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昔日的英雄 (3)
这座被积雪覆盖的贵族宅邸，一年四季都显得阴森凄凉。
在这样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生活，即使是活泼开朗的人，也会不知不觉变得忧郁消沉。
梅尔贝罗特卿不惜利用自己的权势将希伦送往大陆西南部的原因，似乎也隐约可见。至少这里不是处于成长期的少女该待的地方。
雪花飘入别馆的大厅。
在巨大的壁炉前，一张兽皮沙发上，坐着一个憔悴的男人。
— 噼啪，噼啪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也是严冬的一部分。
在只有冬季的罗切斯特领地，柴火燃烧的声音如同日常生活一般。
「...」
德里克咽了咽口水，用余光再次打量了一下那个憔悴的男人。
德里克的探索系魔法已经达到了至臻的三星级别。至少，他能一眼看穿境界低于自己之人的魔力水平。
如果德里克无法一眼看穿对方的境界，那就意味着对方与自己相当，甚至更高。
一个能感受到内在魔力气息，却无法估量其境界的人物。
德里克感受到一种仿佛面对巍峨泰山的奇异感觉，眉头微皱，但对方却以更加放松的语气开口了。
「关于希伦，我有些问题想问。既然你是最近一直在她身边教导她的人，想必比谁都清楚她最近的状态吧。」
「...」
「你可以坐到对面的，门边挺冷的吧。」
他甚至没有自我介绍。
从他的举止就能看出，他绝非普通人。但我没想到，他连最基本的身份都不愿透露。
不仅如此，他的魔法造诣之深，已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
「距离成年仪式已经过去几年了吧?如此年轻就达到了四星级的境界。这速度几乎可以与梅尔贝罗特卿相媲美了。」
与这个人，有必要进行一番长谈。
他就是这样一位以伟人之姿结束生命的昔日英雄。
他一句话都还没说，这位来自埃贝尔斯坦的魔法导师就已经看穿了他的身份。
卡林福德轻轻闭了一下眼睛，随后用更加低沉的语气说道。
若他是死灵系魔法师，梅尔贝罗特卿绝不会让他如此接近。因此，与其说他是死灵系魔法师，不如说他是一个深受死灵系魔法影响的人更为恰当。
两个男人隔着篝火交谈。
「...」
然而，他右肩萦绕的那股奇异魔力却与众不同。那必定是死灵系的魔力。与菲涅长期相处的德里克对此再熟悉不过了。
当然，要达到那种高度并非易事。显然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
「胆子真不小。那女孩就像个幽灵一样。一旦被她盯上，就绝对逃不掉了。」
卡林福德似乎明白了菲涅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男人。
卡林福德曾如火焰般燃烧，用自己的身躯拯救了世界。
他甚至觉得，如果这个男人完全成长起来，或许真的能想出办法解决连卡林福德自己都无能为力的轮回印记。
木柴噼啪燃烧，仿佛在描绘他剩余的生命。
听到这话，卡林福德的眉梢微微颤动了一下。
「想必是菲涅小姐的魔法吧。您苏醒后，便来到了老朋友梅尔贝罗特卿的领地。」
「...真是敏锐啊。梅尔贝罗特卿向来欣赏机敏之人。我现在明白，您为何会教导希伦了。」
虽然时间并不算长，但在昏暗房间里的篝火前，两人交谈了许多，解答了彼此心中的诸多疑问。
德里克心领神会。
卡林福德也从与德里克的对话中收获颇丰。
通过与卡林福德的交谈，德里克了解到了许多事情。
*
然而，对于菲涅来说，那点时间不过转瞬即逝，她别无选择，只能确保不把这个男人交给其他人。
再加上他对希伦突然表现出的兴趣，一个意外的结论呼之欲出。
一向超然物外的菲涅为何会陷入如此的绝望。
德里克轻轻闭上眼睛，随后睁开，缓缓走向对面的沙发。
篝火摇曳，两人被拉长的影子也随之起舞。
他朦胧的目光在跳动的火焰上停留片刻，随后缓缓转向德里克。
以及最终对德里克产生执念的经过……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他作为客人端坐在罗切斯特宅邸中，仿佛这是他的家一般自在。仆人们无一不避开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可见此人在领地内已牢牢确立了自己的权威。
「想象力倒是丰富。你是想说，死者复生了吗?」
「能亲自见到传闻中已经离世的大魔法师，真是无上的荣幸。」
卡林福德用虚弱的手臂拾起一块木柴，轻轻一抛，将它扔进了壁炉。
另一位则是活在当下，正值巅峰时期的年轻魔法师。
在这几步之间，德里克的思绪飞速运转，开始整理脑海中的想法。
虽然并未交换太多重要的信息，但德里克坐在沙发上，一边抖落靴子上的雪，一边说道。
从初次见面到并肩走向别馆，在壁炉前坐下那短暂的瞬间。
其中一位是功绩已如积雪般沉淀，正与过去和解的昔日英雄。
在实验室将卡林福德赶走后，菲涅的所作所为。
还有，他珍爱的女儿希伦的近况。
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德里克还是卡林福德，都感受到对方并非寻常人物。
德里克也有许多话想说。事实上，这世上没有人会心甘情愿成为死灵系魔法师的弟子。某一天，菲涅突然主动找上门来。
当然，要说德里克完全没有从菲涅那里得到好处，那也不尽然，所以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最重要的是，德里克本人并不想与菲涅为敌。无论如何，她都是一位相当不错的导师。
只不过，现在少女的内心已经支离破碎了。
「...可是，我没有立场这样说。想必那女孩的彷徨，正是因我而起...」
「您感到自责了吗?」
「我不知道。该不该由我来背负这份责任，或者说，我是否有那样的资格。」
卡林福德若不借助菲涅的力量，就无法杀死努瓦尔。
这一点显而易见，因此无法对他妄加评论。只是，卡林福德本人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至少，我不能让你也受到牵连。」
「...」
「成为六星级死灵系魔法师的目标，绝不是可以轻易忽视的事情。尽管你的境界高得令人难以置信，但即便如此，仍然不够。」
这世上，又有谁敢对一位成熟的四星级魔法师说「境界不足」呢？
然而，他的对面却是传说中的六星级战斗系魔法师——卡林福德。
他在黎明之战的战场上召唤了无数流星，彻底改变了北部雪原的地貌。
他的威名至今仍是传说，不仅传遍埃贝尔斯坦，甚至远播至南方大陆。
即便如今他已形销骨立，只剩一副枯骨，他的功绩却从未被抹去。
「我本是不属于这世间的存在，终有一日将归于尘土。但在那之前，若有什么能帮到你的，我愿尽力相助。」
「您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你不仅因为我的过失而受到伤害……还是希伦的导师吧。」
「是吗?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喜欢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神情却难掩兴奋。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仆人们纷纷瞪大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希伦。
*
「难得精心挑选的礼服，结果被血弄得一塌糊涂，没法穿了。重新梳妆打扮又花了太长时间。」
「哦，德里克!」
卡林福德和德里克回到了罗切斯特公爵府的主楼，并肩走在走廊上。
「即便如此……既然是父亲的好友，就算是平民，也不能随意怠慢。如果我的态度显得太过小气，我向你道歉。」
看样子她已经梳妆完毕，正准备前往梅尔贝罗特卿所在的会客室，与他畅谈一番。
——哒、哒。
两人在年龄、体格、地位乃至所属上都截然不同。然而，他们神情凝重、步伐坚定的模样，却仿佛早已有过深刻的交流一般。
「果然如传闻所言，您既有魄力，又沉稳优雅，真是令人倾慕。」
她迈着优雅的步伐款款走来，尚未适应她这副模样的仆人们慌忙跟了上去。
希伦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轻蔑地笑了笑，随后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道。
「客套话就免了。北部那些关于杀人魔之类的传闻，我比你更清楚。」
看到这副模样，真让人觉得她不过是个普通的花季少女罢了。
他眨了眨眼，窗外的飞雪、少女摇曳的裙摆、以及拂过脸颊的冷风，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清晰。
那个曾经一不高兴就血溅四方的少女，如今竟真的变成了这样一位淑女，仆人们至今仍不敢相信，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虽然是个冷酷无情、锋芒毕露的人物，但也曾认真学习过贵族应有的礼仪。
随后，他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柔和微笑，缓缓开口。
「父亲的故友?还是个平民?嗯……也是，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罗切斯特公爵府里随意走动。」
在这井然有序的公爵府中，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竟能不受任何阻拦，自由自在地行走。
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先是看了看德里克，随后又将目光转向了他身旁。
这位曾在北方以嗜血野兽和血染千金之名闻名的希伦，此刻却穿着漂亮的裙子，端庄地走在走廊上。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位少女与传闻中的形象联系起来。
卡林福德刚刚才表示，会抽时间指导德里克的魔法。
她歪着头，打量着与德里克同行的那个憔悴男子。
卡林福德将身子靠在篝火旁，脸上露出仿佛眺望远方的神情，缓缓说道。
他们似乎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希伦竟然主动道歉了。
「您现在穿的这件也很适合您。」
那眼神仿佛在问:"这人是谁?"
这句话中似乎蕴含着深意，德里克只能闭上嘴，无言以对。
希伦刚从老家回来，似乎有些兴奋。
对卡林福德而言，那一刻仿佛时间都放慢了。
与被困在高塔中的时候相比，她确实已经成长为一位名副其实的淑女了。
从希伦那轻快的步伐中，不难猜出她此刻的心情。
「既然是希伦的导师，那在各方面都必须是完美的吧。」
突然，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通往练习场的路上。
「...」
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好奇。
德里克正思索着该如何回应，卡林福德单膝跪地，与希伦对视。
「我是梅尔贝罗特卿的故友。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平民小人物，您不必太过拘谨。久违地造访府邸，能亲眼见到声名远扬的希伦小姐，实在是我的荣幸。」
虽然大家都知道希伦曾在雷文克劳男爵领地学习魔法和淑女礼仪，但没想到她会变得如此判若两人。
关于雷文克劳男爵是贵族女子教育的顶尖人物这件事，大家早有耳闻，但谁也没想到他会把希伦教导到这种程度。
「欢迎来到罗切斯特领地。这里虽然只有皑皑白雪，但也有它独特的魅力。」
「您说得对。这片雪原看似严酷，却也有一种包容人心的力量。」
「你倒是懂不少嘛。你沉稳得就像……风雪过后的开阔雪原一样。」
希伦刻意扬起嘴角，对卡林福德说了这番好话。
「是啊，我得去觐见父亲了……有机会再聊吧。」
希伦像是急着去见梅尔贝罗特卿，一边提起裙摆，一边快步走了出去。
「德里克，回头见!」
她哒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响。
裙摆翩然展开，宛如花瓣绽放。
她就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旋风，席卷而过，扫视四周。
她的身形仍显单薄，还有许多需要学习，内心也伤痕累累，或许还要继续过着满是创伤的生活。
尽管如此，她依然坚强而自信地挺起胸膛，懂得如何表达自己，能够独自拂去过去的伤痕，昂首阔步地走在走廊上。
仅仅这短暂的交谈，就能让人想象出这个娇小的少女所经历的严酷人生。
而且，你还能感受到她已克服了那些困难，正平静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至少在她的生活中，没有颠覆世界的战云，也没有企图吞噬大陆的巨魔的威胁。
「……」
希伦早已穿过走廊尽头消失不见，而卡林福德仍然单膝跪地，一动不动。
德里克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儿，对卡林福德说道。
他只是将另一条腿也跪了下来，双手撑地，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虽然距离练习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德里克只是静静地抬头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
德里克看着那个突然倒在走廊地板上、脸埋在地上无法起身的他，并没有说什么催促的话。
「等您与梅尔贝罗特卿的谈话结束后，希伦会来参加晚宴。到时候您可以再详细询问她的近况。」
卡林福德没有回应德里克的话。
「如您所见，虽然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学习，但她已经成长得很出色了。」
时间还很充裕。
「……」
渐渐地，他的后背开始颤抖起来。
真是讽刺啊。
或许他是那个颠覆世界、凌驾于万人之上、所有魔法师都称颂的传说中的存在。
但最终救了他的，不过是一个连脚步声都带着生命力的少女罢了，她只是普普通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