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可教的了。
听到德里克的这番宣言,众人起初只能疑惑地歪着头。
德里克的弟子迪埃拉目前正在逐步掌握一星级魔法,而德里克几乎已经掌握了二星级魔法,并开始窥探三星级的领域。
两人的魔法水平可谓天壤之别,但德里克却宣布,再教迪埃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从这一点来看,我无法判断我的介入是否会对迪埃拉小姐的魔法掌握产生积极影响。」
地点是大公的办公室。
即使在正午时分,大公的办公室也笼罩着一种诡异而昏暗的氛围,给人一种压迫感。
杜普莱恩大公坐在那里,转动椅子,静静地听着德里克的讲述。
「大公殿下,您一定注意到了迪埃拉小姐在使用魔法时的表现,她的魔力运用方式与贵族那种纪律严明的魔法有些不同。」
「是无界学派的魔法理论吧。」
「您已经知道了吗?」
「自从上次对练后,我就隐约察觉到迪埃拉的特别之处。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多少有些感觉。」
这片领地的主人,雷蒙德·奥斯瓦尔德·杜普莱恩大公,早已踏入了五星级魔法师的领域。
他对大多数魔法理论都了如指掌,因此也敏锐地察觉到迪埃拉的魔法成就绝非寻常。
「所以呢?」
「本来,无界学派的魔法是以自学为前提的。在达到一定程度之前,若有良师引导,确实能事半功倍,但一旦超越某个界限,就不得不担心其负面影响。」
「你说的负面影响具体是什么?」
「这会限制魔法师本人对魔力的自由运用。」
德里克双手背在身后,稳稳地站在那里,继续解释道。
「迪埃拉小姐的魔法运用,宛如在作画一般。即使在自由奔放的无界学派魔法师中,她的魔力运用也独树一帜,拥有强烈的个人风格。」
就连最小的女儿也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作为父母,似乎终于迎来了一个新的局面。
「不过,我那曾经让我头疼的小女儿倒是受益匪浅。虽然我无法自诩是个好父亲,但至少还能作为一个为女儿着想的父亲而存在,这已经是万幸了。这多亏了你的努力。」
德里克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将钥匙放下。
杜普莱恩大公依旧靠在椅子上,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说道。
「您言重了。在教导迪埃拉小姐的过程中,我的魔法理论也得到了重新梳理。」
双方都没有好处,继续上魔法课毫无意义,这是唯一的结论。
最终,瓦莱里安理解了德里克的话,只能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陷入沉思的大公总是这副模样。不过,他得出结论的时间并不长。
「好吧,辛苦你了。杜普莱恩家族欠你一份人情。」
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瓦莱里安和迪埃拉正在等待。
「我觉得这也算是一种福气吧。」
「…是的。只有在实战导向的环境中,我才能更快地掌握魔法。公爵府对我来说…太过平静了。」
「只要在埃贝尔斯坦的贵族区商店出示这个,就能证明你受到杜普莱恩公爵家的庇护。我会让你看看那些专供我们家族的上等货品。」
「您过奖了。」
看着孩子们都离开后空荡荡的巢穴,母亲的心情总是介于轻松与孤独之间的某个地方。
杜普莱恩大公静静地听着德里克的解释,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次艾瑟琳小姐来庄园拜访后,我打算和她一起乘马车前往埃贝尔斯坦。」
「……这个你收下吧。」
一如既往,大公静静地坐在那里,肩负着沉重的责任,略带一丝孤独。他的身影宛如一尊坚固的石像。
「看来你也无法过上安逸的生活啊。」
「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我还是想说。」
「是的。我们决定下次搭乘艾瑟琳小姐的马车前往埃贝尔斯坦。」
「…」
「不教授魔法的魔法导师,又有什么意义呢?」
「流浪佣兵的生活不都是这样吗。」
瓦莱里安、雷格、艾瑟琳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在贵族社会中站稳脚跟。
「…原来如此。」
「是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么,你现在已经没有继续留在公爵府的理由了,是这个意思吗?」
迪埃拉紧闭双唇,犹豫片刻,随后像是下定决心般猛地抬起头说道。
尽管如此,杜普莱恩大公似乎完全没有收回魔法书的打算,他只是转过头,用手托着下巴,沉默不语。
瓦莱里安的脸上带着些许担忧,而迪埃拉则显得比想象中更加平静。
德里克接受了这份好意,将刻有杜普莱恩纹章的徽章收入怀中。
「原来如此。现在请把书库的钥匙归还吧。」
「你什么时候离开?」
「突然来了,又说要突然走掉。」
「不必如此麻烦。现在就请把钥匙归还吧。」
「孩子们怎么长得这么快呢?稍不注意领地的事务,他们就像雨后春笋般蹿高,有时候真让人感到害怕。」
再继续教下去,也不知道对迪埃拉是否有好处。而且德里克自己也浪费了精进魔法的时间。
随后,他默默地向瓦莱里安低头行礼,随后转头看向迪埃拉。
唯一剩下的迪埃拉的迷茫,或许是他心中最大的刺吧。
一大早他就来找德里克,是想请他再多照看一下迪埃拉。但德里克的态度很坚决。
德里克接着说道。
这句话仿佛一把匕首刺入胸口,瓦莱里安紧闭双眼。
德里克低头致谢后,悄悄地退出了大公的办公室。
「…是啊。你本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在这样的公爵府环境中,你自己修炼魔法也会遇到瓶颈。以你的性格,面对魔法成就受限的情况,恐怕难以忍受吧。」
「……谢谢您。」
「好的。我会把正在阅览的魔法书放回原处,然后通过管家另行转交给您。」
即便是一国的大公,也不该如此随意地将如此珍贵的魔法书交给平民。若以金钱衡量,这本旧书的价值往往抵得上一座不错的宅邸。
德里克默默地低下头,没有多说什么。公爵看着德里克的反应,最终也理解了。
对德里克抱有过多的期望,对迪埃拉来说也未必是好事。作为无界学派的魔法师,必须学会独立自主。
「简直就像是在创作艺术。」
「迪埃拉在情感上对你寄予了很大的期望。」
为了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我不得不花些时间思考。
德里克身体微微一颤,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腰间系着的三星级魔法书。
"也许,她会成为比最初想象的还要高深的魔法师也说不定。"
瓦莱里安从怀中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属徽章。正面刻着杜普莱恩家族的纹章,背面则阴刻着瓦莱里安公子的印章。
杜普莱恩大公静静地看着孩子们各自踏上自己的道路,陷入沉思。
迪埃拉正以一副比想象中更为坚毅的表情注视着德里克。
「……非去不可吗?」
昏暗的大公办公室。
瓦莱里安带着遗憾的神情,仔细打量着德里克。
「向父亲汇报了吗?」
「是的,这是个恰当的比喻。越是拥有强烈个人风格的艺术家,越难轻易接受他人的建议。因为随意插手,可能会破坏那份独特的色彩与优点。」
德里克静静地俯视着迪埃拉,随后用更加柔和的表情说道。
「我会像往常一样,在埃贝尔斯坦的酒馆街当佣兵打发时间。也会多花时间学习魔法。」
「……嗯,应该是这样吧。」
「迪埃拉小姐不也是在这里接受教养后,为了社交界的预演而获赠宅邸,准备搬到埃贝尔斯坦的贵族区吗?就像艾瑟琳小姐那样。」
德里克静静地露出微笑。要看到这个木讷男人的笑容可不容易。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到那时,如果我的境界有所提升,或许能告诉你更多事情。」
面对德里克平静的话语,迪埃拉只能点点头。
德里克的话总是如此。他永远只说正确的话,让人无从反驳。
*
那天晚上,迪埃拉做了一个噩梦。
那是她一事无成、蜷缩在别院里的岁月里的梦。
静静地坐在安静的房间里虚度光阴时,耳边仿佛传来了恶魔的低语。
迪埃拉,你是个没用的孩子。无能的孩子。什么都做不了,除了血统一无是处的废物。
当这些低语充斥耳畔时,房间的墙壁仿佛在逐渐收缩。整个世界仿佛要凝聚成一点,将迪埃拉紧紧压住,让她窒息而死。就在她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时,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满头冷汗地从床上坐起,月光透过飘动的窗帘洒进昏暗的房间。
女仆站在他面前,神情慌张,手足无措。
「迪、迪埃拉小姐。您还好吗?我听到您痛苦的呻吟声,赶紧进来看看……」
「……」
迪埃拉喘了几口气,随后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想到德里克即将离开,一种莫名的空虚感便涌上心头。她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已在很多方面依赖上了德里克。
老实说,她并不希望德里克离开。
德里克一定也不希望这一切被破坏,所以迪埃拉只能擦去脸上的泪水,默默承受。
四天后,艾瑟琳小姐来到宅邸,准备返回埃贝尔斯坦。
即使制造再多的混乱,也只不过是想要否定德里克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
说完,她将手搭在腰间,挺起胸膛,露出满意的微笑。
然而迪埃拉并没有那样做。
德里克之所以离开,是因为迪埃拉已经完全改过自新,他再也没有理由插手了。
德里克向艾瑟琳小姐道谢后,登上马车前环顾了一下四周。
只要狠狠打她的脸,斥责她一个区区女仆,竟敢未经允许就闯入杜普莱恩家族千金安睡的闺房。只要这样大闹一场,把宅邸搅得天翻地覆,德里克终究会为了迪埃拉留下来。
这是一个空气中弥漫着湿气的清晨。
迪埃拉静静地坐在房间中央的茶几旁,沐浴着柔和的月光,轻轻擦拭着脸庞。
能改变迪埃拉的人只有他一个,公爵和瓦莱里安一定会再次将他留在宅邸里。这样一来,德里克就能继续和他在一起了。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德里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抱歉,我就是要光明正大地告诉大家你是我的师父。」
「……」
她究竟是为了谁才如此大闹呢?
一大早就在外面的瓦莱里安和雷格静静地点头致意,德里克也低下头打了招呼。
「别为了当佣兵而受伤。」
正如晚春的清晨常有的那样,虽然有些薄雾,但清晨特有的那份清爽感依然存在。
本以为她会哭闹着不让我走,没想到比想象中要意外。
「怎么?你以为我会耍赖不让你走吗?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能教导迪埃拉小姐是我的荣幸。虽然不能光明正大地以您的师父自居,但还是希望您能记住我们一起学习的魔法。」
白天与黑夜的交界线。
迪埃拉依然是一副坚定的表情。虽然她是个爱哭的人,但意外的是,在分别的时刻,她却表现得很坚强。
既然如此,只要制造一个让德里克留下的理由就行了。只要做出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行为,比如殴打仆人、像无赖一样闹事,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那么把他留下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
艾瑟琳小姐带着些许复杂的表情向仆人们致意,随后看到德里克走近,便抬起了下巴。
「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你看,现在我能照顾好自己了。」
一切终于回归了日常。庄园的仆人们都对她露出友善的微笑,家人们也以轻松的面容度过每一天。这样的日子,是多么幸福啊。
「我没事。迪埃拉小姐,您还是好好照顾自己吧。」
少女强忍住泪水,随后露出了坚定的表情。
继续被困在这座公爵府中,只会阻碍他的旅程。
在花园中仰望星空时,他燃起的野心是,不满足于平民的身份,而要成为更高境界的魔法师。
「…是吗。确实让我刮目相看了。」
即便他离开了,迪埃拉也无法将德里克所创造的一切化为乌有。她绝不想让自己抹去他所留下的意义。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真不好意思啊,看来你想低调生活是不太可能了。作为迪埃拉·卡特琳娜·杜普莱恩的师父,德里克,人们会怎么议论你呢?呵呵。」
最令她心痛的是,德里克本人的野心。
那是一段突然涌上心头的记忆。
这时,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突然在脑海中闪过。
— 「我已经是个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了。」
太阳还未升起,花园间只有鸟儿的啁啾声在空旷中回荡。
「好的!我这就去厨房,请您稍等片刻。」
德里克苦笑了一下,静静地望着渐渐泛白的天空,对迪埃拉说道。
杜普莱恩公爵府的正门前,停着一辆华丽的大马车,众多仆人出来为小姐送行。
「去商业区那边可能更方便些。感谢您的体贴。」
迪埃拉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不,没关系。能帮我倒杯水吗?」
但她没有任何理由留住他。
迪埃拉静静地注视着满脸担忧的女仆。
「在埃贝尔斯坦的入口处下车可以吗?还是去商业区那边?」
「哪里的话,这是应该的。」
没错。说到底,这一切的主导权,始终掌握在迪埃拉手中。
少女调皮地笑了笑,随后捋了捋她那浓密的金发,语气略带戏谑地说道。
因此,迪埃拉无法抓住德里克。他就像长着翅膀的人。
迪埃拉没有大惊小怪,只是静静地摆弄着发梢,随后以坚定的表情说道。
那是深埋在德里克潜意识中,长久以来未被理解、一直被搁置的旧日记忆。
在这微妙的时间段里,世界仿佛空无一物。
仿佛猜到了德里克的想法似的,迪埃拉优雅地笑着说:
不一会儿,在哥哥们中间弯着腰的迪埃拉走了出来。
— 「说到底,这一切的主导权不都在迪埃拉小姐您手中吗?」
很久以前,德里克也曾说过那样的话。就像现在的迪埃拉一样。
因为不想让即将离开的人担心,他强撑着全身的力气,脸上堆满笑容,说出了那句话。
为了让离开的人能够毫无牵挂地踏上自己的旅程,不必为留下的自己担忧。怀着这样的心情,年少时的德里克对忧心忡忡的师父说出了那句话。
然而,师父非但没有露出释然的表情,反而更加忧心忡忡地俯下身,紧紧抱住了德里克。
然后…在德里克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许久以来,我始终无法理解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语,但无论如何,我将那段离别的记忆深埋心底,继续生活着。
岁月流逝,我也有了弟子。
看着那位即将离我而去的弟子,挺起胸膛,自豪地宣布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一切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串联起来,我终于明白了。
少女还太年轻,前路漫漫。
世间磨难重重,在人生旅途中,她还将经历更多的迷茫与徘徊。
在人生的惊涛骇浪中,那个自称已经长大成人的小小少女,显得多么脆弱。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说着"我已经是大人了",那娇小的身影以何种方式铭刻在我心中。
直到现在,德里克才终于理解了那天卡蒂亚脸上流露出的情感。
那位导师轻声细语的话语,也终于完全明白了。
「迪埃拉小姐。」
于是,德里克微微俯身,将手轻轻放在迪埃拉那光泽动人的金发上。
他用柔和的语调轻声说道:
「不必过早地成为大人。」
听到这句话,迪埃拉的瞳孔瞬间放大,随即咬住了嘴唇。
她似乎在竭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尽管努力控制,泪水还是涌上了眼眶,她只能红着眼睛,默默地眨着双眼。
艾瑟琳小姐亲自探身致意。虽然一路上在马车里已经解开了许多心结,但到了分别的时刻,她的神情似乎仍有些依依不舍。
少女将前往埃贝尔斯坦社交圈。因此,德里克登上马车时,可以轻松地向她道别。
「我们在埃贝尔斯坦再见吧。」
在那里终于能深吸一口气的瞬间,仿佛感受到了长途跋涉后回到家中那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里与处处散发着奢华香气的贵族家族截然相反,是另一番景象。
「好的,非常感谢。」
*
披着破旧长袍的模样,完全就是一副佣兵的打扮。干净利落地向后扎起的白金发色旁,背着一把巨大的弓。
如果说这散发着腥臭味的贫民窟是德里克的故乡,那么那个少女就是德里克的老乡了。
「无论何时来访,我都会热烈欢迎您。」
「哦,佩琳。」
— 吱呀
沉重的马车门打开了,德里克从里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就这样朝着酒馆街的方向走去,小巷角落的旧木箱上,一个翘着二郎腿坐着的少女向我搭话。她托着下巴,用慵懒的语气随口说道,看起来十分自在。
「再见。」
德瑞克终于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回到了故乡。
迪埃拉似乎没有时间多说,只是简短地提高了声音喊道。后面的几句话也并不长。
狭窄曲折的巷子里,依然弥漫着生活气息的恶臭,街角堆积着高高的垃圾堆。破旧的木箱、食物残渣、生锈的刀具等杂乱无章地散落着。
「德里克先生,如果您有机会去贵族区,请务必来我的宅邸坐坐。我会用最好的茶招待您。如果有任何问题,也请随时来找我商量。」
「德里克!」
远处传来女人被打的尖叫声和醉汉的咒骂声,廉价酒馆里飘出不知名的歌曲。
他轻轻抖了抖身子,环顾四周,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
「哎呀,皮肤变好了不少嘛。贵族家的伙食果然不一样。」
— 哒咯 哒咯
德里克恭敬地低下头,马车缓缓驶向贵族区。
衣衫褴褛的孩子们赤脚奔跑玩耍,随处可见的跛脚乞丐向路人乞讨。
送走马车后,他静静地穿过月光笼罩的平民街道。
德里克静静地站起身,将长袍的帽子翻过来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