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国西部的权贵中,贝尔米尔边境伯爵是最年轻的一位,他的一切都堪称完美。
贝尔科斯半岛掌控着南部海岸地带,他独自管理着通往埃贝尔斯坦的六成贸易路线,并在领地北部拥有大陆上最大的魔法学会——德雷斯特学会的总部。
不仅如此,他还独自管理着从海岸地带向北延伸的巨大粮仓地带。因此,人们常开玩笑说,如果把贝尔米尔伯爵领一年的税收全部换成金币,足以填满整个首都的海域。
他确实是游弋在金币海洋中的人物。然而,尽管他的人生一帆风顺,却唯独缺少一样东西——子嗣之福。
长子莱纳斯沉迷于赌博和声色犬马,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整日里神志不清;而幼子伦纳德则突然声称要皈依神意,踏上了朝圣之旅,除了节日和家族的重要活动外,几乎不见踪影。这简直让人抓狂。
幸好次子埃伦特头脑清醒,恪守本分,是总是为子女问题头疼的贝尔米尔伯爵唯一的慰藉。
「该去练习魔法对决了,埃伦特小姐。」
「……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吗?」
备受贝尔米尔伯爵宠爱的埃伦特小姐早已来到埃弗尔斯坦的贵族区,开始了社交界的预习。
她坐在贵族区广场旁那座巨大的圆顶建筑的回廊里。这里是埃贝尔斯坦贵族们称之为「文化回廊」的地方,聚集了众多沙龙和小型俱乐部,是贵族们联络感情、拓展人脉的场所。
埃伦特小姐刚刚结束了罗泽亚沙龙的聚会,趁着空闲时间翻阅着领地传来的信件。
「我听说贝洛伦子爵家要举办茶会。如果您打算参加的话,我就把对练练习往后推一推。」
「不必了。我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儿戏上。」
少女虽然离成人礼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却已经显得相当成熟。
贝尔米尔伯爵早已让她涉足多项实务。从粮仓地带的作物种植与收获监督、牲畜管理状况审查,到地租和租赁费的财政事务、纠纷调解事务,甚至包括士兵管理和武器管理等军事事务,她都一一体验过。
有传言称,伯爵不惜更改家族传统,也要将财产传给她,有意将她培养为家族继承人。若传言属实,她将成为帝国西部唯一的女伯爵。
"…"
尽管在老臣们的辅佐下,她仍处于积累经验的阶段,但已经掌握了部分领地事务的她,常常觉得这场社交游戏不过是些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们的儿戏罢了。
即便如此,作为贵族家族的女儿,她依然恪守本分,但每当看到那些求婚信时,总忍不住嗤之以鼻。
看着那些尚未踏入社交界的少女们被花言巧语所迷惑,男人们用华丽的辞藻吹捧自己,她不禁暗自感叹,所谓的虚有其表,大概就是如此吧。
看到埃伦特小姐走上练习场,少年用靴尖轻轻敲了敲地面,站起身来,恭敬地低下了头。
与将平民视为介于野兽与人类之间的菲尔米尔不同,埃伦特至少认为应该将他们当作人来对待。
「天哪,这也太年轻了吧。」
「埃伦特。」
*
「…」
埃伦特用手托着下巴思索了好一会儿,但要从遥远的过去打捞起一段模糊的记忆,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么今天我们就重点练习一下一星级魔法中的战斗系魔法和迷惑系魔法吧。」
更何况,为了区区一枚金币就甘愿挨打的平民,其魔法水平充其量也就一星入门,甚至可能连星级魔法都未曾掌握,顶多算个半吊子。
总之,这位导师口若悬河,埃伦特小姐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那是指贵族之间的比试。」
埃伦特小姐一边穿过走廊,一边自言自语。跟在她身后的老魔法导师平静地劝诫道。
「如果真的尊重对手,就请全力以赴。这不正是练习场上的礼仪吗?」
坐在练习场对面,正在换鞋的少年,看起来最多也就是埃伦特小姐的同龄人。
他的头发雪白,眼眸和埃伦特一样,是红色的。
不知为何,那身影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明明只是个和埃伦特年纪相仿的孩子,却流露出一种莫名的成熟。
埃伦特并没有刻意说出自己的全名。对方还不值得她如此讲究礼节,况且即便不说,对方也迟早会知道。
「那样是绝对无法提升实力的。」
她认为对实力低下的对手全力以赴是一种耻辱,向几乎无法反抗的对手施展魔法更是野蛮的行为。
「你会用多少魔法?」
在年幼时就能掌握星级魔法,这几乎是贵族才能做到的事。想必他只是运气好,体内魔力稍有显现罢了,看起来就是个半吊子。
虽然她歪着头思索了好几次,但埃伦特并没有特别想起什么。只有她那波浪般的红发轻轻拂过她的后背。
不过,德里克这个名字不知为何让他觉得有些耳熟。或许是在哪里不经意间听到过,但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他是由帝国北部贝尔米尔伯爵家的高级家臣亲自招募而来,曾是麦克斯顿子爵家的老魔法师。虽然他是三星级探索系魔法师,但在战斗系魔法和召唤系魔法方面也颇有造诣。同时,他骨子里浸透了贵族主义的思想。
「不过,我记得今天并没有安排魔法对决……我要和谁练习呢?」
埃伦特小姐虽然也是深受贵族社会影响的人物,不能说完全没有特权意识或优越感,但与这位名叫菲尔米尔的老魔法导师之间,仍有许多冲突之处。
「今天感觉不错,说不定能施展二星级魔法呢。」
「贪多嚼不烂。魔法的修炼需要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
菲尔米尔并非不了解埃伦特小姐的性格。
「什么?」
少女渴望成为君主,而非依附于某个男人。这一点在她起身时展露无遗——她甩了甩红色的长发,气势凛然。
即使是一星级魔法师,平民中也大多是年长者。
「为了今天能更深入地练习攻击魔法,我特意招募了一位平民作为陪练。」
「不过,他毕竟是会使用一星级魔法的平民佣兵,应该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
*
就像现在这样的情况。
埃伦特小姐不由得再次皱起了眉头。
那位年迈的导师是一位名叫菲尔米尔的绅士。
在这个时代,平民的魔法水平究竟有多么低下,已经无需多言。
埃伦特拖着裙摆走进魔法练习场,目光锐利地瞥向老魔法导师。
埃伦特会记住平民的名字,总是有原因的。想必那个名字听起来耳熟,也一定有其缘由。
整洁的束腰外衣配上皮质腰带。腰间佩戴的剑鞘金属部分,甚至连腰带的扣环和衣服上的纽扣都闪闪发亮,看来不是个街头流浪者。
埃伦特小姐停下脚步,转身望向练习场,抬头看向年迈的导师,眼神锐利如刀。
「您不是一直教导我,要时刻展现礼仪、高雅和优雅吗?」
「比试本来就是这样的。」
「如果觉得不行,就适可而止吧。」
埃伦特小姐对导师的话充耳不闻,径直朝练习场走去。
「今天站在练习场对面的不过是个平民,您尽管随意练习魔法。就算他受点小伤,给点金币就能解决了。」
看来菲尔米尔是在酒馆街的佣兵团那边下了委托,才把人带过来的。
「我叫德里克。」
「…该不会是个小混混吧?」
「你现在说这话真是……」
看那模样,是个佣兵。
「菲尔米尔师父,您大老远从寒冷的北部来到埃贝尔斯坦,就是为了教我怎么揍人吗?」
菲尔米尔对少女投来的目光毫不在意,依然背着手,坚定地站在原地。
走进位于贵族区东北角的魔法练习场时,埃伦特小姐突然心生疑惑,问道:
「我会一点一星级魔法。」
不过,至少他学过星级魔法了。
以少年的年纪来说,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就了,但对于已经快要踏入二星级门槛的埃伦特来说,他们之间的水平差距显然相当悬殊。
埃伦特本想就这样让少年回去,于是瞥了一眼菲尔米尔的神色。然而,菲尔米尔紧闭双眼,轻轻摇了摇头。这位固执的师父总是让埃伦特忍不住叹气。
「你知道魔法对决的基本礼仪吗?」
「是的。虽然只是基础部分,但我大致看过也听过一些。」
「很好,就这么办吧。尽你所能去反抗。我会尽快结束这一切的。」
埃伦特小姐的指尖开始缓缓涌出魔力。魔力的余波让她的红发微微飘起,华丽的褶边连衣裙裙摆也随之轻轻摇曳。
她在贵族中算是魔法成就相当快的,在懂事的时候就已经自然显现出魔力了。可以说是个相当有天赋的人物。
对一个在佣兵界摸爬滚打的平民少年太过自以为是,只会显得有失身份。少女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调动着魔力。
对埃伦特来说,适当地快点结束战斗,免得留下不好的余味是件好事;对少年来说,能轻松拿到金币也是件好事。
就在埃伦特一点点提升魔力的时候。
「尽量抵抗…到何种程度呢?」
「什么?」
「如果能给出抵抗到什么程度的指导方针就好了。」
听到这话,埃伦特一脸难以置信地静静盯着德里克。
尽管眼前这位完全掌握一星级魔法的法师正在凝聚魔力,少年却连一丝紧张的神色都没有。
「这是什么……无聊的话?」
「我是佣兵。您应该知道,佣兵以符合委托人的目的、完成所接任务为美德和骄傲。」
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看向少年的眼睛,但他依旧像往常一样目光坚定。
就这样,埃伦特手中凝聚的魔法朝着德里克飞了过去。
「掠过大地的风啊……」
少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随后像是要放松手腕一般轻轻甩了甩。
他自称是一星级魔法师吧。
那一刻,埃伦特眯起眼睛,迅速提高了对德里克的评价。
当埃伦特回过神来时,漂浮在他周围的所有冰枪都已粉碎。
原本在讲究体面的魔法对决中,这种粗暴的魔法是不被允许的,但埃伦特的目标只是把这个平民轰飞,然后扔给他一枚金币打发走。
她周围碎裂的冰片正缓缓坠落。埃伦特瞪大的双眼中映照出那些闪烁的冰晶。
「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啊……?」
— 咔嚓!锵!咔嚓咔嚓咔嚓!
问题是,这一系列过程完全无法用肉眼捕捉。没有咏唱,也没有在运用魔力时产生的任何阻滞。
埃伦特瞬间陷入了时间仿佛变慢的错觉中。
虽然迪埃拉刚学会一星级魔法时,她的冰枪既小数量也少,但已经相当熟练的埃伦特的冰枪却比人的上半身还要巨大,数量更是轻松超过了十几根。
即便是一星级魔法师,只要修炼到极致,也能达到这种程度吗?
由于冲击波没有可见的形态,因此必须瞬间感知魔力并推测其范围。当然,运用魔力的感知能力需要达到一定水平,同时还需要具备敏捷性才能躲避。
对方绝不是可以随便应付的对手。
如果雇主的愿望是帮助他更好地掌握魔法,并且为此支付了合理的报酬,那么德里克就会为实现这个目标而行动。因此,德里克用认真的眼神注视着埃伦特。
对于在云端漫步的贵族小姐来说,既没有了解的必要,也没有了解的理由。
这是魔法师们在需要拉开距离的战斗中常用的魔法,而在这种对决中,通常是想要将对手推出场外、迅速决出胜负时才会使用的招式。
佣兵的首要目标就是完成雇主的委托。无论是讨伐魔兽、对付歹徒,还是护送商队……一切行动和判断都以雇主的利益为出发点,这才是佣兵的美德。
即便能凭直觉应对一两支冰枪,但在压倒性的数量面前,那些佣兵特有的敏捷身手也毫无意义。
而正是这种认真的态度,才让委托人在众多佣兵中特意找到德里克,将任务托付给他。在这险恶的佣兵世界里,不是谁都能轻易扬名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让你竭尽全力反抗。」
— 唰!
埃伦特并不知道,德里克早已在多年的佣兵生涯中将这一准则融会贯通。无论别人怎么说,他都是一名经验老道的佣兵。
魔法感知力敏锐的少女仅仅两回合便看穿了一切。
就在那一瞬间,他精准地引导出与冰枪数量相当的魔力箭,将其全部击碎了吗?
「我接受了协助魔法训练的委托才来到这里。既然委托如此,那我该抵抗到什么程度,才能对埃伦特小姐的魔法训练最有帮助呢?」
就在埃伦特准备调整冰枪的投射方向,将视线转向德里克的那一刻。
不过,那也只是底层佣兵圈的故事罢了。
德里克那双红色的瞳孔猛地放大。埃伦特在那一瞬间感到了一丝异样。
「我明白了。」
无数的冰枪毫无死角地同时刺下,让人无处可逃。
埃伦特发出一声冷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
虽然大多数战斗魔法都以元素形态呈现,但这个魔法只是引发冲击,将对手远远击飞。
「哈。」
紧接着,她向后一跃,再次凝聚起魔力。脸上已然浮现出认真的神色。
埃伦特的视线中,只能看到德里克举起拳头,紧紧攥住的模样。那是在他掌控魔力流动后勉强能观测到的景象。
埃伦特小姐瞬间完成了咏唱,引导出了一星级魔法「冲击波」。
— 呼呜呜!
即便是同样的一星级魔法,由不同的人使用,其威力也大不相同。正如这一点所证明的那样,从埃伦特小姐手中流出的魔力气息,与普通的一星级魔法有着本质的区别。
她迅速调动额外的魔力,施展出了一星级魔法「冰枪」。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平白无故地泄气,得赶快结束这一切…!」
— 哗啊啊啊!
埃伦特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那无数支魔力箭精准地射入每一根冰枪之中,让人不得不感叹他对魔力的运用之精妙,已然达到了另一个境界。
如流水般自然引导出的魔力,让对手连感知都无从下手。
德里克轻盈地向旁边一跃,避开了冲击波。
— 哗啦啦!
埃伦特直接驳回了德里克那毫无意义的提问,随后,她的手中开始迸发出巨大的魔力。
如果不知道正确的应对方法,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会被直接甩出围墙外。
虽然他曾轻描淡写地说过「挨几下打、输掉就行了」,但如果委托的核心真的在于魔法的精进,那德里克的态度自然也会随之改变。