知道啦。」
「真的吗……」
我认为会把人力车横放在店家前面的客人应该很罕见。
咖啡厅外面的配色以黄色跟黑色为主,内部装潢也是黄色跟黑色。入口附近有吧台座位,还附设插座,所以也有人带电脑进来店里处理工作。似乎要先在入口付钱。
我点咖啡,星小姐则是说她很饿,点了炖饭。
星小姐装好自由取用的水以后,便往内侧的座位区走去。看到店员瞥了星小姐好几眼,就觉得她长得那么醒目,也难怪会有这种反应。内侧座位区的墙壁是砖瓦风格,还有沙发座位。星小姐坐上沙发,占领沙发座位。她明明穿着和服,却完全不会突兀。我拿椅子到她的对面坐。
「老师,抱歉啊,沙发先被我占走了。」
「没关系,反正星小姐比较需要休息。」
「说的也是。」
「那个充满激情的夜晚代价可不小喔~哈哈哈。幸好我钱包里有多放一点钱,有办法付清,但也差一点点就付不出来了。」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这是这整件事最大的……最大的问题。
「不需要的话就丢掉吧。」
「不,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猜出她讲两次的用意,并讲出自己的想法,随后星小姐就闹起脾气「啧」了一声,接着托起腮帮子。
她这么说大概有一半是在开玩笑,不过我连这个开玩笑的点子都没想到。我可能真的有颗不知变通的石头脑袋。但我也有点觉得我还是保持现在这样就好了。
我都特地压低音量讲得很含糊了,星小姐却是毫不在乎地直接讲出口。
「这怎么行……」
她从来不会在其他朋友面前展现那道光芒。
先上桌的是我点的咖啡。我把牛奶倒进去,在咖啡里画圆搅拌。
「我可不打算带没有要上床的女人进我房间。」
「……我或许……是在生气没错。是星小姐惹火我在先。」
户川同学发出闪亮光辉的笑容。
「我说过不用了。我不想再说一次。」
「好吃,真好吃。」
「喔,是喔。我可以跟凛说妳对她没感情吗?」
简直是在鸡同鸭讲。星小姐吃光碗盘里的炖饭后,便开始用手指把玩汤匙。
我发现自己的语调明显是在赌气,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会对此感到愧疚。
「妳是为了还我钱才专程来找我吗?真奇怪。」
「那个,所以,酒店钱──」
「老师,妳就别说笑了。那家伙的反应都那么明显了,不是吗?」
「话说,那天晚上真的玩得好开心啊~」
她正大口吃着炖饭,语气却莫名爽快。
「妳如果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把多出来的那笔钱花在凛身上吧。」
「我……?」
星小姐一边吃,一边装模作样地出声称赞店家做的焗饭好吃。打断对话的方式明明很刻意,却也不得不说她很厉害。她在等我的怒火随着时间消退。
「这个老师要求真多耶。不对,这样反而很有教师的感觉。哈哈哈哈。」
可是,如果我选择接纳她的光芒──
我知道自己在气这位态度轻佻的美女,却不知道除此之外的怒火究竟来自什么地方。不过,要是她真的敢对户川同学乱说话,我会动手揍她。
「那个…………我得付妳我那天在酒……店……的花费……费。」
「妳喜欢她就大方承认也没关系啊。又不会怎么样,对吧?」
「这不是我的错吧?我觉得只是老师不够坦率而已。」
「我们是朋友吗?」
「怎么?老师喜欢凛吗?」
喝醉酒跑去学生家里,逼对方只能让自己留下来过夜──完全没有值得宽恕的余地。
「不觉得用纯洁或龌龊来定义相爱的行为很不识趣吗?」
她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催促什么身份的人附和她的想法?
现在不是顾着回想当时的事情想到笑得这么灿烂的时候。都是因为星小姐怂恿我喝酒……虽然也不能怪别人,但我正是因为喝了太多酒,才会沦为要学生帮忙才有办法上小号的废物老师。要是太认真去想这件事情,我可能又会开始厌世到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继续活在这世上,便想办法装作不记得自己闹出的糗事。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换了一个话题。让她来主导话题,会让我们的对话很难抵达目的地。
星小姐听到我这么问,便抓了抓头说道:
「妳这样讲害我很在意……」
「我对户川同学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我的声音像是忘了怎么展翅翱翔,逐渐下坠。语气太过虚弱,无法达到否定的效果。
我们之间突然迸出友情的力量。但光是看着星小姐宛如金丝的头发摆荡,就会觉得眼前这个景象很美,也暗藏着能够让我相信我们真的是朋友的说服力。
「是我就会觉得不用付这笔大钱真是赚到了,然后想办法永远不要遇到对方。」
「妳的下巴黏到饭粒了。」
「别再说了。」
「那个……我不觉得妳这样的心态很潇洒。」
她的说法仿佛我当天讲了很多会害我遭遇不幸的话。
「……………………………………」
「真的很对不起。我会马上付清全额。」
「我不知道老师家住哪里,妳当时也已经没有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理智了。」
「不需要特地强调人妻吧?」
「放心吧。我跟凛都不是在彼此好球带上的女人。」
星小姐似乎想起了什么,看着我的脸笑了出来。她扭曲的嘴角没有澈底藏住自己觉得看了一场好戏的心态。
「户川同学……怎么说,应该是出于母性……」
「妳再这样我就要生气了。」
「所以,今天人妻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户川同学有跟我说。可是我不认为自己跟她有熟到可以讲上一段时间。」
「花在户川同学身上?」
「星小姐也可以──这么说很厚脸皮,但也可以带我去妳家啊……」
「啊~妳那天真的很有趣。妳每次反驳完就像是把酒当成水在喝,愈喝眼神跟嘴巴就愈来愈失控。后来根本没有人阻止得了妳。」
一个感情起伏比球还要更会四处弹跳的人,居然突然冷静下来对我说这种话。
「这次不需要制止我了。」
「不对!我不是要说相不相爱的……对不起。」
「谢啦~!」
「因为……我怎么可能不会生气。知道自己的学生做那么龌龊的──」
星小姐发出轻浮的笑声。
「嗯?啊~啊~啊~酒店的钱啊。」
「这是要我放什么心……」
「老师那天醉到讲话讲不清楚又眼神迷蒙,而且开口闭口都在讲凛的事情。」
「那我该付多少钱?啊,妳还记得帮我代垫了多少钱吗?」
「妳怎么这么说啊~!」
「也请不要用这种听得出来有其他意思的语气回答我。」
我无视她仿佛鸟叫的「嘿喀喀」笑声,喝起自己的咖啡。
她举手制止我,要我等等再说。因为她点的炖饭来了。
「……是喔。」
「我们不是朋友吗?」
「哎呀~妳那天讲得激动得很呢。妳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什么?」
「……完全不记得。」
「也好,妳不记得或许才是好事。老师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幸福吧?」
但问号的边角频频轻刺我的皮肤,害我无法静下心来。
「骗妳的。老师,妳的眼神很可怕耶。」
「不用了。毕竟那天是我带妳去的,而且也是我觉得妳喝起酒愈来愈有趣,才会怂恿妳继续喝。没想到妳会招待酒店小姐喝那么多酒……那天的花费就当作我请客吧。」
「但我看妳从刚才就一直生气到现在啊?」
「不过凛有来过我房间。」
星小姐开心地喝起水。
我忍不住害臊起来,难为情地抓了抓脸颊。她讲得这么明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户川同学纯粹只是我的其中一个学生。我对她的家境也不算了解得非常深入,那我究竟可以讲什么讲很久?我如此心想,就好比是在找借口,在设法保护自己的立场。
我可能真的会动手揍星小姐。
她好忙。
「老师,听说咖啡一天最好不要喝超过五杯喔。」
我不小心大声反驳,在气得差点站起来的时候才恢复理智。
「我很感谢妳那天愿意照顾意识不清的我,可是为什么是送我去户川同学家……」
我的声音意外低沉,犹如来自地底。
我必须主动讲明我的来意。
这句话仿佛按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有一瞬间无法呼吸。
「很喜欢……」
星小姐脸不红气不喘地用这种夸张的理由反驳我。她说完停顿了一下,接着眼神开始游移。
「我不打算带没有要上床的女人进我房间。」
而星小姐的语气总是非常轻快。
「很……很奇怪吗?」
「老师可能对凛没什么感觉,不过我得说凛是真的很喜欢老师。」
「我家也是只有我跟我母亲,所以我大概是不忍心看她吃苦吧。」
「……原来如此。」
虽然户川同学的情况糟到是母亲根本不回家。
「这不是需要那么严肃看待的话题。老师个性真的很正经耶。」
正经。
即使我认为自己只是尽可能不引发问题,还是经常会听到别人这么评论我。
「我认为星小姐也很正经。」
「真的假的~?」
「我感觉到妳明明本性很正经,却刻意假装自己很轻佻。」
怎么说,尤其是她吊儿啷当的态度有点不太到位。
明明乍看很随便,却没有澈底藏住她的体贴。
星小姐仍把汤匙拿在手上,皱起眉头说:
「怎样?妳的意思是个性阴沉的家伙在勉强自己假装成很开朗外向的样子吗?」
「我没有说得那么难听。」
「哼哼。」
我这句其实也可能被认为是在说坏话的答复,让星小姐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就中意妳这种人,老师。」
总觉得她额头上那不在阳光底下就会不起眼到几乎要消失不见的伤痕,也随着她的笑容一同现出清楚轮廓。
「我可以大发慈悲等最后再杀了妳。」
「什么?」
「老师也喜欢女人吗?」
我再次讲出一样的话语,而这次话中的意思和刚才略有不同。
「妳的工作好像满辛苦的,尤其还要在大家放假的时候上班。」
「比如完全不愿意对自己的感情负责这一点。」
「妳说昨天看到我,是看到我在做什么?」
她咄咄逼人的气势好像要来打架,甚至让我错失打招呼的机会。
我不懂她怎么会突然这么说,所以反应有点迟钝。昨天……是假日。我的心脏随即用力跳了一下。是不是被她撞见很容易误会的情景了?我紧张得可以感觉到自己快要变得面色铁青。不过想起自己昨天没有跟户川同学见面,便努力逼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到都忘了擦拭刚才瞬间冒出的冷汗。
重点在于「也」。「也」。也就是说,森同学「也」──
「嗯,因为我前阵子有受到星小姐一点照顾……对,真的、真的只是一点点照顾。所以才会想当面向她道谢。」
我不懂她怎么会突然出现这种猜测。这道疑问的过程不明了,却是走最短的捷径直达最深处。她直截了当到甚至会觉得失礼的提问,让我的眼底大受震撼。
「嗯。」
还是请森同学放学再来找我?可是把玩传接球看得比学生来找我咨询还要重要不好吧?实在无法毫不犹豫地下这种决定。毕竟我好歹也是个教师。
她这番话听起来不像是在慰劳我,而是对着她的心里说,借此安抚自己。
午休时间。森同学没有敲门,就走进了课程准备室。
「星期二又没什么问题~!」
她这番话很像自言自语,我实在听不出来是说户川同学像谁,又有多像她说的那个人。
一种有如被人大动作伸直手臂,并朝我脸上甩了一巴掌的冲击迎面而来。
不过──
老实说,我不太想明确讲出这件事,却也无法视若无睹。
「妳到底是想制止还是不想制止?」
我举起左手要森同学看我手上的戒指,然而她仅仅是在看了一眼以后,漠不关心地说了一声「喔」。
「对不起。」
「学生们果然都是叫我莓师吗……」
「我昨天有看到老师。」
充满矛盾的苦恼逼得我忍不住撞头。
「莓师……莓原老师。」
「哈哈!」
户川同学不知道是不是也察觉了我话中的意思,忽然笑了出来。接着在走廊上跑起来,对着我大动作挥了挥手。
「呃,可是,我已经结婚了。」
「那个……」
户川同学不会对别人露出的表情。声音。都只会在我面前显现。
「老师也……」
我已经无法想像自己的生活当中没有户川凛的身影到这个地步了。
幸好户川同学还是笑得很开心,让我也松了口气。
我只想得到这个点子。
星小姐双眼满是困意地笑着回答「就是说啊、就是说啊」,随后──
「朋友……」
她的语气非常冷淡。虽然我跟她本来就不熟,可是已经习惯户川同学的亲昵态度,还是不禁觉得落差很大。
我这次就不是在假日的前一天说这种话了。
「明天我一定陪妳玩传接球!」
她压抑到几乎不成声的话语,提及了让我有一瞬间很难判断是指谁的名字。
「打扰了。」
我记得她叫做──
「……忏悔?」
我告诉森同学时间跟地点后,她便点点头答应,接着立刻走回教室。我完全猜不透她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以启齿。究竟会是什么事?而且要谈跟学校有关的事情,照理说也应该优先找自己的班导。我不太能想像有什么跟课堂有关的问题会不想被别人听见。
森同学显得有点烦恼,同时微微点头。看来应该没办法很快谈完。
虽然户川同学总是笑脸迎人,除非是我太过自恋到误会,不然她在我面前露出的笑容是真的跟平常完全不一样。一些细微的动作、微小的心境变化,以及略为不同的距离感──是因为这些元素相辅相成,才会使得她的表情得以绽放光采吗?
「总之,妳可别对她热衷过头了。虽然我不会制止妳啦。」
她搂着左手臂,嘴唇揪得很紧,看起来难以启齿。就算低着头,也还是会觉得她的双眼格外醒目。眼球的动作夸张到感觉可以听见转动的声音。我尝试从她不断左右徘徊的眼神猜出她的想法与来意。
「不应该来吃东西的,虽然很好吃。」
「………………咦?」
我也很受不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支支吾吾?讲得好像很良心不安一样。内心的混乱跟某种无法推测出是背叛了谁的心情,压低了我的声音跟脸。
喜欢女人。我眨了眨眼,抹去在听到这句话后立刻浮现脑海的那张脸。
「可是明天是星期二耶,老师~!」
走出咖啡厅后,我这位新朋友突然说她很困。
有人在用昵称呼唤我之后又订正了叫法,而我为这道声音不是来自她感到安心……还有另一种不知名的情感,并转头看向对方。
是我跟她一起去咖啡厅喝茶的时候吗?毕竟星小姐的人力车就大剌剌地停在店外,认识星小姐的人说不定会因为看到人力车,就顺便往店里看几眼。从「空」这么亲昵的称呼听起来,森同学跟星小姐应该不只是单纯认识而已。
「是不想被别人听见的事情吗?」
我可以用多出来的酒店钱替学生做什么?
「空……喔,妳说星小姐吗?」
森同学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很疑惑。
如果我不是教师,一定可以马上得出应该先把谁放在第一顺位的结论。
光是想像她用一样的态度对待其他人,就会有种害我差点想要在原地打转,澈底失去冷静的……强烈、浓烈,而且坚不可摧的排斥。
唉──我叹出一口比平常还要更长的气。
啊──连我都开始感到不安。我甚至有点担心过了头,很怕这种小事会成为户川同学与我渐行渐远的导火线。一想到我们可能会回到新学期刚开始的时候那种明明待在同一间教室,却不会特地注意彼此的平凡师生关系,心里就涌现一股催促我付诸行动的焦急。
她一边准备拉动人力车,一边低声细语。
「……妳到底是想制止还是不想制止?」
我专程去教室找户川同学时,她立刻跑来我这里,似乎很期待我特地叫她过来会是什么事,我却必须对着她的笑容讲出会害她希望落空的话,比预料中的还要更令我难受。也不是会觉得心痛,是觉得精神受到磨耗。我有种心灵瞬间消瘦许多的感觉。
星小姐在最后发出「哈哈哈哈!」的轻佻笑声,接着便拉着人力车离开。
「咦?呃……是吗?」
「嗯……?这样啊。」
「森同学,怎么了吗?」
说不定光是她不再对我显露发自真心的笑容,我的心灵就会坏死。
「这也没办法嘛,没办法。」
森同学一坐下来,就直接切入正题。她严肃得简直像是想质问我。
「就是,呃,我不会把女性……视作恋爱对象……」
注:日文当中「莓师」发音类似「一千」
我用来向森同学证明自己已经结婚的戒指,在晃荡的视野当中若隐若现。
「妳该不会跟星小姐……」
到底有什么好困惑的?
在酒店里的对话、森同学的外表跟身高。突然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意外交到了一个很爽快的坏朋友。除了轻佻的态度,整个人都像是很清爽的一阵风。结果她也真的没有收下我想还她的酒店钱。
这不是我的想法──我摇头否认。我把某个人的想法照着念出来,就变得好像是我很喜欢户川同学一样……我连忙挥开这份杂念。不对,我是要回想星小姐昨天说的话……明明原本一直很低调,一清楚讲出口,就害得我没办法不去在意这件事。
听起来好像数字㊟。我心想能不能想办法找到──甚至捏造出负责十跟百两个位子的人,一边走向教职员室。而我在教职员室整理教材时,忽然惊觉了一件事。
星小姐似乎很失望我没有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刻意地叹了一口气。
我有不能明说的理由。不过我的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反而引起森同学怀疑,本来就锐利的双眼露出了更加锐利的光芒。她的表情与其说是小鸟,更像是一只猛禽。正当我悠哉地想着这种事情时──
是我的错觉吗?我总觉得大家听到我已经结婚,都是这种反应。
「我好~喜欢……户川……同学……」
「老师跟空……走在一起。」
现在是早上朝会刚结束,我正准备前往教职员室的空档。来找我的是其他班级的同学。但我会去她班上教课,所以见过这位同学。
我必须坚守身为教师的底线。这样才可以继续听到户川同学叫我「老师」。
森小鸟。我对她的名字就某方面来说全是互为相关的词汇很有印象。虽然有这种想法或许很失礼,不过她的身材就如同她的名字娇小,略为与众不同的黑发跟圆圆大眼也很令人印象深刻。我很少……应该说几乎不曾和这位同学在课堂外说话,猜不出她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起我跟户川同学约好要玩传接球。午休……该怎么办?
「凛啊~在某些地方很像。」
会害她很失望。
「这就……呃,别太放在心上。」
「啊。」
「那可以等午休再谈吗?午休可以来课程准备室一趟吗?」
可是──我的内心满是纠结。虽然有时候本来就会因为要处理工作,没办法跟户川同学玩传接球,可是昨天才跟她说好今天要玩传接球。感觉户川同学要是知道我没办法遵守约定,一定会很沮丧。
「我个人是希望妳可以多陪陪凛。她一定也会很高兴。」
「照顾……?」
就算我没有说得很清楚,森同学似乎也有意会到我想表达什么,害臊地稍稍缩起颔。
呃~那个,星高空。
妳竟然对女高中生下手──我差点忍不住叹气。然而,有道更加巨大的黑影拦住了我的叹息。黑影以户川同学的轮廓呈现,吓得我睁大双眼。不对,我,才不是……咦?
「可是我总觉得空好像还有跟其他人交往……从她的态度跟我们见面的频率感觉得出来不太对劲。所以我在猜老师……是不是她劈腿的对象。」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我跟她只是朋友。」
我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跟她变成朋友的,但既然对方说我是她的朋友,那就算是朋友了。应该吧。
「其实由我来说这种话也很奇怪……不过她好像只对身材娇小的女生有兴趣。」
我跟星小姐的身高差不多,应该不在她的守备范围内。
「我之前就听她说过了……」
森同学的眼神原本就很锐利,很难分辨她的情绪,但她好像还是在怀疑我。
「我想应该很难找到让妳愿意相信我的方法……」
要找到可以否定我是劈腿对象的证明并不简单。
「可是,我觉得妳应该直接去问星小姐比较好,而不是问我。」
应该说,我真的完全不知情,森同学这样逼问我,我也吐不出什么真相。而且虽说星小姐是我的朋友,我也没有她的联络方式。森同学对我这番话嗤之以鼻。
「直接问她,她一定会说自己没有劈腿,老师跟她也只是普通朋友啊。」
「说的也是……嗯~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我缺乏被人质问是不是劈腿对象的经验,完全想不到该怎么解决这种问题。
「森同学要怎么样才会相信我?」
我向来找我问事情的人询问解决办法。森同学仍然不改她坚信我就是劈腿对象的态度,不满地说:
「如果老师有办法证明不是,我就相信。」
我调整坐的位置,好让自己重新坐稳,接着自暴自弃地说:
「而且老师还跟那个谁……我忘记名字了,老师不是还会跟一个女同学牵手吗?」
实际被人这样问,才发现站在教师的立场上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我再说一次,我已经结婚了,不可能会跟星小姐交往。」
「她问的是很私人的事情,我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话说,妳怎么会说『果然』?」
说着,我才想到要是星小姐故意开玩笑说我就是她的劈腿对象,我就死定了。虽然我猜她本性其实很正经,应该不会说这种话,但要是真的开这种玩笑,就当作是我没眼光吧。
这个人情卖得真狡猾。
「妳接受我这个提议的话,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还有,我劝妳找星小姐当面问个清楚。只停在怀疑别人的阶段会让妳的情绪愈来愈低落。而我当然也不会跟任何人说妳今天来找我谈这种事情。」
她该不会在嫉妒吧?
她找我谈很敏感的事情,又和我认识的人有关,害我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心情看待这整件事。是说,原来星小姐真的有对我们学校的学生下手。竟敢勾引女高中生,也太胆大包天了。总觉得每次跟那个人扯上关系,都不是什么好事。
不解决户川同学的问题,就没办法专心去想户川同学的事情──我会像这样受到莫名其妙的矛盾所苦。
虽然对森同学说这种话也是无济于事,我仍然像在自言自语似的小声抱怨。
「什么问题?」
「……替我向星小姐问好。」
「老师,那个……」
女生的脚……户川同学穿便服的时候我是有多看她的脚几眼,可是任谁都会忍不住被她的脚吸引目光吧?她那么漂亮,裸露的部位也多,脚又很长……
这……并不是好事,但现在先不管纪律的问题。
唔呃──森同学的鸟喙狠狠戳中了我的要害。
「咦?」
「对不起。」
户川同学对我释放的负面情感,让我的腰部以上瞬间变得摇摆不定。
户川同学在……嫉妒森同学?
我暂时不想遇到她。不对,我希望永远不要再遇到她。
「因为我看到刚才那个人过来这里。」
身为教师应该对她和出社会的大人交往加以训诫,我却没有这么做。
森同学在开门前向我搭话。她转身面对我,对我低下头。
「对吧。」
是在嫉妒吗?
是因为有这个传闻,大家才会觉得我戴结婚戒指很奇怪吗?户川同学是不是也相信这份传闻?可是感觉特地去在意自己有没有这种坏习惯,反而会更容易往别人的脚看去。搞不好会害得自己无所适从。
其实一个教师面对学生来找自己问事情还冒出这样的想法很失职,可是我只是无辜受牵连,森同学的态度又让整件事完全无法有所进展,我已经开始觉得懒得应付了。
我想不到该说什么。于是我决定放弃挣扎,含糊带过这件事情。
森同学只回了一句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否定的「喔」,同时离开座位。看来她说完想说的话就想直接走了。
森同学用手指着门口旁边,告诉我外面有人。随后她一边皱起眉头小声说「干嘛瞪我?」一边离去。只有一个人会主动来这里找我。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小跑步过去门口察看。在走廊上的果然是某个身材比我高大的身影。
不过我应该……不会那样吧。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偏见。因为我从来没有特地去想这种事情。」
心里满是困惑。我完全没注意,也不知道自己有做出那种行为。
「……我刚才有看森同学的脚吗?」
我转身背对森同学,大叹一口气。
「婚外情。」
我其实有点烦躁,毕竟我不惜打破跟户川同学玩传接球的约定等森同学来找我咨询,结果却是要谈跟学校完全无关的感情事。早知道是要来问这种事情,我就不会答应她了。我侧眼看了放在桌上的棒球手套一眼。
「户川突然拿着书包跑出去了。」
「没有。」
「那……我就不知道了。」
「老师,有人站在外面。」
「我知道自己跟她绝对不是那种关系,所以要我发什么无理取闹的誓都不是问题。听好了,如果我跟她真的有一腿,妳就尽管来杀我。先声明我绝对没有做这种亏心事。」
户川同学背靠着墙,直直瞪着正前方。
她的语尾有气无力,听起来不是很满意这个结果。但是继续在这里争论下去也只是浪费我们两个的时间。尤其我本来就是莫名其妙受到冤枉,所以就算未来成功证实清白,也不会多得到什么好处。
「是喔~」
男同学拍着空无一物的桌子回答:
「工作……当然有关。帮忙解决学生的问题也是老师的工作。」
「好吧,我知道了。那么,如果妳能证实我跟星小姐真的是妳想的那种关系,我这条命就送给妳。」
我没有回头看森同学,而是一边模糊自己的视线焦点,一边回答。
原来喜欢上一个人,会让人的视野跟思绪变得这么狭隘吗?
「……户川同学?」
站在原地想了一下,决定先去教室看看。我想不到户川同学还会习惯去学校的哪个地方。怀着这样的想法看向教室内,发现户川同学的座位上没有人,而且周遭同学议论纷纷。光是看到这个景象,我就大概猜到户川同学怎么了。
她在生气。户川同学咄咄逼人地连续提出质疑,我这才知道她是因为我才会不开心。
「原来大家私下会这样说我……」
我苦笑着回答,同时觉得有点棘手。感觉跟森同学对质起来很难有结果。
「户川同学,等一下。」
总觉得她来这里的理由若有似无。光听声音就知道她心情好像不太好,令我不禁困惑她究竟怎么了。是在教室里遇到不开心的事情,才会逃来这里吗?我不懂她为什么不开心,但也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虽然时间所剩不多,可是既然她都特地过来了,今天也来玩传接球吧。然而我还来不及开口提议,户川同学就用像是在责备我的眼神看着我。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接触过那样的环境跟人,自然也不会有相关的偏见和常识。不过最近也认识了喜欢同性的人,会比以前更常去思考这方面的事情。我个人是不会感到排斥。
「好……」
「这样啊……」
我在想什么?我居然会庆幸户川同学不是星小姐喜欢的类型。
说我会忍不住看女同学的裙子,我也完全没有头绪。
脸上没有任何笑容,而我现在正面对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跟森同学很像。
「咦……咦?呃……咦?」
「呃,是没错啦,但其他一些……」
而且也慢慢开始对星小姐燃起怒火。但是她帮我付了酒店的钱,我不好意思向她抱怨。
我装作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同时心想自己果然没猜错。户川同学大概跑去校外了。
这件私事跟我们两个都认识的人有关,只要讲明当事人的名字户川同学就能轻易了解是怎么一回事,反而害我想说又没办法说。户川同学不晓得是不是对我始终不肯开口感到生气,突然不再靠墙,并准备离开。
「妳如果不想因为我犯下杀人罪,要我自杀也可以。这样妳满意了吗?」
「户川同学。」
「这……是没错。」
「老师果然不会对女同性恋有偏见吗?」
隐约觉得我没有权利指责她。
这也难怪。毕竟我们那么光明正大地牵手,完全没有掩饰,所以会传出……比我想像的还要更夸张的传闻,应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森同学一走到走廊,就突然停下脚步。
我不禁大声喊道。户川同学没有停下来,就这么逃出我的视野。我不可能学她那样用跳的下楼梯,只能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急忙下楼追她。户川同学早已不在二楼,我不知道究竟该往哪个方向跑,便停下步伐。
森同学以清晰又直截了当,且毫不畏惧的语气回答:
「怎么了吗?」
我假装是碰巧经过教室才会注意到情况不太对劲,走去同学们身旁询问。
「户川同学,这样很危险!」
「咦……?」
我直直瞪着森同学。她听我讲得这么坚决,似乎也终于稍微放软了态度,尴尬地低下头来。我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就算我真的会看别人的脚,也不应该随便认定我喜欢女性……」
她刚才也以为我喜欢女性,为什么一个几乎没跟我说过话的学生会对我有这样的误会?
「我就是没办法证明,才在伤脑筋啊……」
「跟老师的工作无关吗?」
她一发现我想追上去,就立刻用最快速度跑下楼梯。下楼梯时完全没有放慢脚步。尤其还一次跳下很多阶,仿佛不怕摔倒受伤,看得我心惊胆跳。
大家会调侃我跟户川同学牵着手走路,说不定也不是单纯在调侃,而是真心认为我们的关系不单纯。亏我有这样的传闻还不会把事情闹得更大耶。
「怎么了吗?今天──」
「……………………………………」
如果我是下意识会这么做,呃,那我会没有自觉也是理所当然。
森同学在起身的同时问了我一个应该是出于好奇的问题。
「因为有传闻说老师看女生的视线怪怪的。」
总觉得我说什么都会被反驳,使得我忍不住叹气。
「有人说老师常常看女同学的裙子跟脚。」
「户川同学?」
即使想先找出何谓户川同学这个疑问的答案,还是会在途中冒出户川同学。
只是很困扰每次思考这方面的事情就会立刻想起户川同学的身影,害我分心。不对,应该说,我最近不论想什么事情,都会在脑海里窥见户川同学的影子。
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含血喷人的传闻。
看来就连态度坚定的森同学都不免大吃一惊。可是我不说得这么绝,她一定不会愿意听进我说的话。反正我也没办法拿出任何证明,直接拿命来当筹码比较快。
「妳们刚才在谈什么?」
我不想让她孤单一个人。
「我不太懂是怎么回事……嗯~年轻人真是多愁善感……」
我扮演一个对户川同学为什么突然离开完全不知情的老师,离开教室。发现自己差点要从楼梯下去一楼,便用指甲用力扎自己,才勉强拦下了心里的冲动。
「唉,真是的!」
我拍打脸颊,斥责自己竟然想不顾下午的课程去追户川同学。不可以这么做。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只是跟星小姐见个面,就衍生出这么麻烦的事情?
现在被这些事情耍得团团转,弄得我搞不好真的会开始对星小姐怀抱恨意。
「……吃醋……」
只想得到户川同学可能是因为吃醋,才会那么气愤。没料到她会只因为一件小事,就气成那样。森同学也是这样,原来嫉妒是能够对人心造成重大影响的感情吗?
我好像很少嫉妒人,也很少受到他人的嫉妒牵连。
所以现在全身上下都迎面感受到户川同学这份嫉妒的我,心里产生了某种情绪。
「笨蛋。」
我再次拍打竟然会对此感到高兴的负面自我的脸颊,强烈谴责她。
不知道户川同学是不是直接跑去校外了,后来在课堂上跟放学后的班会都不见她的身影。早上有人坐的座位如今空无一人,周遭同学不可能不在意。有些同学问她是不是早退,但我也只能回答不知情。看户川同学的朋友们坐立难安的模样,就猜得出她大概没有跟任何人联络。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同时频频自问。
我有什么权利在乎她?
我的确是她的班导,而班导需要照顾来学校上课的学生。但我实际上也只是个学校老师,连在校外都耗费心力照顾学生……甚至只照顾特定一位学生,肯定是错误的行为。而愈是往这条错误的道路深处走去,就会陷得愈深,再也无法回头。
所以我──区区一个教师或许没有权利这么做。
但我不想管自己有没有这种权利,我就是担心户川同学。
「我看到老师跟其他人独处……我们的……约定……心里突然有好多情绪爆发出来。」
「我想见妳。」
我绕去故意撇开脸的户川同学面前,看着她的脸。户川同学为我们在这么近的距离对上眼吓了一跳。而我则是在感到惊讶的同时发现她的表情没有怒意,松了口气。
来到没有其他人在的教职员室走廊尽头,尝试拉回自己与户川同学之间的联系。
户川同学问得很小心翼翼,即使害怕知道答案,却也藏不住话中的敌意,让我不禁感叹。
「学生辅导。」
最后把脚步放缓到快步走路的速度,抵达昨天也来过的咖啡厅前面。昨天是星小姐满身大汗,而今天就像是我继承了她的状态,换我满身大汗。在进门前把手放在大腿上,调整呼吸。汗水流过脸颊的触感令人烦躁。我的妆跟头发应该都已经乱掉了。其实很想整理仪容,可是我是为了找户川同学才会不顾一切地直直跑来这里,现在才突然绕路简直是本末倒置。我认为自己不能迷失为什么要急着用跑的赶来这里。
「只有老师会说我很乖……」
「咦?是莓师………跟凛。」
「多喝几杯也没关系,我请客。」
我拿了一张椅子来坐。户川同学点的饮料似乎是果汁,玻璃杯中仅剩下冰块跟所剩无几的有色液体。我一边看着她,一边坐到椅子上,这才终于能够好好休息一下。放上椅子扶手的手臂好沉重。
户川同学为我愣住的模样表露疑惑。
「要再喝一杯吗?」
「老师是用跑的过来啊。」
啊──我简短地放声表达喜悦。高兴的滋味正缓缓从我的嘴巴深处渗出。
「有跷课过几次。但不至于跑到校外。」
「嗯?嗯?真的吗?」
「……老师?」
我顿时背部寒毛直竖,并像是被现实捉住脖子一样转头看向对方。
「我也曾经十几岁过。」
「老师不是应该要对我训话吗?」
她小声坦白,听得出她的内疚在尝试掩饰她的感情。但我能够清楚听懂她想要表达的一切。
「我很想见妳。」
我直接讲出星小姐的名字,户川同学应该马上就能猜出大致上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我必须设法划清「偏袒户川同学」跟「教师应有的判断」的分界线。如果我想继续被户川同学叫老师,就必须至少拿捏好这点分寸。
「有点意外。」
「是我不好。是我擅自……像个笨蛋一样……」
这很类似人在祈祷时的那种既沉静,却也很激昂的情绪。
「嗯。妳不应该跷课。」
我很快就开始喘气,嘴巴也变得阖不起来。走在放学路上的学生们纷纷看向在路上跑的我。好像还有人叫我,但我只说了一声我有急事打发对方。其实很想脱掉脚上这双不适合跑步的鞋子。再加上我缺乏体力,使得跑步的模样愈来愈不像样。
「我只是担心妳。」
「老师没跷课过吧?」
「我跷课了。」
她用手掌遮着双眼,仿佛在擦拭看不见的泪水。
是班上的同学。这三位女同学似乎打算在回家前先来一趟咖啡厅。
「户~川~同~学。」
户川同学把视线撇向一旁,向我道歉。我一手拿着咖啡,回答:「嗯。」
我故意不多做掩饰,直接指着坐在对面的户川同学。
没有看清楚哪些东西需不需要带离学校,就拿起大量文件跟包包跑向车站前面。我上一次跑这么长一段距离,说不定是学生时期上体育课的时候。心里仅存的某种还没成为大人的稚气,成了催促我付诸行动的动力。
「妳现在在哪里?」
「可是我搞不好会在老师过来之前逃走。」
她仅以眼神仰望我,向我寻求答案。
户川同学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疑惑地睁大眼睛。
「咦?有啊。」
「老师真的只是在处理工作而已吧?」
「车站的咖啡厅。」
我明知道这样不好。
我踏出完全追不上户川同学,却也是竭尽全力的步伐。我跑过走廊、教职员室、鞋柜。现在不在乎周遭人对我投以异样眼光。我的意识焦急到大步奔驰,只想赶在我跟户川同学之间产生隔阂跟高墙之前见到她,无暇在乎跟她以外的人的距离感。
「不然户川同学会逃走。」
我轻叹一口气,像是在表达这孩子很令人伤脑筋。假如她们有看到我飞奔离开学校,应该会觉得我八成在说谎。幸好这几位女同学好像刚好没有在附近。
「凛也在耶。妳今天怎么了?」
讯息传送出去之后,我不禁捂住眼睛。不同于泪水的炽热液体在我的眼睛跟额头之间累积得愈来愈多。
「有事吗,老师~?」
我拿起手机,打算联络户川同学。
我本来想回答:「所以妳不用担心。」脑袋却在开口前差点当机,心想:「是什么事情不用担心?」
「我被老师逮到了,正在听她训话~」
户川同学也开着玩笑配合我的谎言。我暗自佩服她的演技好精湛。
我当初也不是有什么烦恼,只是单纯想试试看,就跷了几次课。跷课之后就在研究躲在哪些地方不会被老师发现,最后得出躲去保健室是最简单也最不容易引发问题的结论,然后就腻了。后来一直到毕业都没有再跷课过。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被她讨厌。
光看户川同学那样下楼都很怕她下一秒会跌倒受伤,那也是刚才最紧张的一刻,还害我慌得头昏眼花。
「户川同学。以后不要再用那么危险的方式下楼梯了。我真的很怕妳跌倒……」
「可以坐妳这一桌吗?」
「我会在这里待到把饮料喝完。」
「恋爱……她喜欢……老师吗?」
我在她的注视之下变得毫无知觉,好比我的鼻子以上全部变成透明的。
「没错。」
可是看见她眼里对我的依靠,我还是会忍不住受到动摇。
我在最后故作困扰地开开玩笑,引得同学们小声笑了出来。同学们似乎没有起疑,直接走去坐在其他桌,看来是成功度过这道难关了。
户川同学的表情透露出些许类似低落的情绪。我猜应该连她的父母都不曾这么说过。一想像户川同学的心境,就不禁感到满心无奈。而咖啡就在我感到无奈的时候端上桌了。喝了一小口冰咖啡后,脑海里那张户川同学母亲的面容也跟着稍微淡化。
我半张着嘴,犹豫是否该打出下一句话。
「啊,还有……妳们不要跟别人说我在上班时间点咖啡来喝喔。」
感觉得到户川同学的视线逃到我身上,显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我马上去找妳。」
户川同学的态度显然最害怕我跟其他同学有私交,这让我藏在西装底下的肌肤不禁起了鸡皮疙瘩。
「我知道。因为户川同学很乖。」
走吧。我用袖子擦拭汗水,走进咖啡厅。
「对不起。」
「这是第一次。我以前从来没跷过课。」
她心中那份低调的激动情绪,正试图把我内心未开拓的领域拉上台面。
「不用客气。反正我也要喝咖啡,只有户川同学没饮料喝会很无聊吧?」
随后,我听到有人呼唤我们。
我忍不住笑她这个谎言太过牵强,户川同学也不晓得是不是终于愿意放弃挣扎,并没有继续坚持下去,而是看着我说:
「认识的人联络我说有看到她。所以我才会来逮她。」
我的脑袋跟视野的边缘变得一片空白,只有嘴唇仍然可以流畅动作。
我尴尬地拿起自己点的咖啡。
「为什么?妳在那里等我。」
啊,不过,我还是必须提醒她一件事。
户川同学缓缓摇头。
不想让正在生气的她投入孤独的怀抱。
「不,不是。」
如果老实把这句话说出口,户川同学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所以我很难不顾自己曾经做过一样的事情,还责备户川同学跷课。
「当然。至于她来找我谈什么事……虽然我无法明说,总之是询问跟恋爱有关的烦恼……」
不过我总觉得大大张开嘴巴吸气和吐气,似乎也帮助我找回了某种东西。沉浸于可能是缺氧害我误以为自己很亢奋的错觉,直直前往户川同学所在的地方。
户川同学为了我吃醋的模样很可爱,我实在无法生她的气。
我仍有点喘地点好咖啡,走往店内的座位区。户川同学正独自坐在沙发上。很巧的是,那正好是昨天星小姐坐的位子。户川同学似乎很快就注意到我了,刻意撇开脸。她看起来很有精神,闹起别扭来也很可爱,让我脸上忍不住浮现微微笑意。
她再次缓慢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她大概是觉得很尴尬,我反而重拾了从容。我好像很久没在户川同学面前展现威严了。因为我虽然比她年长,却有太多次都被她耍得团团转,没办法保住身为老师的面子。
「我没有在气妳跷课。」
「我没有心情不好……」
好可爱。只要想用更加精准的方式形容她,就会得出这个非常简洁明了的词汇。
「所以,我坐在这里也姑且算是在工作。别放在心上。」
户川同学看到我满身大汗又气喘吁吁的模样,先是低下头才开口:
「心情有好一点了吗?」
我又传了第二次,恳求她理会我,而她也在不久后传来了回复。
啊──
「老师好会说谎喔。」
「我也这么觉得。」
正确来说,我其实慌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感觉就像是我心里的某种东西出来替我解决眼前的问题。脑海里的空白逐渐填满,这才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但说我擅自离开学校追学生,倒也不算是说谎。」
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先不说这个了,我们走吧。」
我们最好不要继续在这里交谈。我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咖啡,弄得自己有点呛到,并在喝完后从座位上起身。拿起放在地上的包包跟一些杂物,仔细一看才发现里面掺杂了不少不需要拿出教职员室的教材跟资料。我不禁嘲笑自己太混乱、太着急,又对这件事情太过认真和拼命。
我对那三位同学简单打过招呼,以有如要求户川同学继续接受辅导的态度带着她离开咖啡厅。虽然离开了有其他同学在的咖啡厅,接下来该去哪里才好?感觉放学时间不管去车站前面的哪个地方,都可能会被学生看见。
户川同学率先踏出了步伐,于是我也没有多想什么,直接跟在她后面走。咖啡厅出来的左手边有座小斜坡,走下去会通到一条很短的联络通道。往上走会走到时钟塔那附近,但户川同学忽然在有点昏暗的通道途中停下脚步。通道设有玻璃墙,而现在墙面用来展示国中美术奖的作品。
这里的行人不算少,不过来到比较暗的地方,还是会稍微安心一点。户川同学说不定也是跟我有一样的想法,才会来这里。我个人是觉得没必要继续辅导她,也觉得我们应该算和好了,却还不太想跟她分开。
「老师。」
听到户川同学呼唤我,接着来不及开口问「怎么了?」,就被她抓住袖子跟手肘。她的力道很强,就像是害怕放开我。
「我不是很难搞的人。」
「户川同学?」
我有种高到我平时都要抬头看她的户川同学突然缩小一圈的错觉。
而她也的确垂着肩膀,弯着膝盖,显露出脆弱的一面。
「我真的不是很难搞的人……」
拜托老师不要讨厌我。
总觉得她在阖起双唇之后,又接着说了这句话。
我猜她本质上可能真的是个怕寂寞的孩子。
「……原来如此。老师好敏锐。」
我对她的好意强烈到甚至有可能沦落成爱情。
希望她可以多在我面前展现这一面。
「妳必须捂起耳朵。」
「真的是老师耶。」
「妳有办法下床就来帮我开门。」
总觉得连她赤裸双脚上的指甲油也显得没什么光泽。
户川同学激动地抬起头来,然而她的声音比脸颊还要更早沾上泪水。
我没有排好脱掉的鞋子就走进家中,拖着随身物品跟户川同学走往楼梯。
「而且我知道妳不是会看心情旷课的人。所以猜妳大概是生病了……」还担心到无心处理其他事情。「才会来看妳有没有怎么样。」
依据我在教室里的观察,户川同学的朋友似乎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来学校。就算只是突然想旷课,得知她没有联络任何人还是不免让我感到担心。想到她可能是在上学途中或昨天跟我道别过后发生了什么事,内心就愈发不安与焦急。
虽然我在送她回家以后还得回学校处理剩下的工作。
「抱歉,我在睡觉。已经中午了耶~」
「我现在在妳家门口。」
「这样啊。明天不要再睡过头了。」
我牵起户川同学的手,举高到她的耳朵旁边。户川同学虽然很疑惑,却也乖乖捂住自己的耳朵,而我也用手包裹住她的手背。
这样很像把别人家当自己家,不过知道学生家中格局的感觉很奇妙。
户川同学在用手指摸过鼻头之后这么说。
若用线条来呈现我凌乱的感情起伏,就会见到许多由斜线画成的山丘。错综复杂的线条暴露在洪流之中,激起耳鸣。
我将嘴巴稍稍凑近户川同学的脸,与我的言语相互矛盾。户川同学低头凝视着我,微微点头答应我的要求。她听得见。我更用力地捂住她的耳朵。
「妳用不着隐瞒自己生病。可以老实跟学校说妳发烧了,所以要请假。」
「妳今天怎么了?生病了吗?」
「怎么了吗?」
一阵听来不太稳定的脚步声过后,接着又传来解开门锁的声响。随后门便被人从内侧打开。
我等了一段时间,希望能等到她联络学校。我知道她母亲不可能愿意处理这种事情,所以从早上就一直没有主动联络,而是期待户川同学亲自告知今天要请假。可是一直到中午都还是无消无息,使得我只能付诸行动。
她不顾自己的耳朵被用力压到发红,露出微笑。
我吐出一口掺杂着复杂感情的叹息。扶着额头,一一消化浮现心中的各种情绪。我很烦恼该不该责骂她。
「妳很晚才睡吗?」
这当然替我的心灵带来深沉忧虑。心脏也借着轻微疼痛诉说它的不安。即使如此,我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心里在看见户川同学虚弱的模样之后,产生了与忧虑和不安截然不同的沉重情感。这种情感让我充实得连脖子都坚硬到像是快要撑破了,是一种很类似安心的感觉。
我猜她想说的是我们现在都还不能说出口的话。
竟然会觉得仿佛内心缺了一角,这不是一个教师应该有的想法。
「我晚上在外面游荡才被老师骂……要是害老师觉得我有太多事情需要妳费心,觉得我很麻烦……我会很难过。我知道老师很温柔。可是……可是──」
在校外再次联络户川同学。
我很难替她向学校说明为什么没来学校。校方会怀疑我为什么知道她缺席的理由。
户川同学闭着眼睛,再次微微点头。明明就听得见──我放开手。
明明森同学的难搞只会带来精神疲劳,我却为户川同学愿意展现她难搞的一面感到高兴。看来我是个严重偏心特定学生的老师。也正因为偏心得很严重,导致我做得出一件事。
「户川同学……是我最心爱的学生。」
我不等她回复,就接连传送好几则讯息。其实也可以按门铃,不过我认为先让户川同学知道是谁来拜访,也会比较安心。如果她因为正在睡觉而没有发现我的讯息,我会直接离开。背靠着墙,决定先等一阵子。
「嗯,我睡到好晚才起来。刚才醒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妳刚才在睡觉吗?」
「妳好。妳好像……有发烧。」
「妳身体还好吗?」
户川同学本来想以简直快要融化的语气说些什么,却又收回口中。
「妳应该没听见吧?」
「鼻头干干的。」
既然我可以为森同学赌命,那也绝对能够为户川同学赌上更重要的事物。比我的命还要重要。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但唯一能确定的,是我敢肯定自己一定有勇气拿来当作赌注。
「嗯。我真的没有生病,老师要专心上班喔。」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可以被任何人听见。户川同学也绝对不可以听。」
户川同学的脚步像棉花糖般柔软且轻盈。还散发着会让人希望这种感觉永远不会消失的氛围。明明被人看见,或是被人知道我们刚才在干嘛肯定会闹成大问题,我却莫名地不感到害怕。
「没关系。我不介意妳很难搞。」
户川同学放弃抵抗,虚弱地把身体靠在我身上。就算隔着上衣,也感觉得到沾附在她身上的水气。如果我把这种话说出口,户川同学很可能会出于不想害我不愉快而开始挣扎,所以我不会明说──她身上的汗味很重。应该是在睡觉的时候流了不少汗。
「我不想被老师认为是……很会给人添麻烦的孩子。」
一个教师仅凭个人的情感,就擅自前来学生的住家。
「我没有很晚才睡……也不是生病。只是睡太久了,现在身体有点僵硬。」
我摇摇头。
她总算愿意显露这道笑容和光辉了。堵塞在我胸口的空气瞬间消散。
这么一来,这里就只剩下令人安心的环境、令人安心的人物,以及我。
或许是因为我早在午休的时候就为了一件小事赌命。
血液形成的洪流在耳朵旁边肆虐,不断发出扰人的噪音。
我揽起户川同学的手臂,要她靠着我的肩膀走路。感觉到户川同学轻轻动了一下,还有她的困惑,而她的动作跟困惑都很虚弱。我省略问候,并在走进她家之后先锁上门。
我能够理解她不想拜托自己母亲的纠结心境。可是不懂她为什么要顾虑我。
隔天,户川同学没有来学校上课。
我猜应该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有这种想法。
我不太懂她这句似乎预料到某件事情的低语是什么意思。
我先是为她有反应松了一口气。随后,才为这份悠哉的讯息皱起眉头。
「老师?」
一个教师说这种话相当可耻。偏袒特定学生。极端的偏心。
我一直在没有人会经过的走廊尽头徘徊,直到她传来回复。
我的心脏膨胀到几乎要破裂开来,受到恐惧笼罩。
户川同学满头翘发,脸色很差,浏海还紧贴着额头,眼睛也瞇得很细,看起来很难受。
「因为我在想,学校可能要家长联络才会相信……拜托妈妈帮我请假很麻烦……如果跟老师说,可能会害老师特地来一趟……弄得我脑袋很乱。」
「嗯,还是算了。」
才会使我后来──
她在午休时间快结束的时候,才回复我的讯息。
望着有醒目观光巴士经过的道路,觉得好像被日渐增强的阳光压住我的头。一种靠海城市夏天特有的,类似盐巴烧焦的气味正在逐渐接近我们。迎面承受吹来的风,用肌肤感受它的粗糙触感。这时,我听见室内传来声响,便不再靠墙。
「妳希望我来,可是也不希望我来吗?」
我还不想马上和户川同学分开,于是我们开始漫无目的地一起往前走。
我这才恍然大悟地看向户川同学的双眼。她那布满血丝的双眼正看着地面,似乎是感到很愧疚。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紧紧抱住了户川同学,耳朵跟眼角也在发热。
我忍不住说出这种话,也算是有点在闹脾气。户川同学立刻摇头否认,随后又轻轻点头。
这段真情流露,在我的耳朵深处产生极为刺耳的杂音。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听见这段真心话。我的背上不断冒出冷汗。
于是,教室里出现一小块空白的平日依然一如往常地走向结束。我在放学后开班会时环望不见户川同学身影的教室,同时发现自己的心化作干涸的大地,感觉到我真的中毒已深。
「没有,没事。」
我有自信自己比其他人更能抚慰她这份寂寞,所以──
没生病的人只要讲一次,就能表现出十足的可信度。正是因为办不到才会再讲第一次。
「我不来找妳比较好吗?」
「…………………………嗯。」
不晓得她是否鼻塞,讲话有点鼻音。
「老师真是……」
直接联络户川同学。其实我不应该利用私下交换的联络方式做这种事情。
「妳这样害我很在意……不过,算了吧。」
就这么顺便送户川同学回家,应该也不错。
「户川同学,捂起妳的耳朵。」
「每次都会变成那样。」
「真的没生病的人不会多强调一次自己没生病。」
「妈妈一开始也是对我很温柔。」
「唔嗯。」户川同学突然抛开棉花糖,碰触自己的鼻子。
户川同学再一次用手指触摸鼻头,皱起眉间。
「户川同学在我心里比任何人……都还要重要。」
「老师,妳怎么知道我生病?」
「我希望妳可以依赖我。」
我用抱的撑起感觉随时会踉跄的户川同学。户川同学身材比我高大,我其实没办法澈底环抱住她,不过我还是用手搂住她的背,支撑她的体重。贴着户川同学发烧到浑身发烫的身体,就觉得连自己的头发都跟着变烫了。
「人虚弱的时候,思绪也会容易变得比较负面……所以妳还是好好养病,尽早康复吧。」
「…………嗯。」
我让户川同学倚靠在我的肩膀上,藏住她带着鼻音的嗓音。
怜爱与强烈的气愤正伴随着头痛在我心中快速流窜。
我我我,跟那个女人不一样。
我、我我、我……户川同学──
户川凛──
我拼死命咬紧牙根,避免真心话找到破口,像泪水一样流泻出来。
结果我害得户川同学必须硬撑着虚弱身体,等待我的激动情绪消退。
「对不起,是不是害妳更不舒服了?」
「唔……没关系,毕竟有老师陪着我。」
我扛着户川同学流了更多汗的身体,上楼走去她的房间。我是第二次走进户川同学的房间,误以为闻到了不可能还留在这里的酒味,害我那段不想再回想起来的记忆再次像冷汗一样快速浮现。房间里因为没有拉开窗帘而显得昏暗,空气闷热得有如把户川同学痛苦躺在床上的煎熬转化成湿气。
「老师。」
户川同学从我的肩膀上离开,在一阵跳舞般的踉跄过后回头看我。
「谢谢妳。」
苍白的脸色顿时变得唯有显露笑意的脸颊染上了迷人色彩。
「嗯。」
看到户川同学躺到床上之后吐出一大口气。我的手指一直用力拉着随身行李的提带,痛得不得了。在来这里的路上绕道买了一些饮料过来。例如茶、果汁跟运动饮料。我心想应该不管是生哪种病都会口渴,就忍不住带了很多种过来。
「当然要。等等我会再回学校处理剩下的工作,没关系。」
户川同学的语气比刚才更有力,似乎不是在说谎。我小时候也体会过生病有家人在旁边陪伴会很安心的感觉。如果是孤单地躺在床上,就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身体又一直很难过,导致各种煎熬在脑袋里面肆虐。
可是我的感情已经背离了学校的规矩。所以我才会把户川同学看得比身为教师的立场更重,特地来到她家。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再说谎坚称自己没有特别偏袒户川同学了。
也对,要她自己找应该很麻烦。于是我决定直接问她。
户川同学翻身朝向我。我刚才用手帮她擦汗的额头上,又冒出了新的汗水。
我非常刻意地转移话题。我不只逃避以开玩笑的方式敷衍,也逃避认真回应她这句话。
我知道自己没有回答到户川同学的问题,但我也只能这么说。
「老师,妳不用上班吗?」
而我猜她会这么问,应该是想确认自己的安宁之地有没有受到侵扰。
「其实一个教师不应该说这种话……不过,我要说妳的长相很好看。眼角很柔和,鼻梁也很美,看了心情很好。嗯,我认为妳的长相好看到一眼就能记住。妳让我知道原来端正的长相会有这样的特征。而端正的长相说不定也正好增加了妳的亲和力。笑起来会在脸颊上显露稚气也很不错。而且明明还留有这个年纪特有的稚气,却长得很高大,也很令人印象深刻。还有之前妳穿便服的时候,我觉得妳的脚很漂亮。好讶异妳的脚这么修长。腰也很细,整个人身材很窈窕。虽然拿妳跟其他同学比不太好,总觉得妳的长相跟身材也让妳的身高在同学们当中显得特别高。要我老实说的话,我真的认为妳是个美少女。妳在学校里一定很受大家欢迎。而且个性开朗,待人友善,可是又会害怕寂寞,会让人不忍心抛下妳,这也是我觉得最可爱的一个地方……」
「……老师为什么愿意特地来我家呢?」
「老师,妳说这种话会害我喜欢上妳喔。」
和刚才同样的一句话,不小心表现出我有多慌张。明明周遭没有墙壁,却觉得好像被人团团包围,没有任何退路。
户川同学现在整个人躲在被子里,但我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在眼皮底下看到平时的户川同学。我是不是生病了?甚至最近一个人待在房间的时候,都会不时幻听到户川同学在叫我。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户川同学支支吾吾了起来,并把脸撇向一旁,不让我看她的脸。她的可爱举动令我不禁轻吐一口气。我总算不再慌张,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平静。
她把自己的眼角往两旁拉,示范给我看。眼睛瞇得像狐狸的户川同学给人的印象跟平时相差很多。
我慌得好比被人狠狠往额头上揍了一拳。
「什么?……咦?什么?」
「老师先别想着买药了,我希望妳继续摸我的额头,很舒服。」
……我忍不住来找她。
「因为我没有化妆……头发也……」
「那还真教人伤脑筋……」
我不小心畅所欲言,谈起我对户川同学的看法。途中发现自己太失控才赶快中断,但老实说,她还有很多地方值得夸奖。不如说她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惹人厌。全身上下都会带给人好感,我第一次遇到像她这样的人。明明就连丈夫都会在同居以后,发现我们有些价值观不合。
「生病就不要花心思顾虑自己的仪容了。」
她用被子盖住全身,提出很可爱的任性要求。我一边看着从户川同学身上留在我掌心上的汗水,一边回应她的要求。
对,只是因为她流汗看起来很难过,跟我脑袋里浮现的画面无关。我怎么能用这种眼光看着生病的户川同学?这才是最应该感到羞耻的一件事。不对,我没有用那种眼光看她。才没有,我怎么可能会──
「妳这个要求还满具体的,为什么要我瞇眼睛看?」
「……唔~嗯。嗯。」
我在说什么啊?干嘛一边拨弄盖住耳朵的头发,一边滔滔不绝地讲一大堆奇怪的话?
户川同学露出微笑。
「当然。」
我的眼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
「因为妳……流汗流到衣服都贴在身上,看起来很难过。」
「别担心。户川同学现在一样很可爱。」
「我的头已经不会痛了,而且,跟老师讲话好像也让我变得比较有精神。我不是觉得吃药很麻烦,而是因为老师来了以后我的身体真的好很多了。怎么说,应该是病由心生?之类的现象吧。」
她是我最钟爱的学生。不同于其他同学,会让我心里产生某种特殊情感。
早知道我就不要急着赶来,应该先在路上买药才对。
老师也喜欢──
「应该不会。」
「妳想喝什么?」
「那吉村跟小佐感冒的话,老师也会去他们家吗?」
「妳应该看黑板,不是看我。」
森同学的话语化作逐渐扩大的圆,在我的脑袋里响荡。「不可能」这句否定就像是卡在我的臼齿上,无法顺利讲出口。我──我的嘴巴正尝试说些什么,却仅仅是不断空转。
「啊,老师在看我的胸部……」
她闹起别扭跟呼唤我的语气,都甜美得像嘴里有一颗糖果。
「……因为我是老师。」
「看在我眼里就是很可爱。不行吗?」
我想起她提及的那两位同学的身影,想像他们躺在床上。
「……不说这个了,妳现在身体状况如何?」
「上课的时候我当然会认真看着老师啊。」
说是这么说,我倒是完全不会对她这样撒娇感到厌烦。
我放学后直接把要处理的工作暂时丢在桌上,就过来户川同学家了。
我只能老实承认这件事实。
「好多。」
户川同学依然抓着被子,拖着身体靠近我。她的眼里显露出淘气。
感觉不捂住耳朵,心里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想法就会不断倾泻而出,再也无法隐瞒下去。
「只有这样的话,等一下我就哭给老师看。」
「妳在说什么傻话?」
虚弱的户川同学探头看向塑胶袋里面。
光是看着户川同学的眼睛,就能看出她用被子遮住的嘴巴正在显露藏不住的笑意。
「我想问『我是哪些地方可爱』这种麻烦的问题,老师要乖乖回答。」
我承认这件事实,假装自己终于愿意坦诚面对。
我很快就想到她说的吉村是谁,不过小佐……是佐竹同学吗?我印象中好像常常在户川同学的座位附近看到她。
「妳很可爱。」
不用明说,我也猜得出她想要引诱我说出什么话,想要听我说出什么话。
「嗯~……附近有药局吗?」
户川同学苍白的脸颊像是找回了某种东西,逐渐添上色彩。她离开我的手,拉起被子包住自己,并背对着我躺下。
「一样忘了。」
户川同学稍做思考,回答了两次。或许该准备一条热毛巾帮她擦身体。她的上衣也被汗水沾湿到贴着身体,清楚刻划出户川同学的身体曲线。丰满胸部的凹凸曲线当然也是一览无遗。
我找出苹果汁,把它从袋子里面拿出来。户川同学接过我已经先帮她转开盖子的果汁,坐起来喝了几口。她随后吐出的一口气听起来比刚才有精神,应该是轻松了一点。
「老师好色喔。」
「老师该不会……常常在看我吧?」
户川同学瞇细双眼,对我投以责备眼光。就像是在责备我这样回答很坏。
「骗人。」
「妳会觉得身上都是汗很不舒服吗?」
而我也知道我不可以把这种话说出口。
「不过,看脸的时候要记得把眼睛瞇得很~细很细再看喔。」
户川同学的眼神在求我不要离开她。是我自以为她想依赖我吗?我就这么摸着户川同学的额头,观察她的身体状态。户川同学满身大汗,喘气的声音听起来很干,让我有一瞬间差点产生觉得她很可怜以外的感情,也让我很想掐死冒出这种感情的自己。
「可是我很在意啊……因为老师会看到。」
这些都是不好的预兆。
「我从早上开始头痛,于是一直在睡觉。睡醒后似乎也发烧了。」
感觉会看见自己的末路。
「我才想说户川同学常常在看我。」
就算教师和学生待在同一间教室里的时间相当短暂,还是每一次跟她四目相交,都会发现她看起来很开心。
「最近没在用体温计,我忘记放哪里了。」
户川同学提起班上朋友的名字,想知道我是不是也会这样对待其他人。
「妳在……说什么傻话……」
户川同学先喝了一点饮料,接着拨起似乎让她觉得很扰人的浏海。
「妳挑些喜欢的拿去喝吧。」
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们不是很常对上眼吗?」
「没关系。我不介意老师偷看我。」
「我还是不想被老师看到……不过,我想听老师再称赞我可爱一次。」
再次询问同样的问题。她的眼睛上面浮现出某种黏稠的情感。
可能还是至少吃个退烧药比较好。
「因为生病的人是户川同学。」
「发烧……感觉妳烧得很严重,有量过体温吗?」
「嗯……有甜的果汁吗?」
「药呢?」
「不能说全部吗?」
户川同学闭上眼睛,面露心满意足的笑容,仿佛正在拥抱温暖的事物。
然而我仍在逃避面对最关键的问题──也就是我的「钟爱」是以什么形式呈现。
我伸手碰户川同学的额头,发现湿黏的汗水底下传来宛如人吐出热气时的高温。这股简直像在侵蚀我的手掌的高温,正是今天一整天一直从户川同学体内侵蚀她的疾病。
「……老师为什么愿意特地来我家呢?」
户川同学的任性要求在撞到墙壁反弹之后,变得比刚才强烈一点。
我为什么要隔一小段空档再惊讶一次?我的心灵完全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老师果然会偷看我的脚。」
我想起交换电话号码那时候被她说我在看她的脚,急忙装作没这回事。
现在才对自己会这么明显在看别人的脚感到丢脸,害我很想把脸埋在户川同学的床上。
「那种情况……任谁……都会想看一眼。」
人类本来就是一种看到美少女走在大街上,目光就会被吸引的生物。再加上她的脚美得很醒目,只要是人都会忍不住想看几眼。我也是这样的凡人。
「原来每个人都会啊。可是我不希望每个人都在看我的脚……我希望只有老师会看我。」
火热的湿润双眸不断晃荡,试图迷惑我。
看,又来了。户川同学坏心眼的部分在折磨着我。
「……妳要好好躺着休息,知道吗?」
我隔着被子推动户川同学的肩膀,要她回到床中间。户川同学没有多加抵抗,乖乖被我推回原位。这也难怪,毕竟她正在发高烧,只是我们聊得有点太起劲,害我差点忘了这回事。她大概也没有足够体力抵抗。
「身体会很不舒服吗?」
「不会,没什么力气,但是不会太难过。老师,妳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我们总算聊起一般学生跟教师会聊的话题。
除了教师私下到学生家探病这点以外,总算像是正常的师生关系了。
「我跟平常一样在课堂上教书,处理一些业务……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好说。」
不过我没办法继续拓展这个话题,说不定还是回不到正常的师生关系。
「回到」正常师生关系是怎样?
「是喔……」
户川同学应该也只能这么回答。然而──
最后我决定放弃坚守教师的立场,把我的真心话暴露得一览无遗。
「户川同学?」
「是喔~」
「说的也是……毕竟老师是称职的老师嘛。」
「衣服黏在我背上了,帮我脱掉。」
「好想见老师好想见老师好想见老师好想见老师好想见老师好想见老师好想见老师好想见老师好想见老师好想见老师好想见老师好想见老师好想见老师好想见老师好想见老师好想见老师」
「感觉好像是怕我不高兴才这样讲。」
我将这两件事放在天秤上,被罪恶感压得快要无法挺直脖子。
有一点点。
户川同学缓缓起身,开始脱下上衣。
「……老师不希望只是『一点点』而已吗?」
「妳很坏耶。」
我的眼睛、鼻子跟额头都干燥得发疼。
「让妳久等了。」我这道声音不同于手上的湿毛巾,极为干燥。
我明明是出于好意照顾她,如今却得面对来自于本能的猛烈攻势。
「户川同学……」
因为,她说要擦,她说要我擦,就表示我要──
我跟上半裸的户川同学在床上面对着彼此……一想到这个情境不太寻常,连我都开始冒出了冷汗。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在照顾病人,照顾学生,对方还是同性──许多理所当然的事项跟我的双眼一同卷起漩涡。说不定是因为很少有机会近距离看到十七岁……不对,应该才十六岁?的女生的上半身,我才会这么紧张。
户川同学再次用掌心捂住双眼,然后──
我只是像个机器一样在讲台上教书,眼神不但没有看着教室,甚至没有看着学生,也没有看着黑板。
她简短地打断对话,要我动作快。
原来人生当中真的会有几个瞬间能够预知未来。
沾满湿黏汗水的上衣黏在背上,只脱到一半。户川同学的眼睛朝向我。
喉咙很干,很难发出声音。
明明眼睛干到会觉得痛,眼皮却不愿意盖住眼球。
户川同学是不是放弃假装视而不见了?
「好热。」
我身为教师的立场似乎被户川同学的声音碰出了裂痕,发出破裂声响。
我的眼睛里面──而不是嘴巴里面已经快要发出哀号了。
不,不不,不。
如果我把真心话讲出口,就会背叛许多人对我的信任。
「妳说帮妳擦……是指……」
虽然裸体的确是让我心慌的原因之一,最让人激动的,其实是户川同学拜托我帮她擦身体当中的含意。
我的声音相当沙哑。说完才勉强发现自己搞错了顺序。
我问她该去哪里拿毛巾,但户川同学仅仅是躺在床上凝视着我。
户川同学转身背对我,像是在表达这件事到此为止。她转过去以后就一直静止不动。
「好多汗……湿湿的不舒服。」
「我没力气自己擦……所以希望老师帮我擦。」
「是喔。」
户川同学继续闹别扭。她很明显想引诱我说出她想听的话。
「我也是有时候会想起一些不开心的事情……可是会马上想起老师,还会有点想跟老师见面。真的只是有一点点想见老师而已。」
我不禁放开拿着刚脱掉的那件上衣的手。
户川同学借着遮住眼睛与平板的语气掩饰她的情绪。
而我则是不禁吞了一口口水,不小心借着声音透露出自己的渴望。
「我会帮妳擦……妳把衣服脱掉……」
我这个教师太失职了。以前明明不会这样。以前都是怀着健全的小小满足感对待学生。而现在就某方面来说是变成与学生坦诚相对,连我都觉得无可救药。
户川同学缓缓坐起身,不发一语。湿润的双瞳正直直看着我。我脚步不稳地离开房间,避开她的凝视。我两次差点在楼梯上踩空,害我冷汗直流。简直就像我现在的人生。
「一点点。」
我这么说完,户川同学就拿起放在枕边的电话,并在一阵操作之后递给我。我其实觉得自己不应该看她的手机,不过她的手机画面显示出她跟我的对话,还有一段只打到一半的讯息。
户川同学的上半身变得毫无遮掩。
我明知道自己爬上这座楼梯就会自取灭亡,却还是继续往上走。
「其实我心里一直在想着户川同学。」
我们都在等对方失去耐心,主动开口。不知道来自房间哪个角落的时钟秒针声响宛如不断弹跳的雨滴。在一片沉默,而且是在学生的房间里与学生独处──等一下。
「为人师表不可以因为学生缺席就表现失常吧?」
我也是女人,早就看……习惯了。即使正看着胸部,我还是故作镇定。
而我现在正准备抛下这份善良。
因为户川同学正在等我。
直接碰触户川同学的身体。
我知道她故意讲得像在闹别扭,可是听到她这么说,自己还是会觉得胸口仿佛被沉重的物体压住。
我的语气变得生硬起来。声音听起来很遥远的理性劝我不要在意一些奇怪的事情。我的手指摇摇晃晃地碰触到户川同学的上衣。我真的要帮她脱衣服吗?真的要吗?我感觉自己有如站在悬崖边。
微波炉发出加热完毕的通知声时,我的脑袋也膨胀到几乎要炸裂开来。
我现在才想起自己必须回学校处理工作。
我直直凝视户川同学。我们频频攻守交换。
一种正在逐步侵蚀日常生活的漆黑物体缩小了它的形体,试图包覆我的身躯。
我们到底在争什么?
户川同学拨起浏海说道。
我像是连滚带爬地快步走去盥洗室拿毛巾。过程中我甚至不敢与镜子里的自己对上眼,便低着头拿毛巾去厨房。接着用户川同学家的微波炉加热毛巾。
只是单纯选择退让。可是面对户川同学,就会不想退让。
停滞的时间在这份不寒而栗的感触当中重新向前推进。
可是我不说出口,就会背叛户川同学的心意。
不敢肯定自己真的表现得很镇定。
「呃……好。」
户川同学说是这么说,脸上倒是笑得很开心。
「啊……我先去拿毛巾……借一下妳家的毛巾……」
劈啪。
「我只要知道妳还是有一点点想见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是不是放弃了?
「老师……老师可以帮我擦吗?」
而我唯一能够好好说出口的是──
过去总是以善良面孔待人处事的我接下来要做的这件事情,严重到连嘲笑这个世界的恶意也不禁前来友善劝导。
「我其实一直想见老师,想见到很想哭,也真的哭出来了。」
怀着仿佛舍弃了半个身躯的感觉,掀起户川同学的上衣。
上衣底下没有其他衣物,一如我从她隔着衣服的身体曲线得出的猜测。
危险正抓着我的后颈。就连危机都会事先来制止我。
昨天也是这样。我会很高兴户川同学迫切寻求我的陪伴。
「……喔。」
户川同学的……裸体。
她这段话没有按下传送,仍留在手机里的讯息令我瞬间起鸡皮疙瘩。
「原来就算我不在,老师也跟平常没有两样……」
我远离光芒,前往二楼。
等脱完衣服,看见和碰触那个原本被衣服遮掩的景象,我真的会澈底背离正道。
我为什么会这么慌张?学生的裸体。照顾正在受病痛折磨的学生。特地来她家就是要照顾她,我应该爽快答应她的要求。明明就只是这么单纯的事情,我的脑袋却是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平静下来。学生的裸体。
我看着微波炉上的数字逐渐减少,同时感觉到自己的瞳孔放大。
唔,她的回答好精明。她不会只顾防守,还会反击。
「我拿毛巾过来。毛巾放在厨房……还是盥洗室?」
我微笑着虚张声势,以违背真实想法的话语假装自己是教师典范。
户川同学用手捂住双眼。我把手机放回她身旁,仅用嘴唇说出无声的「我好高兴」。
而户川同学想听的话,也是我的真心话。
而我的心也会受到她的强烈情绪影响,进而产生剧烈波动。这种理所当然的共鸣对我来说是非常新奇的体验。这种感觉跟尊重别人和礼让别人的感觉很像,却又不太一样。说不定我过去曾经做过的让步,都纯粹是出于我不怎么在乎其他人的想法而已。
磅、磅、磅──我的脚步沉重得仿佛是在拖着脚走路。
我率先投降。一看户川同学,才发现她正闭着眼睛,笑到肩膀不断颤抖。
「欸,真的只有一点点吗?」
「那我特地来这一趟也是值得了。」
移动到能够倚靠床铺的位置,抱膝而坐。即使不用言语表达,我的姿势依然能够透露出我有多寂寞。没有户川同学在的教室,对我来说是个相当无趣的空间。
我拿着加热好的毛巾走到玄关,停下脚步。如果要逃就只能趁现在。不对,这一定不算「逃跑」。是「走回正道」。门外那条道路还留着些许阳光,而我刚才正是顺着那条路走来这里。
就像洗澡……对,就像去大众澡堂会有点难为情的那种感觉。
我现在的紧张一定就是去大众澡堂的那种紧张。
而且是因为户川同学害臊地低着头,才会害我也跟着在意起来。
「那,我就先……擦背……」
没有勇气跟现在的户川同学面对面,决定选择逃跑。
「嗯……」
看到户川同学扭动身体,转身背对我后,我也稍微松了一口气。为了什么松了一口气?
但是她的背影也很纤瘦,还可以看见肩胛骨,皮肤光滑细嫩,太危险了。
隔着毛巾碰触户川同学的背。我的眼睛深处像是勾到了什么东西,不断抽搐。我尽可能以不会太强的力道,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擦拭眼前这片滑嫩的肌肤。我的手动得战战兢兢的,只敢试探性地缓慢移动。她的腋下柔软又富含弹性,害我差点窒息。
「嗯。好舒服……再多摸几下。」
「……………………………………」
我心里或许存在一丝丝下流的想法。或许不只是一丝丝而已。
大量血流不仅仅在我的心脏里肆虐,甚至连喉咙跟脑袋里面都可以感觉到脉动。
就算是因为生病需要人照顾,我也的确看了学生的──看了十六岁女生的裸体,总觉得若要探讨这件事有没有问题,答案应该是偏向有问题。光是拨掉黏在户川同学脖子上的头发,都会让我的心跳莫名加速。感觉就像偷偷拨开布帘,偷窥本来不应该看见的东西。
我渐渐觉得户川同学的背上出现了白色漩涡。我离得太近,几乎要被这道漩涡吞噬。
「老师。」
她这声呼唤让我吓得跳了起来,上半身都快要跟腰部分离了。
「只有前面都是汗的感觉很不舒服……老师知道我的意思吗?」
总觉得她在笑我不要只顾着擦背后。我咬紧牙根,压抑自己颤抖的颔,同时绕去户川同学的正前方。总觉得只有眼睛底下的重力变强,导致血液愈积愈多。
「老师,妳的脸好红喔。」
我第一次在晚上入睡前呼唤自己学生的名字。
然后,磅──直接压在我身上。
我是大家的老师,不是户川同学专属的教师。
户川同学以简短词汇形容我现在的状态。
不过户川同学似乎还是能够清楚听出我特地隐瞒的真心话,心满意足地闭上了双眼。
「老师是第一个看到我裸体的人。」
一想起昨天的情景,心里就开始浮现罪恶感,以及我很不想承认的亢奋。
「胸部下也流了很多汗……帮我擦。」
因为,如果我真的过去,一定又会──
「……很高兴老师来找我。」
是她求我帮忙擦的,我必须伸手去擦。我只是在照顾病患,我必须帮忙排除会让病患不舒服的因素。
「老师。」
「………………………呃,户川同学,这是因为……」
明明擦自己的身体也会这么做,照理说早就习惯了,却会带来某种刺激。
对妳──
「因为我……」
我会不断、不断想起户川同学的裸体,反复想起她的裸体,想到差点瘫软跪倒在地。
最近愈来愈常出现这种现象了。
我带着刚才那道烈火在我脸颊上留下的余温,要户川同学躺回床上。户川同学乖乖躺下之后,仍然一直盯着我看。
我究竟在这个连海水气味都飘不进来的房间里面──做什么?
这不算有吃。
喉咙已经干到不能再干,每一次出声,都会掺杂着类似焦味的味道。
「穿好了。老师,妳为什么一直面向奇怪的地方?」
这是唯一能够用来隐藏我真正想法的退路。
表面上的借口开始假装在我心里产生纠结,拼死命掩饰藏在底下的真相。
「已经比昨天好很多了,不用担心。」
「嗯。我有喝苹果汁。」
户川同学的胸部让我的内心涌现莫大活力。
我擅自跟周遭人比谁才是最亲近户川同学的人。
这份愿望当中也掺杂着我的欲望,我不希望任何人碰触她。
感情一次接着一次增强,不断膨胀。她高举随时会破裂的这份感情。
「……户川同学……」
我的脖子会突然绷得很紧,究竟是出于恐惧,还是出于欣喜?
「不……客气。」
所以,我决定喝斥一声,逼这些噪音安静下来。
我一边凝视着脑袋里的户川同学,一边处理手边的工作,或是和人对话。我以若无其事到有如被其他人附身一样的态度努力过完这一天,却在突然停下脚步的时候瞬间受到冲击。
总觉得我就算再也没办法呼吸,也可以借着凝视这么美的胸部维持生命。
「妳怎么可以说大人可爱?」
因为我早上出门前有收到她的联络。虽然不透过学校联络,而是私下通知班导不太好,总之,她说还有一点发烧。
「这样啊。妳不用勉强,只要吃现在有办法入口的食物就好。」
我用手指轻触户川同学的脸颊。
「妳哪天突然觉得难受,我随时可以来找妳。」
我被十几岁少女的紧致肌肤迷得神魂颠倒,无法言语。
我的声音比自己想像的还要深沉与火热,模糊了我内心的黑暗。
「擦好了,我擦好了……可以了。」
她讲出了事实,使我的羞耻心形成的泡泡瞬间迸开。可是她的胸部就这样毫不遮掩地裸露在我面前,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忍住不看吗?我完全不排斥自己竟然迷上漂亮女生的完美胸部。好美。甚至让我心里沉睡的某一部分激动难耐。
「……妳不要明知故问。」
我猜自己一定无法抵抗诱惑。
「有什么需要我顺便买的东西吗?」
「……呃……好。」
不看。不看户川同学。不看胸部。我的视野不断闪烁,开始觉得不太舒服。
「好可爱。」
一想到这里,我就不禁拍打差点显露笑意的脸颊。
今天就各方面来说都不太方便跟户川同学见面。可是我想见她。
再看见她的裸体。
「……我是老师。」
我不知道自己帮户川同学擦身体时该看着哪里,双眼只能像喝醉了似的不断游移。她是真的满身大汗,所以我才会拿毛巾帮她擦。我只是在帮忙擦。因为我拿着毛巾。身为一个老师,本来就应该帮助学生。一切都很光明正大──不行,我绝对没办法这么想。
在说什么鬼东西啊,去死一死啦。
「今天也要乖乖待在家里休息喔。」
「穿好……上衣了吗?」
「傻瓜……」
「我很高兴现在不会鼻塞了。」
「我只要老师。其他的都不需要。」
每次听见她呼唤我,心里就会涌现两种情绪。一种是仿佛找到归属的喜悦,另一种是仿佛脱离熟悉环境的不安。我从这两种情绪当中发现自己人生的重心会逐渐转移到户川同学身上。
整个人精神恍惚,但最后还是勉强成功拖着身体钻进被窝。
我没有听清楚户川同学的细语。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我想要阻止这世上所有会伤害她的事物接近她。
我想不到该说什么。除了「因为碰了就会克制不了自己」以外,完全想不到该说什么。
对于自己有一瞬间冒出愚蠢的优越感感到害怕。我怎么会对学生有这种想法?我刚才竟然差点把必须由我负责教导的孩子们……想不太到该怎么形容比较恰当……也不至于视为敌人……应该说视作竞争对手?才对。
我听见理性忍不住叹气,为无法抗拒诱惑的我感到失望透顶。
就算是因为生病需要人照顾,我也的确摸了学生的──摸了十六岁女生的胸部,用不着探讨这件事有没有问题,就知道一定有问题。而且这还是大问题,万一被别人知道,我当然会被迫接受惩罚。
「妳有办法吃东西吗?」
我想要保护她。
「……………………………………」
房间里一片漆黑,可是脑袋里的时间一直停在傍晚前的那段时光。心跳声大到会忍不住嫌吵。安静不说话就会被这阵噪音吵到分心,甚至会觉得自己永远都无法顺利入睡。
这就是心里百感交集的感觉吗?从心底窜上来的各种情感,接纳了户川同学的心意。
隔天,户川同学依然没有出现在教室里。我就知道。
「好。」
「妳不用……把我算成第一个人。」
见到她之后,一定──
我闭上双眼。
无法再继续承受内心的混乱,便和户川同学拉开距离,极力避免直视她。紧握在手上的毛巾摩擦着我的手指根部。
这句话让气氛变得很难以言喻,但我还是得坚持只是在照顾病患。我只是帮户川同学把身上的汗擦干净,没有任何其他的意图存在。没错。要是不铁了心──铁到跟钢铁一样坚硬,很可能就会被自己的心跳弄到窒息。
「啊,哈……老师一直……在看胸部……」
脑袋里都只想着户川凛。
我听见耳朵边缘发出燃起火焰的声音。好想马上把耳朵抓烂,在地上打滚哀号。
听她这么说,我的身体仿佛冒出更炽热的烈火。我感觉到体内的高温如同化作铁网,压在我的脸颊跟耳朵上。户川同学似乎已经开始习惯这种情境了,嘴唇的动作很流畅。
我也一样没有立刻回复她的讯息。
过于直率的话语和好意,强行将我推到名为教师立场的墙上。
我回到学校处理剩下的工作的时候,跟回到公寓面对丈夫的时候──
「家里没有可以马上弄来吃的食物。我现在也没有饿到会想特地下厨。」
我陷入重度的自我厌恶,同时一直盯着眼前的胸部,替户川同学擦汗。
「我真的、真的、真的……」
「哈哈……老师,谢谢妳。」
「为什么?」
「因为老师完全不碰胸部附近啊。」
「……的确………………这是──」
「我乖乖待在家里的话,老师……可以再来我家吗?」
在早上的班会向大家简单说明户川同学因为感冒请假。其实本来应该由家长向学校请假,但是她的家庭环境让人无法期待家长会有所作为。毕竟她母亲甚至连自己女儿感冒都不知道。我猜应该连探病都不愿意去。
她的笑声就如同振翅飞翔的蝴蝶,在空中轻盈飞舞,故意搔弄我的脸颊。
「因为我只是在照顾……病患。」
把毛巾贴在她的胸部底下。手指隔着毛巾碰到她的胸部。挪动手指。抬高她的胸部。
她没有立刻回复这则讯息。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回复,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
头开始痛了。因为这表示我跟森同学和户川同学一样。
说来讽刺,我现在真的成了那个瞧不起人的母亲说的「只偏袒跟照顾特定学生的教师」。所以我已经没有权利责备户川同学的母亲了。
今天不像昨天那样担心到忍不住快步前进,而是为我即将面对的场面紧张得双脚僵硬。心跳声恰巧与脚步声同步,我的胸口也痛了起来。其中掺杂着无法否认的亢奋情绪,所以我乍看走路走得很心平气和,内心却是混乱无比。
虽然户川同学说不需要顺便帮她买东西,但考量到未来可能会用到,还是先去药局买了一些药。最近好像愈来愈常特地为了户川同学买东西了。这也算是一种社交支出吗?
今天当然也是暂时先把工作丢在桌上,直接去户川同学家。已经连续两天──不对,如果把去咖啡厅找户川同学那一天也算在内,就是连续三天去她家了。其实我不应该像这样改变日常生活的规律。突如其来的变化,很可能会让周遭人察觉不对劲。
而且今天去她家的理由只有一半是出于担心。剩下一半是教师不应该对学生怀抱的感情。
我抵达了户川同学家。有传讯息告诉她我快到了,所以一站到门前,就立刻听见转开门锁的声音。她打开门,悄悄探出头来,接着扬起嘴角笑道:
「老师,欢迎妳回来。」
欢迎妳回来。
即使我对户川同学深深着迷,也还没有办法回应这声问候。
「……嗯。」
我竟然已经习惯到可以很自然地走进户川同学家了。我脱下鞋子,把鞋子整齐排好。
同时从户川同学放在旁边的鞋子看出我跟她的脚其实差不多大。
「还有在发烧吗?」
「还有一点。不过,嗯,明天应该可以去学校了。」
她的状态就如她所说,和昨天是天差地别,身体也已经可以活动自如了。头上没有翘发恰好证明了这一点。一想到她大概是在跟我见面之前整理好头发,就觉得她很可爱,甚至有一股喜悦攀上了脸颊。
「其实我还想再多感冒几天。」
「……为什么?」
其实用不着问,也能猜出答案。
「因为那样老师每天都会来我家啊。」
我无法克制自己。亢奋情绪构成的圆圈不断旋转,成为推动我的动力。
「啊,对了。空姐姐叫我帮她传话给老师,说她真的很抱歉给妳添了大麻烦。」
我们一起走上楼梯,前往户川同学的房间。我在走上楼梯的过程当中认真告诉自己,跟她一起来这间房间代表了什么意思。昨天才发生那样的事情,今天不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好坏心眼的问题。要是她又发高烧,我当然会来。
「户川同学,把上衣……穿起来。」
「我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事情。」
「老师,我们走吧。」
感觉到血液过度集中在脸上,还能听见几次血管破裂的声响。
「我也想要摸……老师的胸部。」
「老师平常很少用到零用钱,没关系。」
先坐到床上的户川同学拉了拉我的手,要我坐到她旁边。我一边放下包包,一边坐到床上,随后户川同学就把牵着我的手举高到脖子附近,让我碰触她。
户川同学向我撒娇的甜美嗓音在我心里刮出好几道抓痕。
少许汗水带来的湿润触感与加速的心跳,为我的手指带来冲击。
现在变得能够分辨出这个味道,害我的脑袋都快要失去理智了。
星小姐听起来还有对好几个人出手,要是哪一天又不小心惹其他几个人不开心,我应该会很想哭。
这和户川同学是十六岁还是十七岁完全无关,纯粹是性行为。
在碰户川同学的身体而已。身为教师的我,在床上碰触学生的身体。
「老师。」
户川同学的眼神随着她的欲望释放出暗沉光辉。她把手放上我的脚,朝着我前进一步。明明距离没有远到需要再靠近,她却把身体凑得更近。
我是什么时候死掉,什么时候投胎的?而且还投胎成这种只能以垃圾形容的教师。
理性的碎片虚弱地试图抵抗,结果反过来遭到击退,逐渐失去坚持反抗的意志。
一种有如鲜血的黏稠花蜜流进我的脑袋跟胸口。光是碰触别人的身体,就让我心里接连涌上陌生的感情和感触。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血流。不断流动的血液洪流,或许掌控了一个人的一切。
既然我跟星小姐都没被森同学杀掉,应该是星小姐让整件事顺利圆满落幕了。
如果不找个适当的时机克制自己,只会让我的人生加速毁灭。
我到底是谁?
接着把我的掌心拉往她自己的胸部。
我猜是指森同学来质问我那件事。看来她后来有跟森同学好好谈过。
「……哈哈。」
户川同学没有讲明白,仅以嘴唇勾出笑容。
「我也没办法保证不会再感冒啊……」
今天甚至没有准备热毛巾。我的手掌可以直接碰触户川同学的身体。
「我帮妳脱衣服。」
喉咙不禁发出短暂哀号,随后更是被充斥整个掌心的触感引发耳鸣。
「只有我被摸,太奸诈了。」
我也握起这位很适合成为恶魔的女生的手。户川同学很喜欢牵手。一定是因为牵手会让她很安心。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我很在意周遭人的目光。但是在这间房子里不会被其他人看见。所以──对,只要全心全意感受她牵着我的触感就好。
户川同学轻快地牵起我刚才被刺激到不禁退开的手。
「既然会忘记,就没关系了吧?」
「谢谢老师。老师居然会这么担心我,我真的……」
户川同学正是知道我一定会来,才会像这样对我撒娇。
我把药局的袋子递给户川同学。
明明自己也有胸部,我却从她的胸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刺激,进而窜改我的脑袋。
这句话听起来很莫名其妙,更拆穿了用来掩饰真相的借口。这纯粹是──
「老师会用手帮我擦,对不对?」
变形,晃动,形状……改变,晃动。
「呃……不用了。我觉得跟她见面又会惹出其他麻烦事,反而希望她不要放在心上,不要来找我说话。」
「…………唔!啊。」
虽然我家本来就没有规定只能用多少零用钱,但我还是刻意这么说。
「老师,来这边。」
既然摸她会带给我的心脏这么猛烈的刺激。
「奸诈,妳说奸诈──」
「星小姐……喔,是说那件事吧。」
我明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却还是特地来户川同学家,牵着户川同学的手。
「就算我又发高烧,也不会来吗?」
户川同学在一次大力颤抖之后,才穿上衣服。她现在还没康复,而我竟然做出脱掉病患衣服这种荒唐事。虽然她已经穿起上衣,仍然觉得可以看见藏在她衣服底下的景象,害我无法好好抬起头来。
户川同学正在对我说谎。
这种事情不可能忘得掉。这种经验会直接刻划在肉体上。
我对户川同学起了色心,户川同学也接纳了我的色心。完完全全就是在对她的身体感到兴奋,无从狡辩。眼前情境带来了会产生头痛的强烈刺激。她是我的学生,一个年纪小我十岁的女生。我动手撑起──她的胸部。
「……我明天不会来。」
犯罪。犯罪、犯罪、犯罪、犯罪──一阵哀号不断冲撞我的头盖骨。每一次冲撞都会带来晕眩,而晕眩背后则是十几岁少女的滑嫩肌肤。她的肌肤滋润得足以满足我心里早已干涸的某种东西。一看到户川同学的胸部随着我的动作改变形状,就会出现一种强烈刺激逼我忍不住逃开。连耳朵都变得通红的户川同学笑道:
听她这么一说,我的眼睛底下就传出仿佛撕裂伤的高温与疼痛。
她的房间门是打开的,可以听见里面传来电风扇的声音。电风扇吹出的风,把房间里的味道吹进了我的鼻子里。昨天和户川同学那样近距离接触,也让我发现了一件事。
户川同学这份担忧很像高中生会有的想法,令我只会想忍不住会心一笑。
我以几乎是要扯下自己手臂的强烈意志,把手从户川同学的胸部挪开。接着想尽办法扯掉纠缠着我的欲望丝线。
狡猾地利用了自己身为教师的立场。去死啦。最好去死一死啦。
我的教师立场残存的轮廓已经变得比纸屑还要软,并决定在最后尝试无谓的挣扎。
等我听见户川同学忍不住发出声音,心里的警铃才终于大响。
我自己也不懂这算什么让步,可说是一种很婉转的答应。
接着无力放下帮她脱好的上衣,挪动自己沉重到几乎要撕裂开来的肩膀。
说是这么说,户川同学脸上仍然浮现了笑容,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
「隔着……衣服摸……就可以。」
是说我奸诈吗?的确是很奸诈。也尽情摸了她的胸部。
「话说回来,这个给妳。我去药局买了一些药,妳拿去放在好找的地方。」
我每一次揉捏户川同学的胸部就会面临一次死亡,以及重生。
我毫不客气地直视着跟昨天一样上半身全裸的户川同学。
如果这孩子是会勾引人类,再趁机夺走灵魂的邪恶恶魔。
「老师,不用这么客气没关系。来吧。」
没救了。我正视自己要是有意拒绝她的诱惑,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来她家的事实,放弃挣扎。伸手碰触户川同学的上衣,怀着一种在喉咙深处翻搅的感情脱掉她的衣服。她的上衣不像昨天那样紧贴着身体,所以可以轻易脱下。随后,光芒照亮了眼前的乳白色景象。
我的手正在贪婪享受自己学生的胸部,然而忽然瞥见手指上的结婚戒指,瞬间有种感觉从我的血流上方扫过。但是它的力道没有强烈到足以压抑某种东西,所以很快又再次恢复正常。
户川同学把头倾向我这里,倚靠在我身上。户川同学的身材比我高大,所以我用手撑着床,支撑压在我身上的她。心脏不断剧烈上下收缩,试图压抑我的心跳,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某种因此无处发泄的东西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即使穿好了衣服,我们也还是近在彼此的眼前,近到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鼻子。
「我们不可以……这样……」
不过──
户川同学在说谎。
尤其我正直接面对户川同学也想要碰触我身体的欲望。
「老师昨天也买了很多东西给我,这样不会把零用钱花光吗?」
「……哈哈,老师今天……一直在摸我的胸部呢。」
「老师……我今天也流汗流得很不舒服。」
看吧。
「……嗯。」
户川同学的声音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跟耳朵,温柔捏碎仅存的轮廓。我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准备撤退回不可能存在的巢穴,却遭到户川同学强行制止。
昨天、昨晚与现在在我眼前的景象重合在一起,在我的视野里画出许多线条,使我的眼睛开始失常。
不可以再陷得更深了。现在就已经澈底跨越了教师不应该跨越的那条线,不过──
她在接过袋子以后环望室内,打开附近和室的纸门。把袋子放在房间角落,随后前来牵住我的手,避免错失我们两个手上都空无一物的机会。我们就像是在和彼此分享手指表面隐隐散发的炽热体温与紧张。户川同学的手指也变得很热。
「老师。」
那想必我就算有一百个灵魂,也绝对无法逃离死亡的命运。
「可以……再帮我擦汗吗?」
「我希望户川同学身体健康,所以妳不可以再感冒。」
明知道会变成这样。明明是知道会变成这样才来她家。
「妳身上的汗……都擦掉了。」
那反过来的话,又会发生什么事?我的脑袋变得更加沉重。
这间房间里全是户川同学的味道。
户川同学煽情的要求,反倒让我比她更加满身大汗。
「还说改天要当面跟老师道歉。」
我把掉在床上的上衣递给她。
户川同学立刻伸出手,却在途中停下。她看着我的脸,同时下嘴唇不断扭动。接着便在床上用爬的绕去我背后。
「要从后面摸吗……?」
「因为看着老师的脸摸会很难为情……」
「……………………………………」
早知道我也应该这么做才对。可是从后面摸,应该就没办法清楚看到户川同学的胸部被揉捏的样子了。去死啦。
明明我们之间有些许空隙,我却能用背感受到户川同学的心跳。
从腋下伸到前面的两只手有一瞬间颤抖起来,停下动作。
随后,户川同学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胸部。感觉又有一条维系平凡日常的绳子断裂了。
耳朵上方传出宛如降下血雨,不断弹跳的炽热声响。「啊……」户川同学的手指跟声音都在颤抖。她心里应该正在掀起我昨天体验过的那种波澜。现在低下头来,就能看见我的学生的纤细手指贴在我胸前。
「噫……」这道叫声极为细长,长到甚至有可能直达宇宙。声音当中没有任何抵抗与排斥,而是仿佛在庆祝与赞颂成功得到欢愉的前奏
这和我刚才的行为一样,是明确的性行为,没有性以外的目的,而对方是我的学生,明显是犯罪。
不论碰还是被碰,都会被视作违法。是无法饶恕的罪行。
而且还是婚外情。微微陷入床面的手指根部瞬间绷紧。
我有丈夫,却还让别人摸我的胸部──可是,呃……论舒不舒服的话……
「老师……」颈部感受到随着这声呼唤吐出的气,令脑袋几乎要变得一片空白。
我的人生开始变得破碎。原本一帆风顺的路程全被线条割开,逐渐瓦解。
以毁灭为代价,来满足一时的欲望。
世上随处可见这种人生的死胡同。
被学生执着地抚摸胸部这件事带给脑袋的负荷,足以引发幻觉与幻听。我看见眼前像头晕的时候一样出现火花,耳边则是传来身处大雨当中的巨响。
「我猜大家……尤其是学校的男生,应该都会很想摸老师的胸部……或者是想看老师的胸部吧。」
今天真的是很致命的转折点。
在跟学生互相摸完胸部后回到公寓,就觉得公寓看起来比夜晚的时候更加昏暗。
没有未来,仅仅是集结过往残骸而成的自己,一如往常地对丈夫露出笑容。
则是以和面对户川同学时完全不同的态度面对他,假装若无其事。
「我们都要忘了这件事喔,老师。」
人就是会像这样变得愈来愈会说谎。
思春期浓缩而成的雨水滴落在我身上。
再来就看可以让那一刻延后多久。
「老师……老师的……老师……」
眼神恍惚。那双与各种感情一同融化的眼眸,正凝视着我。
我在自己脸上戴上一个名为「我」的面具。
我的人生已经清楚出现裂痕,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止毁灭的时刻到来。
「那……我也是青春期的孩子。」
我们一边静静留恋本来不应该知道的滋味,一边与对方道别。
「我回来了。」
户川同学以掺杂着叹息的沙哑声音说道,刺激我的羞耻心。
「…………………………………………嗯。」
纯粹是迟早的问题。
户川同学满脸通红,仿佛高烧又更加恶化。
彼此都知道不可能忘记。
每一次煽情的呼唤,都会在我的脑袋里产生杂讯。
丈夫以完全不怀疑我的轻松语气和我打招呼,我──
「我搞不好……有办法摸老师的胸部……一辈子……」
原来如此。
「这……青春期的孩子本来就会那样……」
我们最多只到摸胸,没有做到最后。至少今天还勉强能够克制自己。
看可以用名为日常生活的海报掩饰坏掉的墙壁多久。
我没有撑伞,而是直接加以承受,持续承受这阵暴雨。
我和学生之间的这段行为究竟持续了多久?
户川同学终于放开手之后,脸上仍然显露舍不得结束的表情。继续直视她这副表情很可能会害我铸下更大的错,所以我决定低下头。我低着头,同时想办法观察她的反应。
她以简直像在挤压胸部的动作前后动着手指,彼此的呼吸声也终于失去仅剩的从容,逐渐焦急起来。户川同学倚靠在我身上,想要支撑我的身体,使得我们的身体愈来愈往前倾。手指的动作也更加大胆,变得有如用抓的一样明确。
「妳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